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異奇談抄 歿日之章 第四章(下)

返回中都,楊瑾沒說什麼,卻明顯憔悴很多。

欠這位心理上的父親許多,他和殷曼。但楊瑾說,「父子家說什麼欠不欠,想做什麼就做去,我總是在的。」

到這個時候,君心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錯得非常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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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怨恨人類、憎惡神明。認為人類萬惡,而神者無明。但他卻忽略了,人類是個族群,而不是一個人可以代表,神明也是如此。

他曾經認為普世唯有殷曼才是他的天、他的地,唯有她才是一切。但若沒有這個愛恨糾纏,殘酷與善良交織的世間,就不會有殷曼、不會有他。

當然更不會交會。

而他們身在這個人間,這個苦楚與歡愉共舞的人間。

陪著楊瑾住了幾天,他們回去自己的舊居。這個貌似鬼屋的平房居然空了這些年,一點改變也沒有。

滿室生塵,君心自己修復的痕跡,歷歷可數。

他們在這裡渡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沒有擔驚受怕,不用怕牽連了誰。真正的,用自己的腳站起來,自力更生。

仔細想想,他這憂思不斷的半生,也曾有過很不錯的時候。像是在小鎮隱居、在這兒開幻影徵信社。

人生原本就是由這些細碎的快樂所組成。雖然一切都有個期限,但就因為這期限而美麗。

他們默默的打掃,擦亮招牌,接待了幾個客人,回收了兩顆微塵。試著和過著相同的生活。

但他們知道,命運的號角還是會響起,終究,他們還是得起身行動。

距離末日,剩下二十年。

***

舒祈捎信要君心去見她,他立刻就啟程了。

封天絕地並沒有讓都城清靜,反而更顯出一種躁惱的囂鬧。像是向來慵懶艷笑的魔性天女心情極度惡劣,整天整天的下著兇暴的雨。

他溼淋淋的走入舒祈的破舊公寓,有些傷心的發現,她和十幾年前一點都沒有變。魔性天女真的停住了她的時間,不讓她衰老死去。

這些都市真是任性。他苦澀的想。她們沒想過這些管理者依舊是人類,需要正常的生老病死。

「打掃和打字…我欠了妳很多年。」君心開口。

舒祈看了他一會兒,露出笑容,「你居然還記得?罷了,都什麼時候了…現在我連走出大門都不能,空閒時間很多,也不用人打掃了。」

他笑了笑,居然有張乾淨的沙發讓他坐,屋內還是親切的混亂,但已經看得到地板了。

「司徒呢?」他問,「聽說他來妳這兒了。」

舒祈安靜下來,空洞的看著虛無。「…嗯,我叫你來,就是要交付他要給你的東西。」

舒祈遞給他五個管狀玉簡。大約只有小拇指一節的高度,細細的。

「這是他花十年心血翻譯出來的成果。」舒祈輕笑一聲,「我不懂這個,不過茅山派十一代掌門人誇獎他是難得一見的靈慧學者。」

「他回家去了?」君心問,「把白姑帶著嗎?」

舒祈好一會兒沒開口。「他死了。」她想笑笑混過去,卻沒有成功。「這幾年他到處尋找資料,旅行途中…出了意外。這些玉簡是白姑拼死帶回來的…沒多久也傷重死掉了。」

君心的眼睛緩緩睜大,充滿了不可置信。怎麼可能?那個聒噪的傢伙怎麼會死?犯得著為了個破玉簡的翻譯送命嗎?他怎麼可以就這麼死了?

「…不可能。」君心微聲說,「他、我是說,他是個很厲害的道士啊!怎麼可能有誰殺了他…」

「他折了半生壽算,修仙又還沒有個基礎。」舒祈淡淡的,「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入了輪迴。」

緊緊握住玉簡,君心只覺一片茫然,卻不覺得傷心。對司徒的死,他實在產生不了任何實感。他壓根拒絕相信這種事情。

太荒謬了。

「他讓白姑帶話。」舒祈笑笑,「說,希望他的死亡,讓你認真面對接下來的難題。」

聽到司徒的遺言,君心的淚才像是受了驚嚇般,湧了出來。

當然他也帶了話給我。舒祈默默的想。不過這不用對任何人說,只是她的回答司徒永遠聽不到了。

司徒,你這笨蛋。

真想這樣當面對他說啊。真的很想。

***

直到舒祈遞了杯茶給他,才讓他的哀痛稍微平復一點。

「…這是什麼?」像是痛楚的心注入一股撫慰,暫時抹平了上面的傷痕。

「萱草,又稱忘憂草。」舒祈淡淡的說,「你還有你的事情要辦…再說,在我這兒哭也不像話。你的情感容易感染別人,我這兒的檔案夾要淹大水了。」她試圖轉移話題,「殷曼呢?她怎麼沒一起同來?」

「她去求見夫人。」

舒祈抬眼看他,眼神複雜。但她沒說什麼,只是又倒了一杯給君心。

「…管理者,」君心舉起玉簡,「妳看過內容沒有?」

「看了。」舒祈淡笑,「司徒把禁制破掉了,後面的非常精彩。你先看看吧。」

君心大略的瀏覽一下內容,越看眉頭越緊。這五個玉簡所記述的令人瞠目,除了詳細敘述了如何將天柱「還原」,後面還詳記了天孫所有罪狀,從天上到人間,鉅細靡遺。

抬頭迷惑的看著舒祈,「還原天柱應該是出自王母手澤。但帝嚳的罪狀?」

舒祈聳肩,「不周之書的內容有添補。連那個禁制都是被改動過的…若是王母禁制,我想誰也打不開。我猜罪狀和禁制改動,都是下凡歷劫的帝嚳所為。」

帝嚳。君心有些猶疑不定。他搶走了小咪,讓天使公寓的所有居民死亡。殷曼的破碎他可說是始作俑者…但他妖化大鬧天宮,差點被王母殺死時,他卻意外的伸出援手。

沒錯,君心很恨他,但對他的恨意卻雜著絲微迷惑。

「你回去好好看看,雖然司徒的譯筆實在不高明…看原文還容易懂些呢。」舒祈支著頤,「我『邀請』過他來作客,但實在是個難以交談的人。若非天孫,我大約會覺得他該關在瘋人院…只是天帝派了使者來接人,我又不能說不要。」

她仰頭想了一下,沒頭沒腦冒出一句,「你知道十八世紀的倫敦,除了開膛手傑克,還有一位挾斧女嗎?」

君心張大眼睛,「…我不知道。」然後有些摸不著頭緒。

「這位挾斧女是個高尚人家的婦女,溫文儒雅。但她在子女過世以後,就一直苦於頭痛和失眠。最後她相信劈開人的頭顱可以吸取睡神,於是也就這麼做了。」舒祈翻了一會兒,遞給他一本小冊子,「當時辦這案子的警探收藏了她的筆記,『居民』知道我對這種異常有興趣,翻譯給我。」

君心接過手冊,卻還是不懂舒祈的意思。

「對於某些心性正常,卻樂於殺人的連環殺人狂,他們不過是披著人類外皮的掠食者,將自己的眷族當作取樂的工具,我對他們既無憐憫,也無興趣。但另外一些,苦於精神疾病者,我就真的很難如此冷血。若被瘋狂徹底宰制,說不定對他們來說,還幸福一點。但他們的瘋狂往往只是一陣子,而神智清明時卻飽受苦楚。

「挾斧女的筆記詳細記下所有的罪行,甚至會去被害者墳前哀悼。這類的罪犯通常都會留下強烈的訊息:『來殺我、阻止我』。」

君心只覺得陰冷的風透體而過,悲泣哀號,寒毛都豎起了。

「…妳覺得帝嚳也是這樣嗎?」君心問。

「他身分太高貴,所以沒辦法得到這種悲憫。」舒祈回答,「若不是我有我的事情,我倒是很想去終止他的悲劇。」

握著玉簡,君心躊躇了一下。「舒祈…妳是否也要自沈根柢?」

她不回答,只是笑。

「跟館長媽媽一樣?」君心低聲,「妳也看過未來之書嗎?」

「我跟都城都不會看到未來之書。」舒祈輕笑,「魔性天女並非創世者所造,而是被當成一個可愛的意外。所以未來之書的效力對我們沒用。所有的都城都根植於大地,我們無須未來之書也能互相了解通訊,這是合理推斷的結果。」

「我有我的事要做,你也有你的。」她一派平靜,「你下定決心了嗎?」

君心望著她平凡的臉孔,覺得她和魔性天女意外的相似。

「是的,」他輕聲回答,「我已經決定付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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