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歿日之章 第四章(上)

第四章 準備

殷曼霍然張開眼睛,心跳如鼓。

而月已西沈,模糊感傷的掉向地平線,萬籟俱靜。

她偏頭,君心在她旁邊的單人床睡得正甜,幾絲額髮垂了下來,使他看起來分外脆弱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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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下子,就一下下。她看到的不是君心的臉孔,而是另一張應該讓她驚懼恐怖,卻覺得可悲可憫的臉。

可憐的孩子。她突然湧出一絲哀傷,但馬上困惑起來。

這不是她的情緒,但也不是微塵飛白。她既像是個旁觀者,但又像是親身經歷。

是小咪,她的內丹化身,另一個自我。在危急之刻,將她推開,慨然迎向帝嚳的另一個自己。

據說她被帝嚳像是寵物一樣豢養起來,所有的情感都被吞噬。原本小咪就是內丹所化,擁有的情感就非常稀少,一但被吞噬,就恢復到無情無緒的內丹狀態,但現在…

殷曼卻感到這個雙生姊妹般的另一個自己,悄悄的在空白的心靈中,長出稚弱青翠,名為感情的幼苗。

甚至可以傳達到她的心底。

小咪。她無聲的輕喚。妳可聽得到我的聲音。

長久的沈默,直到殷曼都黯然,才聽到一聲極為緲弱的嘆息。雖然嘆息,卻沒有怨恨。

所謂完整,到底是什麼?枝枒脫離了本體,插枝到土壤,這樣,還可以說是同一棵樹嗎?

她就是她,小咪就是小咪。自從她們各自化人的那刻起,就只有種血親的關係,再也不是同一個人了。

「但我依舊關愛著妳。」殷曼無聲的說,「妳是我的姊妹和族民。」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安靜溫柔的沙沙聲,像是海浪般。

***

回到人間,雖然不過三年,卻讓她發現了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氛。

最讓她吃驚的是,殷塵蒼老了許多。不過十來年的光景,他卻老了許多,原本的少年模樣成了有了愁紋的青年,這在飛頭蠻中是不尋常的。

但更不尋常的是,他緊緊牽著一個八九歲大的女孩兒,卻不見館長的蹤影。

「…這是館長媽媽的女兒?」君心錯愕,「那館長媽媽呢?」

小女孩輕笑,殷塵溫柔悲感的撫摸她的頭髮。

殷曼注視著這個小女孩,即使淡漠自持,她的聲音還是有些不穩。「…館長?」

「現在我叫錦瑟。」她聲音嬌嫩,卻語氣成熟。「你們都餓了吧?我聽塵說了,你們遠從冥界歸來。坐一下,很快就可以吃晚餐了。」

她轉身進廚房,俐落的打開冰箱,墊著木箱炒菜。

「…這是怎麼回事?」君心亂成一團,「為什麼館長媽媽…?」

「呵。」殷塵輕笑,從容的泡茶,「那年…列姑射大地震那年,錦瑟突然倒下來。」

回頭看了眼錦瑟,他眼中有著悲愴的溫柔,「一年後我才尋回她。魔性天女…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完全沒將她洗去回憶…就這樣將一個成年的靈魂放在嬰兒裡頭。口不能言,驚慌失措的…」

「塵,別說了。」錦瑟捧著菜出來,「就跟你說過,別去想了,沒事的。」

殷塵張了張嘴,卻沒再說話。當幾乎發狂的他終於找到錦瑟時…那個才幾個月大的孩子,對他靜靜的流淚。成年的魂魄,困在嬰兒的軀殼。必須由人沐浴更衣,痛苦的躺在自己的污穢中,毫無自主能力。

這對錦瑟真的太難堪,如此優雅成熟的女子。

但事情過這麼久了,他還是很難忘記失去錦瑟的感覺。就算現在錦瑟就在他身邊,突然湧起的心慌乾渴還是可以緊緊掐住他這個大妖的心臟。

看著他怔忪的撥著飯粒,錦瑟低頭片刻,殷勤的招呼殷曼和君心吃飯。稚童的外表,卻有著太超齡的熟悉,是種強烈的違和感。

「…我一點也不知道。」殷曼有些失落,「殷塵,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是…」

我們畢竟是世上唯一的親人。

「…連睡覺吃飯都忘記,哪記得起要求救。」殷塵回過神,溫笑著,「過去了。」

看著他,錦瑟心底湧起微酸的溫柔和滿滿的情感。

***

大家都叫她館長,幾乎沒人記得她的名字。她年紀尚輕就在這個圖書館,就這樣過了半生。

終生未婚,卻不是因為讓所屬都城看上。而是她的心底住著一抹無法磨滅的影子,一年年、一月月的等待著,等待那個幾乎不可能出現的異族。

只是一回眸,卻成了她的一生一世。

她曾經想過,這樣的等待和情愫是否都為虛妄…但她發現,除了等待下去,其他都不想要。

於是她等了。等過了芳華最盛的青春,等過了最好和最壞的年頭,等到一切褪盡,僅留餘芬,而年近半百。

等到沒人記得她的名字,她自己也幾乎遺忘。

直到那一天,他走進圖書館,注視著她。她收藏緊密的情愫才在那剎那間怒放,像是緘默的錦瑟被撥了那樣猛烈的一弦,餘韻饒樑不絕。

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多少夜裡的自傷和自疑,都在此時此刻得到了彌補。即使她的餘生已過大半,即使她已經衰老。但她的內心依舊是那個銘刻深影的少女,從來沒有改變過。

那名喚殷塵的飛頭蠻異族,就這樣留在她的身邊。用一種奇異的耐性對待她,像是透過衰頹的肉體看到她的靈魂似的。

能夠聽到他親口喊著自己的名字,能夠得到他的承諾,她覺得,此生已然圓滿,別無所求。

所以,當都城天女驟然取走她的生命,並且將魂魄拖出來時,她沒有抗拒。或許是因為,她在生命最豐美的時刻死去,說不定才能真正凝固這豐美的一刻。

但她的思念這樣的深,以致於她無法忘記殷塵。即使是死亡,即使是轉生成胎兒,她依舊不能忘懷。

所以蜷縮在羊水中,她就開始哭泣,並且哭得極哀。

抱著她冰冷的屍體,殷塵好一會兒都無法感受到任何情緒。

太突兀了。

前一刻她還笑語嫣然,下一刻,她已經倒下,失去了呼吸和心跳。

他不能明白。

的確,人類的生命短暫而脆弱,許多微小的疾病和災害都能讓他們死亡…但不該是錦瑟。

她一直很健康,並且還是重慶都城的管理者。能夠殺死她的只有無法抵抗的衰老…或者是都城的意志。

她的時間未到,這是為什麼?

懷裡的女人漸漸冰冷僵硬,千百年來,他頭回如此混亂。

「…魔性天女,為什麼?」他輕輕的問。

但都城不語,像是強忍住巨大的痛苦,回應他的只有陣痛般的緘默。

身為擁有若干神性的飛頭蠻,殷塵知道,有種極度險惡的陰霾鋪天蓋地的,在遙遠的未來虎視眈眈。但他更不了解,為什麼在這樣艱困的時刻,都城卻強行收割了管理者的生命。

「…我說過,我會去找妳。」他將錦瑟開始腐壞的屍身埋在圖書館的後院,喃喃的說,「妳等我了一生,現在換我去找妳。人類擁有不滅的精魂…我會找到妳。」

他起身,再也沒有回顧的,走入茫茫人海。

活過漫長歲月的他,曾經以為他知道折磨和痛苦是什麼。曾經以為,他已經知道什麼叫做寂寞和度日如年。

但這段尋找的歲月中,他才了解,他對痛苦的了解太淺薄。

不過是一年的光景,他的頭髮已經全數為銀,焦慮和苦痛幾乎將他的靈魂燒成餘燼。

冷漠的他不斷的向都城祈求,但得不到任何回應。他就這樣煎熬的、孤獨的在都城範圍內尋找,就像是錦瑟漫長而沒有希望的等待,都濃縮在這一年徹底反餽。

直到錦瑟的忌日,魔性天女終於看了他一眼,這位性情暴烈的天女,飄著火焰似的長髮,指向都城西南方。他極目而望,看到了重新出生了幾個月的錦瑟。

他所有的痛苦,這才獲得痊癒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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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28 2008 妖異奇談抄 歿日之章 第四章(三)

君心和殷曼在重慶住了一段日子。這段旅程雖然是透過殷曼的微塵,但她依舊嬌脆,耗了太多精神,需要休養。

雖然館長媽媽變成了小錦瑟,但君心和殷曼實在經歷了太多風霜,很快就適應了。說不定他們對於外貌根本就不掛懷。

他們很平靜的接受了錦瑟的照料和溫愛,不管她外表不過是個小女孩。

殷塵的家在重慶的郊外,一個小小的山谷,種滿了竹林。後來殷曼才發現,即使轉生,魔性天女還是頑固的選擇錦瑟當管理者。山谷內的竹林,充滿了不明的呼吸。

整個圖書館的人魂妖魄,幾乎都轉來這個竹林。這是另一種形態了,迥異於列姑射都城。

「其實基礎原理是一樣的。」錦瑟淡淡的說,「舒祈開檔案夾,我是用竹節。每個竹節自成一個世界…我們都是少有的、擁有役鬼天賦的管理者。」

君心咽了口口水。講白點,舒祈好歹把鬼魂都裝在電腦裡,眼不見為淨。他們現在可是被一大群鬼包圍著,還飄著竹葉的沙沙聲。

錦瑟一直溫柔的照顧他們,直到他們要返回中都。她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們,稚嫩的臉孔滿是憂鬱。

「剩下二十年。」她靜靜的說,「天帝就只能活這麼久了。到時候…」她短促的笑了一下,「這是片很大的陸塊,不像列姑射遺址那麼簡單。我還能保住多少,我也不知道。但魔性天女決意犧牲,我也不會逃避。」

低下頭,她的淚在眼底打轉,唇角卻是了悟的笑意。殷塵還不知道她的決定,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魔性天女暴虐的取走她的魂魄又轉生。

每個都市的個性不同,北都天女慵懶而放蕩,她的天女卻性格堅決暴躁。所以北都天女停住舒祈的時間,她的天女卻硬扔掉她的舊軀殼。

但不管是哪個城市的天女精魄,都有相同的願望和決定,而她們這些管理者與城市精魄一體同心。

「我將伴隨天女,自沈這個陸塊的根柢…希望可以保住屋脊。」她平靜的說。

殷塵飛快的看她一眼,卻沒有作聲。他知道了,早就知道了。錦瑟苦澀的想。這次就算他想追來,也沒辦法了。

她將在二十八歲那年,青春最盛的時候,將自己埋在最深的根柢裡,沒有機會再老一次,沒有機會再死一次,等待殷塵來尋她。

「不!」君心喊起來,「館長媽媽!」

「君心,」她耐性的安撫,「我看過未來之書…」

「我也看過,還差點被侵蝕!」他勉強冷靜下來,「不,不會的。我不會讓這天來臨。」

若說他之前的願望還有絲毫不甘願或痛苦,現在也泯滅殆盡。他知道館長和殷塵所有的故事,館長媽媽在他最淒涼的時候,給予他屬於人類的親情。

她的願望和渴求,痛苦和卑微,他最清楚。好不容易轉生了,不是嗎?她就要長大,可以用芳美的年華伴隨永遠不老的殷塵了,不是嗎?

他知道會怎麼樣。所有的天女精魄會絕望的高歌,然後自行解魄,好守護自己的城市。而這些管理者會成為心甘情願的人祭,非生非死的埋在根柢,直到永遠。

不會轉生,沒有後來,就是這樣孤獨的囚困,就算世界毀滅崩潰,都未必可以脫離。

永遠永遠的無期徒刑。

不不,絕對不行。

「請魔性天女等一等。」君心的眼淚奪眶而出,「館長媽媽,我和繼世者同時出生,我可以的…求她等一等。我不會讓妳們消逝的…相信我。」

錦瑟安慰他很久,才讓他稍微放心。他和殷曼離去的背影,像是壓了千百斤的重擔。

靠你一個人…或幾個人是不行的。錦瑟默默的想。魔性天女沒問過她,但她是願意的。就算只有一絲可能,她也想反抗看看。她不能忍受坐著等待別人拯救…她已經坐太久了。

她只放不下,糾纏了兩世的情愁。

「我會與妳同去。」殷塵靜靜的說。

「不,不要。」錦瑟回頭,「我只願你好好的。你還會遇到另一個人…」

「要,我要。」他很平靜,「所有的種族都有消逝的一天,我想,我接受事實了。但我沒辦法接受,妳離開我這件事。」

粲然一笑,這是錦瑟首次看到他的開朗,像是破雲的明月。「跟妳一起,就是我想得到最好的事情了。」

張大眼睛,錦瑟稚嫩的唇微微顫抖,終究沒說任何話。

她想說的,其實殷塵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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