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鉤 第四部(五)

緊揪著心,含著眼淚的寶珠趕著牛車,往東南急去。她焦慮數日,悲哀得幾乎無心飲食。幸好她在縣府的時候有些好心的大娘大嬸勸她吃些東西,善良的鄉民也不時送些食物來,但她依舊吃得少、睡得少,趕起牛車來,還有些頭昏眼花。

背上的虎兒呢喃了幾聲,給她一些勇氣。死便死吧,但她寶貝兒子怎麼可以這麼小就死?她寶貝兒子還要去學堂唸書,成家立業,娶媳婦兒。沒看到曾孫出生,她眼睛不願閉。

她要看著她的虎兒平平安安的長大成人,她才能放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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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東南走,約莫三里,卻走進了縣府附近的亂葬崗。春日多變,未時剛過不久,天就陰了下來,像是要下雨的光景。將下未下的,特別的悶人。

霧濛濛的亂葬崗,飛著些烏鴉,呱呱亂叫,聽得人心頭更加發緊。

饒是膽子大,寶珠還是提著心,緊緊握著韁繩,張大眼睛瞧著。只見東倒西歪的墓碑,和一坏坏淺淺覆蓋著的新墳,雖然是白日,還是打從心底發寒起來。

尋了許久,她開始懷疑是不是讓算命先生給矇了。正失望又憤怒的要返回縣府…風裡傳來悽楚的女人哭聲。

她只覺得全身都冷了,咽了咽口水,將虎兒背高一下。趕著牛車,尋聲而去。等她找到了哭聲的來源,不禁有些失望。

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算命先生明明說是個姑娘的…

那個「老人家」抬起頭,露出珠潤玉滑的半張臉。寶珠獃住了。那是張多麼美麗、哀傷,卻又恐怖的臉孔。

她慘白的皮膚泛著淡青的霜氣,眉目比仙女圖還好看許多許多倍…但是看到她,景後的汗毛會本能的豎起來,讓人忍不住發抖。

另外半張臉裹在白布下面,滲著血。

她在哭,強烈的悲哀感染著周圍的眾生,連寶珠的眼睛都溼潤起來,只想陪著她一起放聲。

一個奇特的、滿頭白髮、披麻帶孝的姑娘,在亂葬崗哭著,分不清她是人是鬼。

算命先生說的,莫非是她?

半是被感染,半是憂急,寶珠將虎兒解下來抱著,急急的下了牛車,大哭著膝行到白髮姑娘面前,「仙姑,仙姑!救命啊,救救我們娘兒倆啊!」

白髮姑娘像是沒看到他們,只顧不斷的悲泣。寶珠跪著哭了又哭,求了又求,那白髮姑娘空洞呆滯的眼神直接穿透了她,像是什麼都沒看到。

寶珠求到最後,絕望了。若是自己沒辦法得救…虎兒總可以活下去吧?雖然託給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陌生人…但總比跟著自己一起死的好。

「您不救我沒關係,救救我的虎兒吧!」寶珠不由分說,硬把孩子塞到白髮姑娘的懷裡。

原本哭泣不已的白髮姑娘突然停下了眼淚。低頭望著咿咿呀呀的嬰兒,空洞的表情漸漸柔和,生動起來。

狂喜、痛楚、悲哀…和恐懼。她望著嬰兒許久許久,淚水緩緩的流著,混著血的淚,混著淚的血。

「…你們身上有蠱氣。」她的聲音嬌媚卻冰冷,「他叫虎兒嗎?」

「…是!」寶珠發愣了一會兒,大夢初醒,「是,他是我的寶貝,他叫虎兒。」

「虎兒、虎兒…」她美麗的臉孔露出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微笑,「我是唐時。記得嗎?我是唐時…」

她想摸摸虎兒稚嫩的臉孔,卻停下來,將手藏在寬大的衣袖裡,粗魯的將嬰兒塞進寶珠的懷裡。

「誰也不敢害你們。」她的臉孔猙獰起來,有種恐怖的淒艷。「回家去。回家去!」

寶珠嚇得抱起虎兒跳上牛車,急急的趕回自己空寂的家。

等她跨進大門口,才想起,呀!我怎麼回來了?厲鬼還在家裡等著呢!

她想轉身出去,高亢的哭聲拔尖而起,,就堵在大門口。楊花慘白著臉孔,跪在大門,又哭又吟的說,「公公~婆婆~楊花報喪來了…你們最後一點血脈和新婦,就要死了…楊花報喪來了…」

寶珠臉孔發青,抱著孩兒衝進大廳,抖著手拴上門閂。聽著楊花在外面悽楚的報喪,她害怕得幾乎站立不住。

一屈膝,坐在竹椅上,緊緊抱著虎兒。虎兒張開他清澈乾淨的眼睛,小手輕輕拍著娘親的臉孔,給她一些安慰。

廳堂的大門一陣陣猛撞,楊花聲聲的報喪。其實她早就可以殺了我們娘兒倆。寶珠滿臉是涕是淚的想。只是她像是戲耍老鼠的貓,想要看他們驚慌,害怕。延長他們死前的痛苦。

「妳贏了,楊花姊姊。」寶珠哭著對著門外喊,「害死妳的人都死了,可跟我們娘倆有什麼關係?饒過這最後一點血脈吧。」

「…就是最後一點血脈,才饒不了。」楊花靜靜的、含笑的回答,碰磅一聲巨響,廳門被撞開來。

寶珠緊緊的護住虎兒,不屈的瞪著慘綠著臉孔的楊花。看起來他們躲不過了…虎兒虎兒,咱們娘兒倆一起去陰曹地府,去跟閻王老爺告狀…

她閉上眼睛,不想看到自己的末日…

「妳敢碰他們?」森冷而嬌媚的聲音響起,「一隻不成氣候的蛆蠱,也敢碰我要保的人?」

寶珠偷偷張開眼睛,看到那位叫做唐時的白髮姑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他們廳堂,抓著楊花的頭髮,另一隻手緊緊的掐著她的臉。

「妳憑什麼來壞我的事?」楊花嚎叫著,「妳根本不知道我吃了什麼苦、受了什麼罪,挨了什麼樣的冤屈!妳憑什麼阻止我~」

「那關我什麼事情?」唐時淡漠的回答,「要麼,妳打倒我。偏偏妳又打不過。妳走吧。除了喜葉,我不殺別人。」

抓著楊花的臉,唐時毫不費力的將她扔了出去。落地時她慘叫一聲,碎裂成無數的蛆蟲蠕動。那無數的蛆蟲忿恨的衝向廳堂…卻被唐時釋放出來的霜氣凍結、粉碎。

只有蠱心鑽進土裡,來不及消滅。但唐時也不想追殺。這漫長到她也不記得的輪迴中,她早就不想殺生了。這可悲的輪迴…逼她一次次的殺死喜葉。

這讓她對殺生有了嚴重的厭惡感。

讓她去吧。等她成了氣候,恢復蠱身,不知道是幾百幾千年過去了。歲月會帶走一切,包括她的仇敵、她的怨恨。

若是可以,我也希望歲月帶走我的痛苦。唐時望著虛空,茫然的想。

「…仙姑!仙姑!」寶珠抱著虎兒跪在地上,「感謝您的大恩大德,我為您設長生牌位,永遠不會忘記您…這家產都是您的,我願意終生為奴為婢。」

唐時像是什麼都看不見,只是愣愣的站著。「…都不需要。」

她很渴望,但她也很害怕。喜葉,喜葉。你害了我。你騙我一生一生的去找你,然後一次次的殺死你…

「…我要謝謝妳。」她虛弱的說,「但我也…也希望不曾遇到你們。」

她像是一抹寒冷的影子,消逝在陰暗中。寶珠抱著虎兒,瞪大眼睛,摸不著頭緒。不過,楊花果然就不再來家裡報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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