妖異奇談抄 歿日之章 第二章(下)

我失敗了。一路疾走,朱顏一路想,我失敗了。

這樣忍耐到幾乎心魂俱碎,她還是無法阻止帝嚳的瘋狂。按著肚子,太遲了。若是太醫早點確定,說不定可以讓帝嚳發慈悲,但現在真的太遲了。

真的可以讓帝嚳發慈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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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茫然的站在庭院,聽著慘呼和絕命的吶喊。下凡以後,帝嚳越來越陌生,和以前那個溫和的皇儲已經找不到一絲一毫相同的影子了。

我這半生強忍的傷和血淚,到底是為了什麼,有什麼用處呢?

兀自怔忪,連陸浩到她跟前,她只茫然的抬頭看。

想了一千次一萬次重逢的光景,卻沒想到只是相對無言,面無表情。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種狀況,這種血腥中相遇。

「…陛下呢?」陸浩艱澀的開口。

朱顏看著他鬢邊的白髮,眼角深深的皺紋。千言萬語,卻什麼也說不出。她默默的搖頭,心灰的對他說,「辭官吧。」

辭官吧,別在這裡了。這世界將顛倒翻覆,辭官最少可以讓你活久點,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

「我不辭官。」陸浩淒涼的笑,「為了妳,我不能逃。」

四目相對,良久。不用說什麼,無須做什麼,經過這麼長久的時光,他們痛苦的發現,沒有怨懟、沒有仇恨,這段該逝去的戀情頑強的保持著最豐盛的甜美,無須言語依舊心意相通。

這真是最美麗卻最憔悴的折磨。

朱顏輕笑了一聲,自嘲的。轉身要離去,陸浩卻抓住了她的手釧,她想掙脫,陸浩卻不肯放。

「…賞你吧。」她解開手釧的扣,「賞你吧。」拂袖而去。

握著臉,朱顏哭著走回房。她有個很好的理由可以哭,很好的。好到可以掩蓋她真正的痛苦,讓誰也看不出來。

***

帝嚳回來時,臉孔籠罩著陰暗與乖戾。他帶著幾乎可以嗆昏人的血腥味,走入內堂。

朱顏一定會囉囉唆唆,煩死了。他捱的囉唆還不夠嗎?陸浩已經煩了他半天,直到把他下獄才得到安靜。

讓陸浩冷靜幾天好了。不然他會克制不住,殺了陸浩。

但他不能將朱顏關起來。

朱顏卻一個字也沒說,穿著整套禮服,對著他盈盈下拜。但他不但沒有鬆口氣,反而緊繃起來。

「…妳要去哪?」他聲音裡的戾氣更重。

「啟稟陛下,臣妾要歸天了。」朱顏用種絕望的冷靜說。

帝嚳一把抓住她梳得整齊的髮髻,不顧鋒利的鳳釵刺入掌中,「就因為我殺了幾條長蟲妳要離開我?!妳生是我的人,永遠都是!誰准妳輕易離開的?!」一面吼,一面用力拽著她的長髮。

朱顏卻沒被他嚇到,神情越發平靜,「陛下,不是的。只是臣妾不能把孩子生在軍營裡。人間不是生養子女的好地方。」

帝嚳瞪了她好一會兒,「…什麼?」

「臣妾有喜了,陛下。」

他所有的暴戾都消失無蹤,像是那個溫和的皇儲又歸來。鬆開朱顏的頭髮,他喃喃的道歉,又哭又笑的埋在她芳香的懷裡。

(也因為他的暴戾暫時的平撫,所以追緝應龍一族的嚴令鬆弛了些,這才讓應龍遺族還有個逃生的機會。此是後話。)

帝嚳慎重的派遣重軍送朱顏回天,也因為這個天大的喜訊,禁殺三個月,將有子嗣的幸福感暫時壓抑了他缺陷裡的嗜血,也是這段時間開始進行和談,因為帝嚳想回天等待他的孩子出生。

這孩子來得正是時候。朱顏默默的想。他暫時性的鎮壓了生父的殺虐,也給了母親一個離開的好理由。

她不能再待在人間了,離陸浩這麼近。早晚會出事的,總有一天。而且,帝嚳依舊愛她,或許他會願意和平,返天陪她待產。

將臉埋在掌心,她只感到疲倦和憂傷,沒有一絲喜悅的感覺。

這世界由許多偶然組成。往往只是一個很小的歪斜,但最後卻越來越嚴重,直到毀滅為止。

原本帝嚳會在和談後返天陪朱顏待產,生下皇儲。離開血腥的引誘,他或許可以因為圓滿的家庭,漸漸平息乖戾的缺陷,或許他會接受王母的解釋,接受這個事實…直到晚年才爆發。

有了孩子可供寄託,朱顏的煉獄或許會減輕,漸漸將往日戀情深埋在心裡成為一個不能說的祕密。她雖然是弱女子,但她的堅忍可以讓她燃燒到死亡那天。

陸浩可能終生不娶,也可能會遇到另一個人。但他會在宮牆之外,不會和帝嚳和朱顏的人生產生太多交集。

本來應該是這樣。

但人生的偶然總是如此荒謬,在最不經意的環節中,出現了一個變數,就會直抵萬劫不復的深淵。

***

被朱顏打了一個耳光的將領,名為黿侯。他屬龍的眷族,也是古老世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個身世卑微的皇妃打了個巴掌,事後越想越羞怒,聽得小兵閒談,精神為之一振,連忙來晉見帝嚳。

彼時帝嚳初宴罷,心情頗佳,含笑看著黿侯。「黿將軍,不回府安頓你的妻妾,深夜來找我怎地?」

黿侯故做玄虛的膝行,低聲說,「請陛下屏退左右。」

帝嚳皺了皺眉,還是屏退左右,聽這個得力的嗜殺屬下想說什麼。

「這可是皇室一大醜聞。」他繼續小聲的說,「顏皇妃不思陛下寵愛,居然與陸將軍有私!據說他們倆在天界就有舊情,真是污穢宮闈,莫如此甚!…」

帝嚳的臉孔沈了下來,「污蔑宮事,可是滅九族的罪。」

黿侯指天誓地,加油添醋的把他聽來的說了一遍,像是他在現場所見,「…誰知道顏皇妃肚裡的孩兒是誰的,她還贈了一只手釧給陸將軍!陸將軍貼身擺著,從來不離身的!陛下若不信,只要搜陸將軍的身就可以知道…」

他話還沒說完,只見銀光一閃,已經身首異處。

神情大變的帝嚳將他的首級踩得腦漿迸裂,面目模糊,沒喚任何人,就逕自去尋陸浩。

這個鬢髮霜白的智將正在燈下批閱卷宗,苦心思擬推敲和約內容。他抬頭,看著帝嚳,和他身上的血。

「陸浩。」帝嚳環繞著陰暗的怒氣,「朱顏和你什麼關係?」

「…守南天門時的舊識。」他平靜的起身。

「舊識到她贈你手釧?」帝嚳的神威張揚起來,讓案上卷宗狂亂飛舞。

陸浩靜了半晌,取出懷裡的手釧。「皇妃賞末將未來妻子,並無不當吧?陛下既然有疑陸某,牽連皇妃,實在罪該萬死。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迅雷不及掩耳的,陸浩砍下自己的頭顱,滾地的頭顱還說,「皇妃清白。」才斷了氣。

瞪著陸浩的首級,帝嚳的頭痛到幾乎要裂開了。「陸浩,你騙我,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他跪下來,抓著陸浩的頭髮,「說話啊!陸浩!你是不是在騙我?是不是?!」

我這麼相信你,這麼喜歡你,一直捨不得殺你這個囉唆的傢伙!

抓著陸浩的頭髮,和掉落在地的手釧,他的眼睛赤紅,席捲著狂風奔回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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