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鉤 第一部(二)

天空宛如清澈的湖底,一點雲都沒有。但是這涼爽的山間,艷夏也柔和了起來,隨著山嵐斂起赤炙的裙裾,點點樹蔭,有著金黃小點撒落的陽光。

喜葉伸了伸懶腰。短短的午睡如許甜美,他展眸,望著緩坡上青青的菜苗。

附近人家都叫他「葉道長」。這個美麗卻窮困的山區多住著樵夫和獵戶,也多半有點貧瘠的梯田艱辛的種點雜糧。

自從十年前喜葉雲遊之後,就拜別了師兄,在此結蘆了,雖然師兄託他整理這十年來蒐集的典籍經冊,時時差人送糧食衣物上山,他除了筆硯紙墨外,其他都謝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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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尊道的時代,道士以化緣維生,常常有富家貴門禮請恭奉,但是他卻遠離城鎮,反而在這個窮困的山區開闢個菜園,養幾隻雞,認真的拿起鋤頭自耕自食。

山區居民多半窮困純樸,對於這位住在緩坡的少年道長總有分敬畏。雖然他相當和藹可親,卻有種威嚴讓居民不大敢去打擾他的清修。但有時家裡有了病人、婦人懷了孩子,或者是婚喪,這個貧困到沒有道士願意駐留的山區,也只能去拜託葉道長。

這位少年道長總是笑笑的,穿起道袍就走。雖然說既沒有擺什麼陣,也不搖著鈴舞著桃木劍,不過是誠誠懇墾的誦經,或者用桃木寫個安產符、平安符,到底是敬獻了心意。

況且道長來了以後,這些年風調雨順,六畜平安,家家也都還有可以下鍋的米糧。對這些居民來說,就已經太好啦。他們也盡力的回報自己所有,或是幫葉道長修修屋頂籬笆,送他一籃雞蛋,幾把菜種,或是幫他積滿屋前屋後的柴薪。

喜葉一直都是含笑著接受這些禮物,只是吃不了用不了的,會悄悄的出現在別個貧病人家的門口,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對葉道長越發誠愛。

只是居民們不知道,這位「葉道長」事實上並沒有出家。

「師父,你為什麼不讓我出家呢?」喜葉輕輕的自言自語,像是與山嵐交談一般。

這是個詭麗的時代。精怪藏於山巔水傍,甚至化為人形步於市街之上。春秋以來萌芽的陰陽家躲過了秦的焚書,用世家傳承的方式直到這個時代,又吸收了道家哲學思想,成了有史以來第一個有系統的宗教──道教。

在這個時代,道教粗顯面貌,卻還沒有系統性的整理。各種宗派各有所長,卻又互有所短。喜葉不願留名的師父是第一個開始整理典籍的高人,傳到大師兄司馬承禎,更因為承禎圓滑的手腕,高超的德行,建立了道教最初的制度。

師父一直樂見所成,但是卻留下遺命,「喜葉繼續清修,不許出家。」

為什麼不許出家呢?連疼愛喜葉的大師兄都訝異,這個師父晚年才收入門的少年得意弟子,為什麼獨獨不許他出家與自己共同努力呢?

但是師命難違,承禎只能皺緊眉,「師弟,師父遺言必有深意。你我資質駑鈍,需細細思索。師父要你不許出家,你且跟在我身邊,四出雲遊尋找蒐集失散典卷吧。」

雲遊十年,師兄弟仍未參透師父遺命。喜葉攬了蒐集而來的典卷,悄悄的在這荒山結蘆,整理起浩瀚書海。

身就算未出家,他的心已然出家了。悠然與四時共度,宛如與天地一體,萬物為友。

起了些絲雲,緩緩滑過碧洗的晴空。他遠望,心思清澄,只有種單純的喜悅,緩緩的升起…

只是偶爾,非常偶爾的時候,他會想起那雙沒有情緒,乾淨的眼睛。

不知道那個小小的貪狼星可安否?或許,他和唐時在本質上很接近。只是他習慣用笑來掩飾,而唐時,很誠實的面無表情。

唐時。

突然暗了下來。像是所有的喜悅都被奪走,什麼都不存。只有陰冷和絕望。他極目,卻只見陰風慘慘,慘白的閃電閃爍於天,一抹弦月凌空,宛如天之傷。

斷裂。他看見桃木符斷裂,濺上許多鮮血。他的元神不由自主的被拉出去,像是被無聲的尖叫勾去,等能看清楚周遭時,他正和一個穿著鮮豔舞衣的少女面對面。

她滿手的血污,圓睜著的眼睛像是什麼也看不見。不知道是痴了還是瘋了,她伸手去摸屍體不再流出血的傷口,在露出腸子的慘白無意識的摸索。

望向地上斷裂成數片的桃木符,他輕呼,「唐時?」

那少女望著透明的他,眼眸漸漸的凝聚了焦距。

她的父母…還是沒有遵照誓言嗎?為什麼讓她在這裡…環顧四周,觸目皆是血海。什麼都沒有,只是血海一片,和屍首。

這裡不是唐府。倒臥的屍體幾乎都穿著艷裝,倒像是…像是青樓歌伎之處。

安靜,非常安靜。只有她一個人,和一個沒有身體的元神。

「唐時,妳還記得我嗎?」喜葉悲憫的喊著她,心痛的發現,當初那方靈透的美玉,已經沾了血腥,滲了胭脂,被悲慘浸漬透了,像是永遠洗不乾淨了。

當初該帶走她的。讓她墮入紅塵,變成這個樣子…

「喜葉。」她毫無表情的望著,冰冷的粉唇吐出這兩個字。以為一切都已經遺忘…這種時刻,這種慘絕的時刻,居然想起他的名字。

「去找地方躲起來,好嗎?」喜葉虛空的扶著她的手,「不要怕…我會來帶妳。我們的相識,一定是機緣。既然妳呼喚了我的名字…我一定不會拋下妳。」

她鈍鈍的摸著破碎的桃木符,愣愣的點頭,姍姍的往衣櫃而去。

深深吐納,喜葉返回自己的身體,一起身馬上暈眩欲噁。師父說,他的資質非凡,身有仙骨。各種修行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但是那個從未修煉過的少女…卻可以輕易的讓他元神出竅,召喚到她的跟前。

「我得去把她帶回來。」喜葉自言自語著,甩了甩頭,往草屋飛奔。

凝了凝眉,隨手用麥桿紮了草馬,輕輕念了幾聲咒,轉眼成了匹遍體流金的駿馬。躍上馬背,抓住了馬鬃,他皺了皺眉。

大道循環不已,任何巫與咒都不當隨意使用,有違天和。但是此時非比尋常,他得先去接唐時。

在一切妖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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