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鉤 全文完

今日放學放得早。

學堂裡的學生幾乎都是農家子弟,先生也知道,學生們在春耕農忙時得下田幹活,囑咐他們要好好自修,早早的放了學。

小孩兒貪玩,相約就去撈泥鰍、打果子,只有虎兒規規矩矩的回家去,哪怕被同伴嘲笑怕娘。

「還有活兒要做呢。」他回答,「你們玩是玩,別往水深的地方去。大人知道是要罵的。」

「得了,小老頭兒毛病,碎嘴。」同學們嘻嘻哈哈的去了,他搖搖頭,提著書包袱,往自己家裡走去。

家裡離學堂約有半里遠,他一路走著,一路默讀著今天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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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小哥。」半路上,他被叫住了。一回頭,瞧見一個撐著桐花紙傘的婦人,只見一張嫣紅的嘴,嬌弱的笑著,「你可知道李狗兒住在哪?」

李狗兒?「那是我爹。大娘,有什麼事呢?」他規規矩矩的應著。

她遞出一只藍底細白楊花的包袱,「敢情好。我剛好有東西託你帶回家。跟你娘說,這是姊姊我的禮物。」

「我娘沒有姊姊呀?」虎兒訝異了。

「她大約不曾提過我吧?」那婦人掩嘴笑著,「我們因為細故不往來很久了。要去見她,我又不怎麼拉得下臉…就託你了,小哥。就說楊花大娘送禮來了。」

虎兒應了聲,接過了包袱,那婦人的指甲搽著深紅的蔻丹,他一晃神,卻覺得右手一痛,已經一條血痕。

「哎呀,對不住,大娘指甲長,劃痛了你。」那張嫣紅的嘴笑得更艷。

「不礙事。」虎兒覺得這樣的笑容挺讓人發毛的,還是很有禮貌的說,「大娘有空來家裡坐坐。」

婦人笑著,往著村郊走去,不一會兒就消失了蹤影。

虎兒心裡雖然疑惑,他還是把包袱提回家。「娘?娘!有個大娘叫我送禮回來,說是您的姊姊呢。」

寶珠疑惑的走出門,「我哪來的姊姊?」

「啊?」虎兒摸不著頭緒,「她說她叫楊花。」

寶珠的臉孔刷的慘白,一把奪過包袱…打開來一看,居然是虎兒的牌位。她如墜冰窖,全身都發冷了。

「娘…我有點暈…」虎兒晃了兩晃,倒了下去,寶珠趕緊抱住他,發現他的右手已經開始發黑。

原來…她的惡夢從來沒有醒。

「仙姑…仙姑!」寶珠逼著嗓子喊起來,「仙姑,虎兒不好了…」她哇的大哭起來,「我的虎兒不好了…」

被逼著現形的唐時也慘青了臉孔。她一直避免和虎兒見面,所以只在他身上安了心眼,並沒有跟進跟出。是誰…是誰有這通天的本領,蒙蔽她的心眼?

「…帝嚳!」

她要寶珠將所有的人都帶走,獨留高燒昏迷不醒,右手腫脹的虎兒跟她一起守在廳堂。

「楊花,報喪來了…」陰冽冽的聲音像是寒風從門縫鑽進來,「公公婆婆,楊花來報喪了…您們最後一線血脈就要死了…楊花,來報喪了…」

唐時冷冷的說,「報喪的,進來吧。」

門開了一條縫…楊花棄了人的外型,像是一條巨碩肥大的蛆蟲,從門縫「擠」了進來,昂起流著惡臭唾液的巨大口器,發出怨恨尖銳的叫聲,撲了過來。

唐時面無表情的無視她的吞噬,銳利的尖爪冷靜的穿透她的心臟,掏出一團被無數蛆蟲鑽刺蠕動的心臟。

楊花尖叫,她想一口咬死唐時,卻因為劇痛無力的垂下來,只有辦法扯去她包著右臉的白布。

那是半張恐怖的臉孔。傷疤縱橫,肌肉萎縮,眼角和嘴角都因為僵硬的肌肉而下垂,像是一張鬼臉。

「妳的怨,我明白。」唐時平靜的對她說,「並不是妳想變成這樣,也不是我想變成這樣。」

但是殺戮,又可以達到什麼?我們愛的人都不會回來,我們的生命,都無法迴轉完全。

楊花喘息著,流下最後一滴清澈的淚。

「我、我想跟狗兒白頭到老,我想為狗兒生胖娃娃。」她嗆咳著,吐出一團團的蛆蟲,「我想要好起來,我希望年年都有好收成…」

楊花的希望,真的很卑微、平凡。卻遙遠不可即,如夢幻泡影。

「我送妳一程。」唐時靜靜的說,捏碎了被無數怨恨蛆蟲啃噬的心臟,楊花呼出最後一口氣,緩緩的躺倒在地,那滴清澈的淚方入土。唐時凍結了她的殘骸和滿地滾動的蛆,霜硬而粉碎。

「得到了我若干的神力,卑微的蛆蠱還是贏不過妳啊,貪狼。」

雖然知道他必定尾隨在後,唐時還是為之一震。她蕭索的轉頭,望著這個糾纏了她終生的夢魘。

帝嚳。

他又比百年前看到他時修為更高了,臉孔泛著微微的神光。「貪狼貪狼,妳還是學不乖?這是妳第幾次殺了喜葉?這一次,妳又要殺了他?」

「我不記得了。」她絕望而平靜,低頭輕喚著虎兒,「喜葉,喜葉。你知道我又得殺你嗎?」

原本昏迷不醒的虎兒睜開眼睛,茫然的看了她一會兒,悲感的笑了笑,「唐時,妳找到我了。」

唐時對著他微笑,繼之以淚。「…我讓你…這麼一世騙過一世,騙過一次又一次…」

他閉上眼睛,像是從夢裡清醒過來,旋即又要墜入另一個夢中。他中了蛆蠱毒,這是不會好的。他會痛苦非常的死去,唐時送他一程,對他來說是慈悲。

「來找我,唐時。」他虛弱的低語。

「真感人啊,」帝嚳皮笑肉不笑的鼓掌,「我簡直要落淚了。妳的心情如何,貪狼?妳一次次殺死自己最重要的人,有什麼感想。」

這一次,唐時沒有發怒。或許她疲倦了,累了。或許這漫長的流浪,讓她體會到一些什麼。

「你呢?」她溫柔的回問,「你殺死自己心愛的妻子時,又是什麼心情?」

帝嚳的表情凝固而空白。像是兇猛而悲慟的風猛然的刮過,唐時的臉上又多了幾道血痕。

「妳想死嗎?貪狼?」他的聲音枯澀。

看守他一萬年,或許她比想像中還了解帝嚳。他殺了妻子到現在,千萬年過去了,沒有人問過他的感受。

「你非常愛她,對嗎?王妃本來是個執印仙官,你不顧門第、不顧一切,就是要娶她。你愛她愛到無法跟她須臾分離,連上戰場都帶著她。殺死她的時候,你是怎樣的心情。」

「不要再說了。」帝嚳暴怒起來,掐著唐時的脖子舉起來,「妳真的想死嗎?!貪狼?」

唐時無法呼吸,但她還是淡淡的笑著,「…我和她,有點神似,對嗎?」

帝嚳安靜下來,他什麼話也沒有說,陷入狂暴而混亂的回憶之中。像是石像一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指下的唐時幾乎死過去,久到他覺得堅硬的心緩緩的在滲著膿血。

原來我還有感覺。原來我還會痛。

「…她從來沒有愛過我。」帝嚳喃喃的說著,「她在我身邊只是在忍耐,而且即將忍耐不住。」

他生氣起來,憤怒的將即將氣絕的唐時摔在地上,「我殺了妳!妳什麼都沒聽到,知道嗎?妳什麼也…」

唐時護著轉世又即將死亡的喜葉,眼神有著淡漠的了解和憐憫,卻讓帝嚳更憤怒…繼之沈痛的哀傷。

「帶著他,隨便妳要殺他還是怎麼樣。」帝嚳拂袖,「我不要再看到你們,滾。」

唐時趴在喜葉身上,久久沒有動彈。她是否可以抱著微弱的希望,她再次找到喜葉的時候,用不著殺死他?

「我不走了。」喜葉張開眼睛,輕輕的撫著她的臉,「妳再也不用找我了。」

「…我可以休息了嗎?」她微弱的問,「我是否可以待在你身邊,不用再找你,然後殺死你?」

他的眼神帶著死寂和滄桑、憐憫與心疼,「對。」

千百年來,唐時發自內心,第一次笑了起來。軟軟的癱下來,倒在喜葉身上,身影漸漸模糊、幻化,成為灰燼,而融合在一起,隨風共同灰飛湮滅。

他們的魂魄相依長眠,再也不曾醒來。

這段漫長的旅程,終於有了終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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