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第三章

木蘭,醒醒。

這溫厚的聲音隱含著焦急,聽起來這麼熟悉,又有點陌生。似夢非夢間,她擰緊秀眉,心頭的不祥陣陣侵襲。

這是誰?這是誰?身體沈重不能動彈,焦急的聲音不斷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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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醒醒!

是皇兄?

她勉強睜開眼睛,險惡的銀光一閃,奮力滾下床,刀刃砍進被窩,鋒利直抵床板。

晃晃昏暈的頭,眼前的一切都有雙影,背著光,身量竟與劍麟相似。怎麼?她心口都涼了,終於連劍麟都拔刀向我?那身東霖軍服似乎嘲笑著她,亮晃晃的刀刃劈向她…

「公主!快走!」劍麟架住刀,髮絲散亂,顯見惡戰過一番了…煙霧茫茫,火光閃閃,意識仍不清楚的木蘭只看得到穿著禁林衛軍服的士兵互相交戰,她拔起懷裡的匕首,往手背插落,痛楚瞬間清醒了她的神智,順手結果了意圖不利的刺客。

隱隱的香氣漂蕩,我中了迷香?她腳步不穩的和劍麟衝出帳外,發現戰船火光沖天,不覺心頭狂怒驟起。

「劍麟,發生什麼事情?」她強自按耐震怒。被夜風一吹,本不甚厲害的迷香被吹散,她也清醒許多。

「敵人著東霖軍服劫營燒船。」如此慌亂,他仍鎮定,只是看到木蘭負傷,也不禁有些動搖,「公主!」

「我自己傷的。號角呢?號角在哪裡?」木蘭撲向愣在一邊的傳號兵,搶下他的號角,嗚嘟嘟的吹起四短一長。

「我氣不足,劍麟!快吹集合令!敵我不分,這樣會被個個擊破的!一起衝殺到校練場!」

一面吹著集合令,木蘭揮刀掩護他。女子向來用劍居多,取其靈便。木蘭卻獨愛彎刀,取其攻擊神速。只見聽令的禁林衛軍漸漸圍攏,夜被劫營的慌亂已去,「以號為令,啣枚出擊!」她的喝令經由禁林衛聲聲相傳,到最後居然像是天邊打了隆隆的響雷。

來襲者料想不到禁林衛有特殊的號角傳令,一下子慌了手腳。原想不過數十禁林衛,百餘人劫營,加上迷香助力,不但能燒了軍船,順便殺了監國,除去這個礙眼的角色,卻沒想到禁林衛慣常刀林劍雨的戰役,反過頭來被殺個大敗狼狽而逃。

木蘭心急軍船,「唐校尉,傳令滅火!」她身先士卒的跳上燃燒的軍船,「李隊長嚴防二度劫營!」

卻不料在火光熊熊的船上遇到了埋伏,木蘭奮力戮敵,殺了數人後,正追著看來似是首腦的蒙面人,她堵住後路,禁林尉漸成包圍之勢,想要擒此活口。卻從禁林尉的方向射出冷箭,射死了蒙面人,「慢著~」木蘭大急,沒想到蒙面人已死,又有數枝冷箭瞄向她,應變雖快,仍是在肩胛中了一箭。

這幾枝冷箭讓禁林衛亂成一團,木蘭負傷,仍咬牙躍下軍船,眼前人影晃動,她突然疑心大起,不知道這群貌似忠良的禁林衛裡,到底那個是放冷箭的敵人。

抑或,全部都是?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個價錢,只是出不出得起。

因為劇痛,也因為恐懼,她簌簌的發抖起來。

「公主…」軍醫扶住她,「讓屬下看看您的傷…」

軍醫鬚髮俱白的容顏,和顏太醫的臉漸漸的重疊。臥病瀕死,若不是劍麟偷偷拿藥餵了金魚,她恐怕早不明不白的「病」死了。

「走開!」她猛力一推軍醫,火光下,每個人看起來都這麼猙獰…

「將軍?將軍!那箭恐怕有毒呀…」軍醫讓她的怒氣一震,還是訥訥的勸諫,「讓屬下看看…」

木蘭定了定心神,汗溼重甲,「…先看兄弟們。傳唐校尉進來。」她捂緊疼痛得如火燒的傷口,「快傳唐校尉進來!」

劍麟衝進帳內,只見木蘭臉孔慘白,呼吸急促,指甲已經用力到沒有血色。

「為什麼不讓軍醫看?」他又急又自悔,場面太亂,他在另一側救火,沒分神注意到公主受傷。看著戰甲處冒出黑血,「這是有毒的…」

「顏太醫…」她踉蹌一下,中毒和發燒讓她起囈語,「顏太醫…魚…死了…都死了…大家都死了…禁林衛要殺我…我不知道…劍麟…劍麟哥哥…」

這聲「劍麟哥哥」像是穿透了他的心臟一樣,他只覺得手腳發顫,激動的不能自已。這幾年,見她日漸深沈,也和他疏離許多,總疑惑著木蘭怎麼看待他,自心矛盾著。

「木蘭乖,」他輕輕哄著她,像是這些困頓,這些流離顛沛的日子不存在,他還是無憂無慮的少年,伴著嬌顏如花的小公主,「咬住我的衣袖,乖…」

解開她的軍甲,證明這些年的痛苦都是真的。他點了木蘭傷口周圍的穴道,將匕首在火燭上烤了烤,割開傷口,猛然將箭拔出來。

木蘭緊緊咬著衣袖,即使高燒昏迷,她還是沒有尖叫掙扎,只是痛苦的抓住床板。用力過甚,十指甚至流出血來,最後昏了過去。

默默的將她的纏胸都解開,揩淨傷處,他將毒血吸出來,一大口一大口的,直到血液漸漸變成鮮紅才停住,撒上金創藥包起來。

太陽晒不到的地方,木蘭美麗的身體,還是膚白賽雪。他想起自己妹妹和嫂嫂們嬌養的白皙,以及木蘭風霜操勞的晒傷,默默的替她抹盡身上的血污,怔怔的望著她蹙緊的眉和美麗窈窕的少女裸身,居然落下淚來。

別的女子可以花瓣香油熱水沐浴,他的木蘭卻只能在寒澈心扉的小溪淨身。別的女子輕裘暖親貓,他的木蘭只能戰甲皆冰屑。別的女子可以花園撲蝶,他的木蘭卻在拉弓殺敵。別的女子含羞瞅著檀郎笑,他的木蘭…快要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笑了。

將她裹在絲被裡,抱在懷裡。痴痴的望著她慘白的唇。

他的木蘭,他小小的木蘭。

※她在絲被裡動了一下,一清醒,肩胛火燒般的痛楚延燒了全身。

我還活著。

「醒了?」劍麟撩起床帳,「吃藥吧。」將她扶起來,木蘭閉了閉眼睛,仍覺暈眩,劍麟卻誤會她的意思,「藥我嘗過了。」

木蘭短短的笑了一下,「不是的,我只是有點暈…」她搖搖頭,「怎麼變得這麼嬌貴?看來在麗京待太久了。」吃力的想接過藥碗。

嬌貴?他持起銀匙,「妳嬌貴?妳若還嬌貴,妳叫那群跌破皮就哭爹喊娘兼昏倒的王孫怎麼辦?」一匙匙的餵她吃藥。

木蘭低頭看她身上空蕩蕩的,「我的衣服呢?我昏迷多久了?火勢撲滅如何?有沒有活口?問出什麼沒有?」

劍麟拿出單衣,卻不肯把綁胸給她,「妳這傷不能夠碰觸。」服侍她穿上衣服,劍麟笑了起來,「這下妳讓我看光了,非嫁我不可。」

「胡鬧。」木蘭靠著他坐起身,「自從穿上軍甲,我就不當自己是女人了。戰場之上,只有生或死,哪有什麼男人女人?」

「妳當然是女人。」劍麟下了決定,「我最清楚。」他笑得不懷好意。

劍麟不曾這麼輕佻過。木蘭皺皺眉,「若說看看就得嫁人,我得先嫁過幾個軍醫太醫才能輪到你呢。」

他沈了臉,「別說了。」

木蘭別過臉,心裡起了無能為力的惶恐。不,她沒有辦法去觸碰這些柔軟的情感。她的責任猶在,永遠了結不了。

短暫尷尬的沈默,「我昏迷多久?」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乞求。

當我不知妳心,不知妳意麼?劍麟輕嘆一聲,不再相逼,「妳昏了半天左右,現在過午了。火勢已經撲滅,軍船一艘全燬,兩艘燬了甲板,不礙事,重修倒快。沒有活口,不過他們在東霖軍服底下…穿著西島的衣服。」

木蘭破顏一笑,「這些刺客倒是有種,當刺客還給線索?你們該不會把西島的船工全怎麼了吧?」

「李隊長主張全押解進京…」

「什麼?!」她一怒牽動傷口,痛澈心扉,「你們真的這麼做?!」

他按住木蘭安撫她,「當然不是。現下只是軟禁在船屋。」

「軟禁什麼?全放了!」她生氣的要下床,覺得四肢猶遲緩,不禁發起脾氣,「扶我一把!我得去向船工們賠不是!沿海還等這批戰船肅清海盜,你們是怎麼想的?這麼明顯的挑撥離間看不出來?明明是海盜喬扮西島人來劫營,這麼明顯的事情居然要人提點?」

他反將木蘭硬按在床上,「妳不能去。」木蘭氣壞了,「為什麼?唐劍麟!你不遵軍令?」

「因為他們就要來了。」

領進這票飽受驚嚇的船工,木蘭著實安慰了一陣子,他們才相信真的沒事,感激涕零的退去。

木蘭深思的望著劍麟,他察覺了木蘭的眼光,「怎麼,還要用軍法治我?我會乖乖聽罰的。」

「恩威並濟是嗎?」她笑笑,「這是個好機會。」

劍麟微微一笑,坐在她床沿,「吃點東西吧。」

「東霖公主重傷猶開脫罪嫌,的確讓西島船工更竭心盡力,推心置腹。劍麟劍麟,你留在我身邊太可惜。」木蘭心下傷痛,自七歲起幾乎事事倚賴他,此時傷感不已,「今秋大比,你也圖個科甲出身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木蘭蕭索的容顏,「文舉?武舉?」

見他沒有反對,木蘭勉強的笑笑,「若是可以,兩個狀元都拿來見我。」

「有什麼妳要的,我沒拿來給妳?」他掠掠木蘭垂下的髮絲。

木蘭握住他的手。這麼熟悉,像是熟悉了一輩子的手。我不該因為熟悉,就這樣自私的阻礙他一輩子的前途。段莫言說得對。

「沒有。就算我要月亮,你也摘下來過。」她笑笑,想起那個美麗的手鏡。

那年她還小,哭著要月亮,劍麟拿了自己的手鏡哄她,小木蘭破涕而笑,晶瑩的鏡面透著小小的月亮。

那時候,她覺得劍麟哥哥是無所不能的。

「我現在還是這麼覺得。」木蘭輕輕的說。

「什麼?」

「沒什麼。」她振作起來,「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公主侍讀了。回家吧。」木蘭少有的溫柔眷戀,「你也許久沒回唐家了。」

***

剛擺脫了父親灌頂似的說教,迎面又避不掉表妹楊盼盼殷切的企望。

姨母與母親從往甚密,表妹也常過府向母親請安。父母都喜歡她嬌俏可人,數度暗示他應該把握良緣,表妹也芳心默許,奈何他總是不為所動。

或許,在旁人眼中,表妹才是真正的淑女吧?琴棋書畫,針黹女紅,無一不精。若他一直在唐家,說不定也會覺得娶表妹是件幸福的事情。

但是他從十五歲以後就離開唐家了。認識了真正耐霜傲雪的寒梅,實在無法對非暖房無法開放的牡丹動心。

表妹的麗顏確然宛如牡丹,丰姿綽麗,娉娉婷婷的走過來,含蓄又溫柔的在他眼前站定,輕輕喊著,「劍麟哥哥。」低頭羞怯的玩著自己的衣帶。

同樣這麼叫法,他的心卻留在公主那邊。

「表妹,有什麼事情?」他好脾氣的問。

「聽說…」她身著豔紅長衫石榴裙,雪白的胸口一覽無遺。薄黑色的帔罩在衫裙之外,更顯得嬌弱,「那個可怕的監國公主削了哥哥的官職,將您趕了回來?」她這麼說的時候,似乎覺得害怕,雲髻上牡丹花微微顫抖著。

「我已經大到不適合當侍讀了。」他依舊好性子,「男兒立功戰場,或該科甲出身。現今天下平定,正值大比之年。公主恩典我脫侍讀官籍,有何不好?」

楊盼盼不禁心底暗喜。她自幼仰慕表哥,雙方父母也欲玉成好事,然表哥文武全才,相貌堂堂,她也芳心已許,但是楊唐兩家聲勢赫赫,幾代外戚達官,兄弟皆三品以上,只有這位謙沖的表哥陷在監國魔女手裡,當著小小的六品校尉兼侍讀,這點心結總打不開。現下看表哥有心仕途…她不禁淺笑。

這點子自得看在劍麟眼底,不禁好笑,不過也不點破,「若表妹無事,愚兄要去讀書了。所謂臨陣磨鎗,不亮也光。表妹不見怪吧?」

「哪裡,」她盈盈下拜,「表哥請保重身子。書要讀,身子骨也要顧的。」

若真娶了這個漂亮表妹,成天拜來拜去,咬文嚼字的,日子怎麼過?他唇角溢起笑意。他愛的是全東霖最尊貴的女子,那女子英姿煥發,向來不拜誰,也不等著被拜見。

多的倒是並肩談心,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無拘無束,沒這些繁文俗禮。她也不關心自己求不求仕途,她倒關心唐劍麟這個人,不關心是不是東床快婿。

就算他不是唐家人,木蘭大約也不在意吧?但是別的女子在意,很在意。

他閉門讀書,不見外人。表妹費心送來的雞湯補品,倒都便宜了他的小廝。

饒是這樣閉門不見客,總不能連母親都不見。

母親見他用功,自是心下快慰,但這個小兒子和其他循規蹈矩的孩子都要特立獨行,不見得事事願意聽從父母安排。

「麟兒,用功很好,也要注意身體。」她將手裡的冰糖蓮子湯放下,素手翻了翻劍麟正在看的策論,「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天意。若是考不上,莫將軍找老爺談過多回了,駐守邊疆也不是什麼壞事。」她的眉尖蹙起來,「莫將軍不是那種隱瞞戰功的人…若論戰功,這幾年你當與段將軍比肩,而不是仍是個小小的校尉…」對監國的阻礙,心下實在不解又不滿。

劍麟笑了笑,「是孩兒推辭一切戰功的,莫錯怪了監國。」他早料想到會讓世人誤會,但是為了外戚和御史的虎視眈眈,他仍堅辭戰功,不落監國私自培養羽翼的話柄。

再說,他從不願從她手上拿走任何可以讓她榮耀的東西。

「你這孩子…」身為母親,仍然有著女子的細心和母親的敏感,「且慢論功名。所謂成家立業,你都二十好幾了,也該成家了。盼盼正好二八年華,我對這孩子是很滿意的。幾次要跟你談這個,你老東征北討的,連年都不能好生過。現在你倒是給我個訊兒,到底是嫌盼盼什麼地方呢?」

望著母親嬌小而白皙的臉龐,年華雖逝,母親的清麗仍絲毫不減。他可以不賣天下任何人的帳,但是不能不跟母親吐實,「母親,請千萬不要耽誤了表妹的青春。我不是表妹的佳侶。」

母親瞅了他半天,輕輕嘆了一聲,「孩兒,齊大非偶。這幾年你父暴跳如雷,多次要你辭官返家,你都不願意,為母就已經猜到幾分了。這叫你父親怎麼能夠受得了?唐家不以外戚事君,開國以來聲勢不墜,端地是書香世家。當初聖德太子猶在,款款懇求你父,這才允了你去。哪知道禍入宮牆,想到那時…」母親想到那些時候的心驚膽顫,不禁垂淚,「若不是全家遁入地窖,恐怕…」雖未死於兵禍,卻幾乎餓死地窖中。

他握住母親的手,心下黯然,「孩兒不孝。」

「有什麼不孝的呢?」母親揩揩眼淚,「若不是你和監國領兵回戰,唐家成亡國奴久矣!你不要以為父親同樣忘恩負義,對付著監國。只是,官場詭譎,『最是無情帝王家』。若她成一代霸主,百官稱臣,反而無禍了。現下監國以中土周公自比,皇帝羽翼一成,豈有不兔死狗烹的?你父日夜不安的,不就是你這死心眼的孩子?」

這些道理他都懂,就是懂,才不敢離開木蘭。「母親,我明白。現下我已經不再是監國的侍讀了。」

母親看著這個心思深沈的兒子,輕嘆,「人不在了,心呢?我雖喜盼盼,卻也不願她未來寡歡。孩兒,這婚事暫不論了,但你可得好好想想自己的前程。」

離了木蘭,我要前程幹什麼?他鬱鬱的笑了起來。

***

「雁關兀南行,玉顏繫北之。霜冷墨不深,月泠卿竟遠。…」

展開邊關緊急軍情,居然看到這張詩箋,石中鈺嘩地臉漲得豔紅,正在議事的諸大臣摸不著頭腦的抬起頭看她,「宰相,可是邊關有變?」不禁全緊張了起來。

「沒這回事,」她忙收斂心神,小心的把詩箋壓到最底下,「只是奏摺看多了,覺得有點累。」

大臣也同情的看著她。雖說高高在上,這個女宰相卻不似監國跋扈,事事小心,禮賢下士,久了,同僚反而憐她嬌容玉姿,裹在一身官服裡案牘勞形。就算幾大外戚輪番政爭,也因顧及「女子終歸要嫁」,留著石中鈺緩衝可各自壯大勢力,兼之石宰相的確勤政,只要不過份涉及天下百姓,也能公平寬大的解決幾大勢力的糾紛。

若說這個嫻雅的石宰相會向監國扔瓷枕,就算殺了他們也沒人信的。若是反過來還真些。

「既然宰相累了,」同僚把奏摺翻了翻,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了,「那我們也該告辭了。」

拱了拱手,送到門外,正想呷口茶,鎮壓蹦蹦跳的心,沒想到走進書房,劍麟不但沒走,還翻到那張詩箋,津津有味的讀,「月泠卿竟遠…」

她一把搶下那張詩箋,茶壺狀的指著他鼻子罵,「你來幹啥子?!不是請假回家讀書去?幹什麼跑到我書房來?」她的臉漲紅,「要求功名趕緊求去,別妨害我辦公!幹嘛啊~誰不送拜帖才敢進來,為什麼你麼這票人~」

「石宰相,妳每天都跟監軍船的監國有書信加急吧?」不理她的暴跳,「我只是煩妳順便幫我送信兒。」他從懷裡拿出書信。

「書信?」她狐疑的接過信,「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在哪裡,怎麼不差人送信就是了?」唐大人那麼吝嗇?連幫兒子寄封信都不肯?

「軍船打造的地方還是機密,」劍麟笑了笑,「再說,我差人不如煩宰相大人,節省人物力速度還快些。」

「我幹嘛幫你?」她很兇惡,在外人面前的嫻雅從容根本兩樣,「呿~」一想到這傢伙自從不再是侍讀以後,連幫她提點意見都三緘其口,不禁惡從膽邊生,「我偏不幫!這可是公器私用…」

「嗯…果然是二榜進士,狀元之才。軍馬困頓,段將軍詩才仍不減…真該跟他談談刻印詩集的事情。此詩無論如何,都應該入選的。」劍麟顧左右而言其他,石中鈺的臉都黑了。

「你敢!這麼爛的詩,平仄都不遵,」她一把搶過劍麟的書信,「少丟東霖的臉了!幫你寄就寄!不准你去跟他提這餿主意!」

「平仄算什麼?」劍麟的臉溫柔起來,「情意重要些。」

石中鈺把臉一撇,俏臉陣陣的發燒。該死的段莫言~你到底還想讓我失眠多久?

***

「霜侵袖寒久,新雨宮牆舊。羌笛怨楊柳,征人歸不歸?」

展開石中鈺的文書加急,愕愕的看著詩箋。沒有署名,她卻知道是誰寫的。

歸不歸?我怎麼知道?她看著詩箋苦笑。其實,戰船已然完成,訓練已久的水師也可以上船了,但是她還滯留在這個地方,心裡很是複雜。

是太上教死灰復燃讓她煩惱?西島蠢蠢欲動?還是朝中內爭越烈?

都是,也都不是。

「我不能歸,歸不得。」她喃喃著,「我總得替你避一避嫌。」

她回信給石中鈺,告訴她,將往邊關探勘長城興建的準備。

這麼多年…我仰仗著你。我能幫你做的…不過就是這麼點小事情。

替你避嫌。

***

知曉她往邊關巡視的消息,劍麟只是淡淡的笑笑。

妳不是要我拿文武狀元麼?有什麼妳要的,我沒給過妳?

他入闈應考。

***

「宰相!石宰相!」主考的姚大人樂得像是天上掉下一方金石,高興得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好,「東霖出現大才子了!國之棟樑啊~」捧著箋封著名字的試卷又跳又叫。

聽到「國之棟樑」她就頭痛,「姚大人…姚大人!」她勉強讓興奮過度的姚大人聽她說話,「怎麼?出現良材?」她很克制自己想罵豬頭的衝動。

「看看這個!宰相,妳一定要看看這個!」他抖颼颼的遞給她一篇卷子。

「『去賊論』?很好的題目呀!」姚大人的廉潔已經接近不近人情了,這題目連她都不知道。

「…夫賊也,國之民。奈何良民淪於竊盜枉法?飢也。澇旱不定,吏苛於虎…去賊當去國之賊。何謂國賊?澇旱國賊,酷吏國賊。…治水民安,庫盈民樂,去酷吏則民寬,兼以律法,賊不去則自去…」底下是詳述如何治水安邦,安邊靖疆的方法。

「若說好文采,這篇策論真的只能稱樸實,」姚大人高興得幾乎發瘋,「但是看了一大堆只會喊嚴刑峻法、治亂世用重典的時文,這篇切中時弊的策論多難能可貴!更難的是,居然對治水治世有諸多獨到又精闢的見解!國之良材~」他高興的仰天大笑。

石宰相乾笑,「…的確寫得不錯…您…」她小心翼翼的問,「您打算取這位『棟樑』嗎?」化成灰她也知道是誰寫的!

「那當然!」姚大人臉上放出光來,「為國取良材,乃是我等天職!」

哈哈…石中鈺縮了縮脖子,唐劍麟啊唐劍麟,有了這個書呆子老師,不知道是你的幸還是不幸…

***

等御筆圈點了那份卷子,一開彌封,眾臣輕噫了一聲驚恐,姚大人更是面白如紙。

他原由御史出身,向來對亂臣賊子有說不出的厭惡,多次上表彈劾監國弄權,兼議侍讀無職枉法。現在這個枉法的無職侍讀倒成了他的學生,一下子哭笑不得。

總還有殿試吧?他湧出一點盼望,皇上不會讓這枉法的傢伙如願,恐怕連探花都沒份。

殿試當天,見他身上汗氣蒸騰,穿著軍便裝,姚大人懸著的心放下一半。這儀容怎好入君眼?

剛聽了武舉比試,新帝含笑。常常見他跟在監國之後從不妄言,對他的印象也不甚深,沒想到監國身邊有這等良材。

應答以畢,他儒雅的一笑,「劍卿。」

「微臣在。」

「恐怕朕還得見你一次,聽說你技壓群雄,堪稱武舉第一人?」

「回皇上,此乃同年謙讓之功,微臣不敢擅專。」他恭謹的回答。

皇上笑了,有些感激皇姊苦心留下這樣英才給自己驅策,「為了不費事,朕就直接加封了。欽點你為文武兩狀元,賜三品爵吧。傳令下去,大赦天下,祝賀朕有了良駒千里馬。」

姚大人腦門嗡嗡響,有了這種門生…到底是幸還不幸啊?底下皇上說了什麼,他都沒聽見,只覺得腦子糊成一團。

賜宴華清閣,楊大人見皇上喜悅,趁機要拉攏唐劍麟做孫婿,「啟稟皇上,唐狀元文武全才,之前繁於國事,尚無妻室,煩皇上賜予良媒,成此佳事,豈不替我東霖才子多一傳奇?」

新帝微笑想想,正想應允,思及自己心事,不知道這位新科狀元是否也有青梅竹馬,若是胡亂宣旨,豈不打散鴛鴦?他正柔情蜜意,也不願其他人傷心終生,「劍卿,你可有意中人?」

劍麟正等這一刻,不理一旁石中鈺抹脖子哀求的眼神,昂然道,「啟稟皇上,微臣的確有意中人。」

「哦?何方閨秀?」新帝滿意自己的縝密,「相貌秀麗否?才華如何?」

他跪秉,「敢說是東霖無雙才女。艷冠群芳,秀麗無儔。得此佳侶,臣死而無憾。」

「哦?」新帝眼中出現興味,居然有女子跟皇姊比肩?這倒有趣,「何家女兒?朕為你做媒。慢說達貴,憑卿如此文武全才,皇室公主也嫁得。」他望著臉色慘白的石宰相,心裡有些恍然,果然和皇姊比肩的出色女子呢,「說吧。」

「謝皇上,」他眼睛一絲慧黠的笑意,「敢請皇上將監國公主木蘭賜婚與微臣,此生願足矣。」

宴席上靜悄悄的,新帝怒氣勃生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新科狀元,有種引狼入室的不祥感。

他那炯炯的目光…新帝突然想叫人將他押進大牢裡,關他一輩子。

兩個人不屈的互相怒視,石中鈺沮喪的抱住腦袋。

這下子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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