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 之一(十五)

喜巧抽了條手帕給文從,卻沒半點譏笑他的心思。

穿過來幾年了,她也漸漸融入這個時代,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這是個禮教吃人的時代,情感非常壓抑的時代。

但只要是人,就會有情感。愛情都被壓抑到只剩下夫妻之義和愛好美色的程度,可以說除了肉慾沒有其他指望,親情變成唯一可以寄懷的情感,父子要嚴教,朋友又得看緣份,師生又往往有功利上的要求…

只剩下兄弟還可以抒發。

生在這樣的大戶人家,受了極重的期待和溺愛,能讓文從喘口氣的,也不過是大他十六歲的大哥,和大他十歲的三哥了。

他三哥是冷淡性子,待在家裡管理家產的時候多,也罷了。和他最相投的反而是大哥。

聽那些婆嬸說,文從出生的時候,他大哥剛好娶親。兩歲的時候,大嫂死產,年方十八的大爺痛苦莫名,當時連話都說不太清楚的文從卻抱著長兄的腿,含含糊糊要大哥不哭。

從此以後,這對兄弟分外親厚,有人說大爺根本把六爺當兒子養了,疼愛之至。大爺出仕不算晚,但也直到二十八才上京為官,十二歲的文從哭著要跟去…當然不可能。

但暌違八年,這對倒楣兄弟還是捲入了嫡庶之爭,生份了。

「這也不能說誰的錯。」喜巧思量了一會兒,「只能說是時代的錯誤。」

文從破涕而笑,「這詞新鮮,時代的錯誤。」

「是呀,」喜巧淡淡的說,「我也不是聾子,還不懂?你們這樣的人家,正妻要門當戶對,但不娶個妾也會被說三道四,出生率和存活率兩低,沒辦法只好多娶幾個爭取子嗣。別人我不敢說,你家老爺在下人口底是個正經人,這就不容易了。看看老爺娶的幾個妻妾,哪個是他自己要的?但這嫡子庶子,既不關你的事,也不關你大哥的事,你爹娘姨娘的問題,事實上也是沒辦法的。你說是不是時代的錯誤?」

他低頭不言,只是咀嚼這幾個字,神情越發苦澀。

「我想這幾年,你自己也早就想透,只是拉不下臉來。」喜巧軟語勸著,「不然你也不會自律這麼嚴,到現在連通房丫環都不收。大約想到大哥和你就隔層肚皮,弄得他滿腹冤屈、你也歉疚痛苦…」

「別說了。」文從低聲。

「你們家的事,我本不好多說。」喜巧輕嘆一聲,「但這事再隱密,難保哪天你就聽人說了。我也不喜歡瞞你,更不喜歡你從別人那兒聽來添些歪曲。你娘和趙姨娘鬥得正歡…我想你們兄弟要互通音訊也難。我是要回信的,你要不要也寫封一併回?」

「我沒臉寫。」他強忍著,眼眶又紅了。「真不該聽我娘和我舅舅挑撥,弄到這樣…妳不知道我對他說了什麼…」

「你看這信,他像是怨你麼?」喜巧也有些心酸。她家的老媽針對她又打又罵半輩子,唯一會幫著頂嘴安慰的只有老妹。她穿到這裡無所掛念,思念最多的,反而是跟她一樣宅的妹妹。

「人生不滿百。能夠有緣份的時候,多說幾句話也好,要等沒緣份才哭麼?」喜巧掉下淚了,「我現在想笑我老妹腐透頂都說不到了…」

看她哭了,文從慌張起來。這個小女孩一直都從容淡定,頗有點算無遺策的意味。現下看她思親而泣,一來是慌,二來心酸,他把手帕遞給她,「這怎麼說的?好好的就哭起來,像是我得罪妳似的…」

接過半溼的手帕喜巧笑出聲音,「文從,這是我的手帕,上面你擤過鼻涕沒有?」

***

最後文從還是寫信給大哥賠罪,看他捧信流淚,想來是兄弟和解了。

讓喜巧沒想到的是,這位陳家大爺,在京裡兵部當五品官的陳文彥大人,卻跟她這小小的丫環通起信來。

不知道文從是怎麼跟他大哥講的,這位大人寫信來盡量白話,居然口稱先生,雖多有隱言,看起來卻像是詢問她局勢意見。

她不禁有些好笑。這些朝廷的事情,她這倒楣丫環怎麼會知道?但這位大爺也有趣,居然拿馬融跪於東觀藏書閣外,聆聽曹大家教誨之事回應。

這位大爺居然頗超時代的尊重女性,讓她大為訝異。

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

時年康熙五十一年,以賢著稱的八阿哥聲譽正隆,太子不知道廢了沒有。但這兩個,都不是正主,而正主兒四阿哥,最恨結黨依附。

她思忖著,小心翼翼的回了信,不提其他,反而把五代十國,被宋儒斥為奸臣的四朝宰相的馮道,贊了一個翻天,說馮道是做事的人。文死諫武死戰,反而是白癡,置家國君主於何地?

語峰一轉,又說她身為家奴,終究不是陳家人,更不該對陳家事指手畫腳,所以不過問他們兄弟間的事情,若是老爺知道,她不免被發賣,甚至被杖責而死也未可知。

江寧與京城隔得極遠,書信往往要數月才達。但大爺的回信卻只花了二十天就到她手裡。別人大約也看不懂,大爺為什麼把個崑崙奴贊了又贊,卻正經八百的說他決不是崔生那種混帳黃子。

她笑了好一會兒,覺得這個大爺頗有意思。想來陳家應該躲過那個拉幫結派倒大霉的數字軍團,也躲過了雍正那刻薄主子抄家滅族的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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