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第一章

唧唧復唧唧,貧女當窗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泣啼。
阿兄從軍死,爺親病無生。阿娘今何在?黃土掩孤墳,
弟妹泣腹鳴,九死一為奴。阿姐從倡去,面笑裂帛心。
父死嬌生兒,惶然無棲處。官吏猛於虎,催稅肉抖衣。
十室九室空,尚有半戶殘。淚眼壓金線,勤為貴人織。
可憐手爪十,有指片甲無。唧唧復唧唧,貧女當戶泣,
閨中夢裡人,夜冷鬼守屍。涕淚和機杼,唧唧復唧唧…

她勒住馬,靜靜的聽著織坊女孩兒們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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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光輝燦爛的麗京最陰暗的貧民窟。麗京織巧,獨步天下。西極處心積慮想征服整個東霖,與其是為了虛無縹緲的預言,還不如說是為了土地和織工。

但是東霖引以為傲的織工卻在這樣陰暗的貧民窟裡,許多女孩兒不見天日、日以繼夜的在織坊裡辛勤的工作。織坊女人不到三十就毀了眼睛和健康,卻有更多的女孩子想進織坊。

當年東霖被西極與西島夾擊,攻破首都麗京,在那一役裡頭,死去了多少上戰場的男丁。後來靠著羽林衛軍奇襲成功,又借了南苗兵力,三劫糧草,餓死西極無數士兵,又有死士焚燒港口與戰船,逼退西島,從此不敢來犯…

然而,國未破,家已亡。

失去家人的孤女,沿路啼泣。她親眼看到許多餓死在路邊的女孩,衣不蔽體,卻守禮的將自己的小腿和大腿用布帶纏好,端正的跪死。

好人家好教養的女孩兒反而死得最快。能擦乾眼淚活下來的,要不為倡,要不就進織坊。

當窗織…織出多少骨肉離散,每一個軋軋聲,都像是對她指責多少戰爭殘酷。

而她,卻還是忙於戰爭,同樣的家破人亡。

原本該掉淚的,她反而嘴角微微上揚,一個譏諷的笑。

「若是宮裡歌姬看到妳這笑容,想不愧死?任是百囀如黃鶯出谷,也不得凰翼將軍一笑,可是一聽這粗鄙鄉音就開顏了。」慢條斯理的聲音,不用轉頭就可以知道他那完世不恭盡寫在臉上,「我說將軍,好歹您也身兼監國大任,怎好只帶了三五個羽林衛就出宮?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也得好好保重才是…凰翼將軍,監國公主木蘭。」

「大膽!竟敢直呼公主名諱!」羽林衛喝斥這個風塵僕僕的軍裝男子,不管他戰功再彪炳,也不當對羽林衛最敬重的將軍無禮。

木蘭微抬手,抑止了羽林衛,「好久不見,段將軍,邊關安靖否?」拱了拱手。

段莫言笑了笑,即使戰甲在身,仍不減風流文雅,「托福托福。封雪江春來雪融,湍急得很,北鷹忙著放牧,我才能忙裡偷閒,被阿鈺遣來遣去。唉,城裡當大官的都這樣,以為大夥兒沒事幹,只忙著邊境鬥蟋蟀是吧?發個命令我得跑二十天呢!真是沒天良的小親親…」他眼珠一轉,「對了,忠心耿耿的唐侍讀呢?若是他跟著,輕從簡行就罷了…他該不會還在黑風嶺打流寇吧?」

「這話不當。」木蘭微微一笑,舒韁緩行,「一來,湛校尉官拜六品,加封監國侍讀,並不真的是本宮侍讀,也未必需要隨侍在側。二來,羽林衛軍皆是忠肝赤膽之士,有他們保護,本宮很放心。」幾個羽林衛已經對他怒目而視。

「哦?」段莫言眼珠子轉了轉,「我說將軍大人,公主殿下呀,妳若不把妳那忠心又能幹的侍讀放在眼底,乾脆把他賜給我吧。我一個人守邊關,連個可以委託一下放假偷懶的副將都沒有,我又不是鐵打的,也可憐可憐我,忙得連追小姑娘的時間都沒有…」他輕鬆的策馬慢行,與木蘭並轡,「唉唉,公主啊,我跟妳哀了半天,好歹把唐校尉賜了我吧。」

「免談。」細語著只有段莫言聽得見,她眨眨眼,銀鳳盔下的清湛眼睛隱隱有著笑意,「本宮代湛校尉謝謝你的抬愛,段將軍。」木蘭一勒馬韁,「或許你找湛校尉商議,流寇已剿滅,若是腳程快,明天就會回麗京。若是他願去邊關,本宮自然可以考慮。」

「他聽我的?」段莫言很無奈,「他聽我的,就不會連路過邊關都懶得跟我喝杯茶!公主,妳好心點,將他賞我吧。我獨木難支廈呀!」

「本宮知道你有辦法的。」她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將軍倒是留意點,別讓御史抓了把柄去。酒呀絲綢呀,走私無妨。兵器馬匹糧食可千萬守緊些。」

段莫言心口提了提,遠在京城的公主,居然也知道這些事兒?「公主說些什麼,屬下竟不懂了。」

「你不懂,本宮怎麼會懂呢?」她勒住馬,光燦燦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轉,眼神這麼和藹,他卻覺得讓那和藹底下的通澈勒緊了一圈脖子。

他守邊多年,個性原本就懶於廝殺,善於謀略,溝通多而交戰少。有時邊境居民私自貿易,他也睜隻眼閉隻眼,有時糧食不及北運,他還是會冒險走私牲口餵飽營兵。用得就是赤罕人喜歡的烈酒。

望著監國含笑的眼,素知她的性子,段莫言長嘆一聲,「馬匹?赤罕人多的是馬匹,要我們的劣馬做什麼?阿鈺倒是讓馬監拘緊些,送來那些瘦巴巴的馬來幹啥?我們邊關的狗倒比馬還大!到底怎麼養馬的?」輕輕鬆鬆連打帶消,不否認也不承認。

「這麼說,是沒有的事情。」木蘭點點頭,「本宮也說,段將軍為國為民,自然不會為了私利通敵叛國。本宮倒要好好跟御史說明說明。無字無據,憑幾個馬奴的讒言,就要污了段將軍的清譽,這是絕對不成的。」

原來是馬奴?!上回為了那群馬奴偷賣糧秣,把馬餓病了,段莫言打了他們一頓軍板,早知道全打殺算了!在心裡破口大罵,也幸好赤罕人向來口頭約定不立字據,要不然萬年牢有他的位置了!只是現在這個人情欠下來,也跟把頭押在監國手底差不多。唉唉,我怎不小心些?

「段將軍珍重。」木蘭欠欠身,「皇太后賜宴,遲了,恐怕又有枝節。」

「唉唉,監國公主凰翼大人,」他想到要面對那群大臣就頭痛,多拉個討厭宴席的人墊背也好,「皇太后賜宴您自然也要去的,不如我們並轡徐行,順便一起賞春吟詩,您覺如何?」涎著臉諂媚,這個超大擋箭牌不用怎行?

木蘭怎會不知道他的意思?她好脾氣的笑笑,「段將軍雅興,原本不當辭的。奈何本宮仍有軍情需處理,這就不奉陪了。我已啟稟皇太后,將軍逕去就是。」

「喂!公主!唐校尉呢?」猛然想起她沒應允,段莫言在背後大叫,「您也給句話兒呀~」

她策馬而去,只留下滾滾黃塵。

「哎唷,我的公主。你又不嫁人家,又不讓人科甲出身,或拿個武狀元,也不讓我帶他立點戰功,男人怎麼好當妳一輩子侍讀,哪裡有出息呀…」他望著馬背上窈窕的背影,不禁嘆息。

回望南方不遠的巍峨宮闕,和破舊的織坊恰成強烈對比,馬兒不安的踏了踏腳步。

「我說,銀花呀,」段莫言生性滑稽佻達,雖為科甲出身的名將,卻連給匹馬取個名字也讓人忍俊不住,「乖乖。我當然知道比起豪華的皇宮,妳倒喜歡這兒一些。我何嘗不是呢?」他嘆口氣,「我寧可和妳孤騎面對北鷹的大軍,也強過面對裡頭的魑魅魍魎。難怪公主殿下敢這麼出城去,」他望著越來越近的朱雀門唉聲歎氣,「讓這些鬼怪訓練久了,獨臂屠龍都不算什麼。」

***

去得極遠,木蘭還是聽見了段莫言對劍麟的喟嘆。她越騎越快,純風馬通體沒有半根雜色的烏黑,在官道上狂奔成一道惹眼的黑影。

她沒有半句分辯,只是策馬疾行。

「將軍!」羽林衛仍照舊習,逕呼她的武名,「前面就是五丈原了。天色已晚…」他想起聽過的傳說,不禁有點毛骨悚然,「傳說…此處乃古今戰場,冤魂作祟得緊,您…」

「生者猶不怕,尚懼亡者?」她淡淡的,「本宮走走罷了,不用跟來。」

木蘭軍令甚嚴,羽林衛不敢違命,仍打點起精神緊密警戒。

極目四望,草茂潤澤,春意正盛。夕照只剩下一點點光輝,明月已經迫不亟待的露出皎潔的臉龐。遠空絢麗,歸鴉嘎嘎的尋找歸宿。

歸宿?我幾個王妹,現在歸宿何方?

戰事告急之際,她沒有力氣想;宮爭險惡的時候,她不願意想。現在天下初定,為她們擔憂的情緒,像是苦澀的塞了她一嘴,緩緩的在喉腔流動。

她們現在如何?我是對是錯?若在地宮賜死她們,她們會不會少受很多罪?有時戰事緊急,人疲馬困,雙手疲累得幾乎抬不起來,她躺在冷硬的地鋪想,或許我該自殺殉國。我若自殺,少吃多少苦頭!也不會因為羽林衛兵變,背了個不忠不孝之名,累父皇身死,皇儲失蹤。

翻身看看拄著劍打盹的小兵…那年紀,看起來和妲己無艷一般大…

她不願死,不能死。死太簡單了,牙一咬,心一橫,如繁花落地。就因為簡單,所以要慎重選擇死去的方法。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可懼?

但,我乃軍職。馬革裹屍乃命定。嬌養在皇宮裡的王妹們…妳們呢?恨不恨我?還活著不?

夜風颯颯,撩起她的披風,露出斑駁刀傷劍痕的盔甲。她凝望著冷漠的月,在心裡默默祈願。

「風大呢,」熟悉得宛如出生前就相識的聲音,溫暖而有力,「不管願不願意,段將軍靖邊有功,皇太后賜宴。還是去坐坐,總不好落內侍太師和御史的口實。」

她微微一笑,神情有些疲憊,「可回來了。」看他人馬汗氣蒸騰,知他定是放下大軍,孤騎急趕了回來。「黑風嶺已平定?可還剩餘糧草?」木蘭淡淡的。

「黑風嶺已定。然黑風鎮已無粒米,久旱不雨,遲遲沒有開倉令…這些流寇幾乎是被肚子餓趕著落草的。我將剩餘糧草留下賑荒…」

娥眉輕挑,「賑災令早下達了。」她沈了臉,「陳州度節使在做什麼?提醒我要跟他算這筆帳。」

「是。」

「順便巡了邊關?」她縱目四望,春草葳蕤,長不過馬脛,立在小山岡上,整個五丈原一望無際,夕暉雖弱,也可清楚的看出有無藏匿敵蹤。

她習慣和唐劍麟在五丈原議事。除了靜僻,這片古戰場總是提醒她,她的姊妹都在此星散,到現在,還沒有能力去找她們回來。

國事如麻。連她自己都還如風中殘燭,中興整個東霖她心力已竭。

「是。屬下認為段將軍築城守邊之議可行。若東起靜海邊,西至赤煉河,將可保東霖後世數百年平安。」

「數百年?」木蘭苦笑,「能那麼久麼?」她略一沈吟,「眼下自無財力完成。但是也應著人探勘,詳繪地圖籌劃。劍麟,這事不能緩,趁著莫言還在京中,和他合議合議。」她晶亮的眼睛定定的望著這張從小看到大,俊朗熟悉的臉孔,「莫言要你過去當他的副將。正好有長城之議,你何不就去?也好立功於邊關之外。」

「恕屬下不能從命。」他很堅決。

木蘭有些訝異,這是第一次劍麟不願意服從她的命令。兩人相望,薰風淒迷,撩起兩人的披風。遠遠看去,木蘭窈窕修長,雖裹在盔甲之下,身段依舊誘人。晒得微黑的臉龐顯出一種健康的晶瑩。一雙妙眼似寒星,若秋波,在暮色四合中,仍顯得炯炯有神。劍麟則俊朗飄逸,雖著軍衣,似游俠倒多些。五官雖不甚出色,然氣勢凜然,一股書卷氣挾著俠意,令人觀之起豪邁之感。

和木蘭站在一起,像是一對月下出遊的璧人。

兩人默默無語,萬籟俱靜。

「為什麼?」木蘭低沈的聲音宛如耳語。

「因為,」他抬起堅毅端肅的臉,隱隱含著笑意,「我是公主的侍讀。公主在哪裡,我也該在哪裡。」

***

宮裡笙歌不絕,一片歌舞昇平景象。雖是夜間,長明燈雪白清照,宛如白晝。長生殿正對著開闊的水榭樓台,幾個歌姬穿梭於花底葉下,夜裡朦朧的水氣,和荷葉桃艷的襯托,彷彿九天仙女優游於碧波之上。

歌聲,笑聲,金吾不禁。今天是歡迎鎮遠大將軍段莫言歸來的日子,皇太后賜宴,讓這位狀元將軍更榮顯不凡。

東霖尊唐制,宮女妃嬪宮禁不嚴,無須屏風遮擋,亦可同席而坐。見母后如此開懷,新帝領百官亦在旁承歡。一時衣珮玲琅,鬢香衣影,兼之段莫言妙語如珠,皇太后掌不住掩著嘴其他妃嬪更笑得鳳釵亂顫,墜珠跟著晃動不已。醉酒的官吏更貪看著後宮佳麗目不轉睛,若不是畏著這身官服,早動手動腳起來。

饒是如此,仍然眉來眼去,盡在不言中。

看這般風流富貴,假作酒醉逃席的幾個人,遠遠的牢騷低語:

「好老娼婦,看她興頭成什麼樣子!真以為自己是皇太后呢!若不是兩年前的宮變,皇儲失蹤,皇子死絕了,就剩她那個還勉強勾得上邊的世子,哪輪得到她這個色衰失寵的王家王子妃當太后?唉…我的太子呀,你莫不是遇難了吧?」心底難過,戶部尚書楊子浩不禁老淚縱橫。若不是宮變,他穩是未來帝王的外祖父,身儕帝王家,何等顯貴?現在卻日日得向王家女兒下跪請安,想起幾乎到手的極貴,不禁老淚直下。

「楊大人,」同為太子黨的吏部尚書江大人安慰他,「人死見屍,太子洪福齊天,天命在身,哪有這麼容易就薨了?我們這幾年也沒能好好找尋,說不定讓人保護了去,也未可知。還是好好商議如何…」

「還找什麼?!」楊子浩生起氣來,「若是監國那婊子有心弒君,還留根骨頭給你哭靈不成?!想來先帝定是這無恥的婊子所害,連太子也殺了,這才扶了那個十歲大的堂弟當皇帝去!還不就是孀母稚子,容易控制?我早知道這婊子心懷不軌…」

「楊大人…楊大人!」江大人緊張的四下張望,「隔牆有耳呀…您停停氣,停停氣…」

「怕什麼?那婊子沒把那老娼婦放在眼底,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慢說其他,今日是『皇太后』賜宴,我千百個不願意,還是乖乖的來了,你瞧見她沒有?這宮裡上上下下的太監宮女都讓我打點好了,早說了,今天那婊子出了城,往五丈原去了。這會兒我不趁她不在的時候說,要什麼時候說?這幾年,憋也憋死我了!我就說她想當東霖第一個女皇帝!要不然,怎麼選了那小鬼?若說堂兄弟,也還有四王爺的世子,她就嫌世子年過十五了,她駕馭不了!」一想到同樣也嫁予四王爺的三女居然得不到太后的寶座,他更心痛了。

「楊大人,您喝多了…」江大人臉色都白了,左右看看,附在他耳側低語,「您這話好多說麼?這話傳出去,世子的安危…」

轉瞬間清醒了大半,楊子浩悶悶的閉了嘴.長歎一聲。

見他終於安靜下來,江大人鬆了一口氣,「楊大人,這就回席吧。咱們還回去虛應一下,才好離開。現在王家氣焰正盛,還是等王家和…監國先…先『協調』一陣子,再下定奪吧。」

「『協調』?」楊子浩冷笑一聲,「我就看黃鼠狼怎麼給雞拜年!」

望著相攙扶而去的背影,樹上也出現了一聲輕笑。

「公主,就說了,若不赴宴,豈不是落人口實?」劍麟輕嘆。

木蘭卻不理他,只是昂首想著,「都收買了?我倒是得想想,怎麼將宮裡人事調動調動,要不然皇上可有點危險。」

「公主,不是這個…」劍麟暗暗焦急,「關於楊大人…」

「我不打落水狗的。」她唇角有個溫文的笑,卻讓人有點毛骨悚然,「留著他好,他夠狠,夠陰,也多少還算是能吏。我若剪除了他,誰來壓制王家的氣勢?就看在他還服宰相調度這點,其他的我可以不跟他計較。」

她輕靈如鬼魅般從樹上漂蕩,瞳孔裡沒有殺氣,卻映著點點燈光而寒。徐徐夜風送來歌姬的幾句歌詞;「…似這般,良辰美景奈何天,似水流年,奴在深閨暗幽憐…」絲竹不絕,月色籠罩,隔著暗黝黝的樹叢,長生殿分外的光明燦爛,風流富貴。

「是時候了,」木蘭微微一笑,「也該告訴他們該散了。都要子時了,現在不散,明天早朝怎麼辦?」宛如一抹銀霞躍下,劍麟搖搖頭,也跟著悄無聲響的跳下來。

「公主,妳這樣會老讓人嫌的。」他跟在木蘭身後,一面警覺著四周。

「被那些廢物嫌,我覺得很光榮。一半以上都是冗官。武官貪生怕死,文官貪贓枉法,每個人都龜在麗京等著撈錢,說到派外,個個如縮頭烏龜一樣。現在不過是要他們早點回家睡覺,嫌也就讓他們嫌去。我還欠人嫌麼?」她臉上仍是溫雅的笑,倒似這些刻薄話不是她說的。

「妳若真覺得都是冗員,想下手,對著這群官下手就是了,」劍麟趁機勸了起來,「總比對著諸王下手好。妳裁撤諸王領地,因罪入官的今年已經是第四起了!不管怎麼講,這些都是王爺郡主的,妳說裁撤就裁撤,說削爵就削爵,這立場…」

「怎麼?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不是東霖律法首列的?我削爵的這四個什麼地方有誤?強姦民女致死,打殺僕役,強搶男童私自販賣,私吞賑銀。你說說哪條是饒得的?入官的好。削為庶民,不知道活了多少百姓。入官又剛好充盈國庫,兩全其美,豈不快哉?」

她含笑搖搖頭,「現下東霖倒是出現下世的光景來了,王孫貴族,沒一個好的。五年前屠宮,外藩不過略助一助力,倒讓這些王爺不可一世了,略略整頓,便怨聲載道,動不動就哭太廟去。難道東霖王宮老讓人抄好玩的?殷鑑不遠,說不得得當個討人嫌的監國了。」

劍麟反而笑了起來,對這個伶牙俐齒的公主,饒是滿腹經綸的他,也時有詞窮。

「公主還是赴宴去吧。」他微微躬身。

「跟這些鬼魅妖怪周旋什麼?」她嘆息,「露一露面,我倒該去探探石宰相的『病』。」

只有私底下,他才會看到公主這模樣。只有在他面前,公主才會直言蕪諱。對任何人都有強烈的戒心,只有在他面前…

「若是要害我,只要買通你就行。」不只一次,木蘭這樣苦澀的說。

「可惜屬下買不通。」他的微笑總是溫和的。

「是呀,太討厭了。」只有跟他一起的時候,木蘭才會流露出難得的少女般的表情。「所以你總是被追殺。」「兒臣木蘭,晉見太后千秋。」她一出現,盛宴中的男男女女都露出掃興的神情,只有太后還是和顏悅色的,「平身吧,監國公主,怎麼這麼晚才來?」

「兒臣尚有公務,赴宴來遲,請太后見諒。」原本對太后恭謹的神色,轉向酒醉得站不起來的黃內侍,又復譏諷,「太后也該保重鳳體才是。夜裡風大,怎不多加件衣服?內侍大人向來細心,今天怎麼糊塗起來?想來是醇酒美人,不飲自醉,目眩自迷了。」

內侍總管黃得元仗著太后寵愛,在宮裡呼風喚雨,當著這麼多大臣削他的面子,一時漲紅了臉,咬牙道,「監國公主,妳也過分干涉了…太后不覺得冷,老奴還捂上衣服悶出病來?您監國監到這兒來?怪道外面傳言…」

「外面傳言如何?黃內侍,怎不說下去?」木蘭原本就想藉個因由勸太后早些安歇,沒想到這個不長眼的太監自己自己撞上來。臉上仍是巧笑。

楊大人看黃內侍酒醉蓋了臉,炸了膽子,不禁對他使眼色,唆使他繼續,嘴裡還勸,「黃大人有酒了,監國,您就饒他這回吧。」

「老奴有酒了,心裡還有主子。」黃內侍冷笑,「就有人不知道心裡有沒有主子。」

「這個有人是誰?木蘭倒要請教請教。」她溫言。

黃內侍看見木蘭語氣恭謹,目光卻充滿不屑,不禁怒氣欲狂,「這個誰到是問著老奴,老奴倒是不知道怎麼回辯了!」

「去喚思禮監過來,」木蘭淡淡的吩咐身旁嚇呆了的小太監,「摻黃內侍下去,給他十棍醒酒棍。」

「誰敢動我?」黃內侍仗著太后疼愛,使力一掙,「打狗也要看主人,東霖木蘭,妳心中有沒有皇上太后!?」

「該死的狗奴才,嘴裡胡說些什麼?」太后大急。

新帝已經氣得臉色發青,「大膽!皇姊的名諱,是你這小小的內侍說得的?還敢大膽抗顏?」向來慈和溫厚的少年皇帝,少有的動怒,「拖下去打他兩百宮板,充軍三百里!」

木蘭不禁有些意外,看看這個小她五六歲的堂弟。她向來知道這個堂弟心地仁慈,這些年監國不敢懈怠,也因他太慈軟寡言,又想著他年紀尚幼。今天才發現他已經長大到當年自己的歲數。

內侍大驚,跪下來涕淚縱橫,「皇爺呀!老奴打您小就伺候您,這麼多年忠心耿耿…您就為一句話要逐老奴…」

新帝勃然大怒,「還索舊恩?朕為君,你為臣。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這麼點道理都不識,朕留你這老奴才做甚?拖下去!」左右不禁悚然,連忙架住黃得元。

木蘭衡量片刻,「皇上,」她單膝跪下,「黃得元犯上,原本該重責。然一言之失即予定奪,還望三思。」

望著木蘭一身盔甲,長髮豪放不羈的僅用錦帶束起,襯著嬌樣玉顏,長明燈下,英姿颯爽,他又是氣又是不捨,「這種狗奴才,斷然留不得!皇姊不必多言!」

「皇上,」木蘭膝行再求,「犯上不可輕饒。宮板兩百勢在難免。姑且憐其初犯,留職觀其後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然黃內侍千里護主,曾救太后於賊人之手。今因言語細故,宮杖後充軍,必令皇上威名有損。望皇上三思。」

被嚇住的百官這時才大夢初醒,跪了一地,「請皇上三思!」

向來輕視他的國舅王似海心裡一寒,「天子一怒」的威風,今天倒是讓他真的意識到外甥的的確確是皇帝。沒想到這樣一個軟慈的小皇帝也有這般威嚴!今後倒要謹慎自處。他抬眼剛好遇到同樣惶恐的楊子浩,兩個人忙嫌惡地別開了眼睛。

太后讓新帝突來的怒氣震住,待要求情,又不知從何開口。然而離了黃得元這樣善解人意的內侍,她連飯都吃不下,怎麼捨得?既然監國公主都求情了,她連忙說,「這樣好。皇兒,你就聽皇姊的話,先饒過那狗奴才吧。」

新帝怒氣稍霽,揮揮手,「謝過太后與監國公主,此後不可再犯!宮板兩百不可免。去吧!」

太后也覺得掃興,草草的散了宴。木蘭跟著眾臣就要離去,服侍皇上的小太監小聲的對木蘭說,「皇上有旨,請監國公主御書房晉見。」

她微微一笑,「劍麟,先去幫我把馬準備好。東門等我一等。」就跟著小太監進了御書房。

新帝正在批奏摺,看見她進來,笑顏逐開,把筆一丟,就要站起來,「皇姊!」木蘭就先跪了下來請安。

「在朕面前,皇姊不要依足皇家規矩。」他皺了皺眉。

「皇上,禮不可廢。」只有在這小皇帝面前,她的眼神真正有暖意,「寅夜召臣前來,不知何事?」

「沒什麼事情…」他有些慌張的召內侍給木蘭座椅,沈靜片刻,「朕想問問…皇姊剿滅太上教叛逆,此行可平安?」

「甚平安。太上教徒根據地玉清山已經於本月二十剿清…」雖然覺得奇怪,她還是照著奏摺仔細講了一遍。皇上又問了幾件不甚要緊的公務,之後又沈默下來。

木蘭耐心的等著,看著這個個頭已經比她高的堂弟,心裡不禁有種驕傲的感覺。

東霖皇朝傳位皇帝子系都不多,聖帝只有四個兄弟。麗京被攻破的時候,首都的兩個王爺都過世了,只剩封在陳州的二王爺和趙州四王爺。四王爺臥病多年,王府由十五歲的世子當家。二王爺病逝,留了個遺腹子,就是當今的新帝。

當初迎新帝的時候,朝野爭論不休。羽林衛隊長李承序甚至冒死恭請木蘭自即帝位,險些被木蘭殺了。她考量再三,決定迎這個年滿十歲的堂弟回宮。畢竟四王爺的世子才十四歲就會縱豪奴打死書生,值此亂世,東霖不需要窮凶惡極的霸主。新帝雖幼,跟在篤信佛教的母親身邊耳濡目染,倒有片慈悲心腸。

她私下潛入二王爺府見見這個未來的皇帝,剛好聽到他夜讀。聲音漸漸的低下來,原以為他在偷懶,沒想到他悄悄的將小褂披在打瞌睡的小廝身上,繼續勤勞的讀書,只是聲音放小,不至於吵醒小廝。

這孩子,有體貼下人的好心腸,將是可以托付家國的皇帝。

當下做了決定,這麼多年來,一直讓她很慶幸。

「皇姊。」新帝打破沈默,「妳記得嗎?朕剛進宮的時候,為了想家哭個不停,妳那麼忙,每天還來講一個時辰的『韓非子』和『孫武兵法』。」

木蘭怔了一下。當時她心力交瘁,石中鈺還是刑部尚書,段莫言才剛考上狀元,內鬥外戰,國事如麻。對這個被她硬迎進宮裡面對險惡世道的堂弟多有愧疚,只能靠著講書稍稍跟他相處。

「彼時皇上還小…臣僭越了。」皇上現在大了。她突然提高警覺。這幾年動盪的生活讓她變得多疑,開始忖度皇上這段話的用意為何。

有疑?釋兵權?追回朝政?去年開始,她已經漸漸讓小皇帝接手部份內政,莫非他迫不及待?

「哪有什麼僭越?」新帝有點窘的撫撫奏摺,「若不是…若不是皇姊…這些年朕是撐不下去的。」他輕咳一聲,「太后要我立皇后。皇姊有沒有人選?」他端詳木蘭的表情。

原來是為了立后呀…年輕孩子,臉皮薄些。只是繞了這麼大的圈子,害她嚇了一大跳。「臣替皇上留意看看。不知道皇上中意怎樣的女子?」到時候眾大臣家裡的閨女瞧瞧就是了。真的找不到,也可以跟石宰相問問。

看她鬆了一口氣,新帝反而倀然若失。「朕說了,皇姊一定要幫朕找到。」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木蘭笑了笑。

他定定的看了木蘭好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朕要跟皇姊一樣的人,其他的,不能當朕的皇后。」

木蘭愕然的看著他,良久說不出話來。「…臣盡力。」

又沈默了很久,「這些年…妳辛苦了…」新帝輕輕的說,「黃得元講的那些話,妳聽的這麼久,又總是不發怒。現下…朕也十六了。將來朕不許任何人這樣污蔑妳。」

「是臣德行有虧。怨不得旁人。」木蘭淡淡的。

「朕是氣黃得元,不是趁機發作妳的!」他情急起來,想上前拉住木蘭的手,她卻輕巧的往後退一步,「臣明白。」

這一步…即是咫尺天涯。新帝愣愣的看著她,良久才神色如常,「下去吧,皇姊。妳也累了。」

木蘭躬身出去,急急趕往東門。落著濛濛的杏花細雨,她冒雨而來,劍麟迎上前,「怎麼?公主,妳的神色不好?」

「別問了,快走!」她飛身上馬。

劍麟一面策馬趕上她,一面問,「怎麼?真的是為了趁機發作妳?」

「閉嘴,趕你的路!」

直到宰相府,劍麟發現木蘭雙頰潮紅,大失平時的泰然自若,他心下恍然,「皇上終於跟妳表明心跡了?」

「住口!」她心裡煩躁,順手揮了一鞭,沒料到劍麟不避不閃,頰上立刻出現一道血痕,「…不准你背後議論皇上。」

他摸了摸頰上的傷,木蘭只是木著臉,轉過頭去。

「今天不要去見石宰相了吧?」他語氣轉溫和,「或許明天…」

「過子時了,已經是『明天』。」她的愧色一閃即逝,「走吧。」

若是為了皇上,妳拔劍對我,我也不覺得意外。劍麟臉上出現一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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