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鉤 第四部(一)

第四部 大難來時

她無助的躺在床上,含著眼淚聽著窗外婆婆的痛罵。

多病也不是她願意的。貧窮的鄉間,人人都是半餓著肚子。她原本就體弱,又因為過度操勞,流掉了兩個孩子,身體就更壞了。

這種嚴酷的年代,連年歉收,婆婆要照顧一家大小十來口,心情不好,她能了解。她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少了一雙手務農,卻多了張嘴吃飯,婆婆會生氣,她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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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就是沒有力氣起來。四肢如棉,頭暈心悸,一起身,就會哇的一聲吐出來,掙扎不得。

窮人家哪有生病的份呢?天老爺,可憐可憐我們,別讓我拖著這病體,害苦了一家大小…

「…娘,好歹也請個大夫來看看。」她老實忠厚的丈夫,訥訥的說話了。

「大夫?!你跟我說大夫!?」婆婆揚高了聲音,尖叫了起來,「這幾年看了多少大夫,花了多少錢買藥?!兒子大了,成了媳婦兒養的了!錢呢?咱們家都讓她吃窮了,哪來的錢請大夫?你說啊,你說啊!」

啪啪兩聲,她想,老實的丈夫又為了她吃了婆婆的耳光。

天老爺,為什麼你不睜開眼睛?她面著牆躺著,眼淚撲簌簌的掉下來。

直到婆婆累了,這才進了屋裡。她朦朧的睡了一會兒,丈夫搖醒了她。

「楊花,醒醒。」她丈夫的國字臉在她眼前,「起來喝點粥。」

「…我不餓。」她睜開浮腫的眼睛,「你成天在田裡累,需要力氣。你吃了吧。」

「我吃過了。」丈夫訕訕的,「妳生著病,不吃哪裡會好呢?我餵妳。」

這大約是丈夫偷偷省下自己的半碗粥,好給病弱的她吃吧。含著淚,她喝了半碗粥,卻覺得更餓了。

這一整天,也就喝了這半碗粥。

「還要什麼?」丈夫體貼的幫她擦臉。

就算想再吃點什麼,家裡也沒有了。楊花搖了搖頭,「…想喝點水。」多喝點水,撐過那種熾熱的飢餓吧。生病的人,其實沒有吃飯的權利。

熬過一天又一天,她的病好好壞壞,一直沒有什麼起色。

婆婆先是在窗外罵,後來乾脆在房裡罵,最後把她拽下床,逼她下田.。她認命而忍耐的拿起鋤頭,最後暈倒在田隴,還是鄰居把她扶回來的。

鄰居囑咐婆婆一番,嘆著氣走了。婆婆氣得發抖,抓著斗笠沒頭沒腦的打她,「裝死,我看妳再裝死!真是娶媳不賢,破敗的根本!娶妳進門有什麼用?只會裝死偷懶貪嘴吃!巴不得讓人說我虐待媳婦是不是?今天我就結果了妳!」

打爛了斗笠,氣瘋了的婆婆抓起鋤頭就要敲下去。公公和丈夫趕緊攔住她,怕真的出人命。婆婆撞頭撕髮,哭喊著自己命苦,執意要丈夫休了她。

「楊花家裡都沒人了。」丈夫為難了,「娘,妳讓她去哪呢?」

「我當初不該一時好心,收了這個掃把星!」婆婆又哭又叫,「剋父剋母,現在來剋我了!我真是命苦唷,老天爺,你怎麼不長眼,好心沒好報唷…」

楊花只縮在牆角哭著,昏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一室漆黑。她又餓又痛,卻一聲也不敢吭。默默的,在黑暗中流淚。天老爺,你怎麼不張開眼?窮媳婦兒怎麼有命生病呢?求求你,快讓我好起來吧…

但是老天爺總是沈默,而神者難明,無從祈禱。

她的病一直沒有痊癒,而年頭越來越壞。初秋的一場冰雹毀了大半的收成,讓貧窮的農家更雪上加霜。在這種陰鬱的氣氛下,婆婆不再罵她,整天躲在房裡哭。

楊花提心弔膽的等著,有種濃郁的不祥預感。

某天夜裡,丈夫把她搖醒。他臉孔很是憔悴,「楊花,妳這樣病下去不是辦法。我帶妳去找大夫。」紅著眼眶,他將楊花裹在被單裡,抱了起來。

「家裡沒錢呢,」楊花驚慌了,「我不要緊的。」

丈夫沈默了一會兒,半嗚咽的,「總不能讓妳一直這麼病下去。錢…我有。妳別出聲,讓娘知道就不好了。」

她信賴的,感激的偎在丈夫的懷裡,跟他上了牛車。晃晃悠悠的,從夜晚走到清晨,又從清晨走到日暮。

他們從熱鬧的村落走入荒郊,在破落的山神廟駐足。丈夫掏出幾個又白又胖的饅頭遞給她。

「你吃,我不餓。」楊花悄悄的咽了咽口水。

「妳…聽話,吃罷。」丈夫顫抖的撫了撫她的頭髮,「妳在這兒別亂走,我去找水,嗯?」

楊花乖順的點了點頭,珍惜的咬了一口饅頭。這個時候,她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吃了兩個饅頭,她的丈夫還沒有回來。

太陽下山了,漸漸暗了下來,她的丈夫還是沒有回來。

她撐著病弱的身體,走到門口,發現牛車已經不見了。她原本慌張了一下,又想,水源可能很遠。丈夫怕她等,所以駕著牛車去了。

摸索著在門檻坐下來,倚著門。看著月亮逐漸東升,乃至於中天。但是丈夫還沒有回來。

月沈日升,她足足等了一夜。

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丈夫去找水,整夜都沒有回來?她腦海裡出現生動而恐怖的想像:丈夫被山賊殺了、被狼吃了,跌進山溝…

她忍不住哭了起來,找了根樹枝當拐杖,吃力的在樹林裡悠轉,還是不見丈夫的蹤影。

餓了,就啃幾口饅頭,渴了,就喝幾口山泉。她吃力的走遍了整座山林,卻依舊沒有看到丈夫的蹤影。

她不願意放棄,蹣跚的到山下的村裡乞討,有點東西吃,恢復一點力氣,又往山林找去。

一兩過月後,她死心了。昏昏暈暈的躺在破廟裡發著高燒,悲哀的想著。

丈夫一定是死了。這世界上唯一對她好的人死了。那她活著做什麼呢?不如就這麼死了罷。

她以為自己不會再醒過來,卻沒想到上天非常殘酷。她醒了,活著,但依舊病痛纏身。

這讓她痛苦悲哀到幾乎瘋狂。她該怎麼辦?丈夫是家裡的獨子…出了這樣的事情,公公婆婆都不知道,她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呢?

這個念頭給了她求生的意志。她掙扎到山下的村裡,卑微的問明了方向。拄著粗糙樹枝纏著破布的拐杖,一步步拖著病弱的身體往家鄉走去。

這段旅程非常艱苦、遙遠。許多次她都以為自己會病死他鄉。她骯髒、邋遢,惡臭,有時走不動了,她就用爬的。每個見到她的人都露出憐憫卻厭惡的表情,小孩子對她扔石頭,村犬對她汪汪叫。

但她不在意。

她已經讓濃重的悲哀壓垮了,只剩下一個使命、一個執念。她得回去報喪。她甚至覺得自己不再飢餓,也不再疼痛。在某個霜降的夜晚,她倒臥在亮晶晶的霜地上…連寒冷的感覺都消失了。

毫無意識的抹了抹唇角烏黑的膿血,撥掉掉出眼眶的右眼。反正那隻眼睛看不見了,她不需要。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報喪。等她報過丈夫的噩耗,她就可以躺下來休息了。

在那之前,她不會死,也不會餓,當然也不會痛。

因為她的心已經痛到快要痲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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