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 之二

夏後暴雨總是來得急去得快。雨後初晴,日已西斜,開始在如洗碧空暈染霞光。

考慮到遠客久候,陳十七還是騎了馬,沒騎她慣常使用的驢子。

大劫餘生已三載,即使針藥鍛鍊多管齊下,她的雙腿還是有些麻木無力,不大好控馬疾馳,但快步而走還是可以的。雖然上下馬需要十一哥扶一把,但她騎術到底還算是不錯的,還能跟得上十一哥的馬,於是在關城門之前,雙騎奔入山陽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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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北陳呼啦啦過來十數個人,態度恭謹卻氣度森嚴,把她嚇了一大跳。

雖做下人打扮,但看他們腰間所懸絡子,分明是北陳鉅子貼身的部曲,最中堅的死士。

情形一定很糟糕了。

殊不知,在北陳諸部曲也吃了一驚。

眼前這個娘子,深青直裾纏腰,外覆墨青廣袖無扣罩衣。裙長隨山陽婦人,足脛之上,便於在多雨的山陽木屐行走,是很尋常的鄉紳仕女打扮。

但髮色白多黑少,混若鐵灰如老婦,卻容顏光滑病白,有西子之態,年紀應當還很輕。觀色就知有不足之癥,但應該柔弱的體態卻錚然傲骨,一雙深琥珀色的瞳仁比尋常人要大些,明明目光和順,卻被看得凜然屏息。

原本焦躁狐疑的心,卻漸漸有些定了。

能讓天代為發雷憤怒,大禍不死之人…南陳鉅子敢擔保的女醫,或許有過人手段。

「勞遠客久候,怠慢了。」陳十七深深福禮。畢竟這些人代表的是北陳鉅子。

沒想到這些北陳部曲更加恭敬的加額為禮,「奉鉅子令,我等當從十七娘子一切吩咐。侍十七娘子如鉅子。」

情形比想像的還糟糕許多。

她看了一眼十一哥,結果陳十一將頭一別,視若無睹,當然更不要說招呼客人。暗歎一聲,她喚來管家將北陳部曲帶下去安置,「且休整一夜,明日卯時出發。」

等人走光了,陳十一抱怨,「妳怎麼什麼都不問?」

「沒什麼好問的。情況一定很糟,但年輕婦人能有的最糟糕狀況不過是孕事。看他們雖然焦躁卻不惶急,可見不是馬上要命的。大約是懷相不好,或是有下紅之癥。這並不是什麼大病,尋常大夫都能看得好…」

她露出一絲嘲諷,三分無奈的笑,「只是礙於禮防,白白讓女子自行掙命罷了。」

「我們陳家可不是!」陳十一抗議了。

因為我們是墨子之徒啊十一哥。外面根本就…但她不欲多談,轉言問道,「倒是北陳守鑰女的出身和婆家,十一哥跟我說說吧。」

此時正是後世所稱大燕高宗的時代,現稱陽帝,時年五十有三,在位已然三十餘年。前二十年還御駕親征的領軍,後十幾年力求安定天下。正是那種馬上為梟雄,馬下為明主,難得文韜武略、承先啟後的一代大治之君。

除了挑起胡漢紛爭的事件上辣手了點,其他可說是少有的寬和聖明,尤其知人善任,不問出身。北陳俠墨本來就是以天下為己任,會幫陽帝可說是無心之舉,結果被天下初定的陽帝一傢伙按在勳貴的行列,大出意料之外,面子上更下不來。

百般堅辭都沒能卸擔子,只能匆匆把軍權早早的上交。北陳和聚族而居、封閉保守的南陳不同,乃是部曲制。主上唯有陳氏嫡長為鉅子,依附皆為部曲。那些個倒楣的勳貴爵位都讓部曲受了,鉅子假死遁逃得老遠。

即使如此,還是讓南陳好一陣冷嘲熱諷,結果南北陳關係更加惡化。

逼現任北陳鉅子向南陳低頭的,就是這個出身勳貴的守鑰女,嫁入了百勝侯府狄家了。

「哦,是百勝侯世子爺啊。」陳十七恍然,「狄家太夫人當家,倒還配得上北陳守鑰女。但現在應該不是太夫人當家吧?」

陳十一向來聰明機智,要不也不會在窮山惡水多刁民的山陽幹出一個名動天下的神捕美名。但在徊姐兒面前,他總是備受打擊。

「妳怎麼又知道了?」他悶悶的問。妹妹離京已經三年,北陳守鑰女去年才嫁給世子爺,也是去年才換侯夫人當家。

「這是後宅事,哥哥不清楚是應該的。」她漫應。

第二日她准點卯時隨北陳部曲出發上京,北陳守鑰女姓季,閨名祁娘。世子爺是狄家下任宗子,她自然是下任宗婦。

問題就出在去年初春方嫁,已然滑胎兩次,現在勉強又懷上,可下紅點滴不止。連御醫都請上了,卻只得到一個「此胎唯恐不保,之後子嗣艱難」的噩耗。

「無子」簡直是致命傷,都是七出之條了。狄家更不可能讓庶子承嗣。這個未來宗婦的位置,搖搖欲墜,連性命都可能不保--比方說休妻太難聽,靜悄悄的「病歿」,那就好聽多了。

北陳隨侍的丫環嬤嬤倒是知無不盡,她卻聽得啼笑皆非。「少夫人的底子當真極好。」

狄家的家風也是一落千丈,後宅動盪不安。不愧是俠墨兒女,這麼著還能熬得住一條性命。

大約北陳也驚覺問題嚴重,也派了人去看顧。所以她不再問,只是闔目養神。

抵達京城是三天後的傍晚,險些就進不了城門。幸好空殼勳貴的牌子還是好用的。

「無須休整,直接去百勝侯府吧。」陳十七淡淡的說,「救疾如救火。」

原本就一路懸心的北陳部曲立刻掉轉馬頭,直奔百勝侯府。

她倒不在意從哪個門進去,但是連角門都被百般拖延慢待就很不耐煩。雖然是空殼勳貴,不說北陳,季家也是世代罔替的國公府,比五世而斬、逐代降等的百勝侯府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我能用國公府的名義麼?」她冷冷的問身邊的侍婢。

「回翁主,能。」名為金鉤的婢女壓抑怒氣的回答。

「好。」她點點頭,輕喝道,「打進去!」

不愧是俠墨子弟,一路勢如破竹的打到二門前,以寡擊眾還輕鬆寫意。到了二門,男子止步,只有金鉤鐵環兩婢和四個嬤嬤隨身,還是無人可近身的打進了少夫人季氏的謹正園。北陳原本佈置下的下人立刻迎來接應。

她這麼個步履蹣跚的半跛子都走到這兒了,這家的家主還沒半個露頭。百勝侯府真是越發徒有虛名。

「打水來!取銅鍋燒爐煮水!」她扶著竹杖一路走一路吩咐,「取我行李的乾淨衣物與我更衣!」

在銅鍋水沸投入金針時,她也匆匆梳洗,掀簾看到一個臥在床上,憔悴乾瘦的少婦。但精神尚好,眼中還有不屈的光。

一把脈,暗暗舒了口氣。比她想像的還好多了。看她虎口手心有仔細保養還不能完全抹消的武繭,可見這筋骨打熬得很透徹強健,才能熬過那麼多危急的檻。

「十七娘子,恕我失禮。」少夫人虛弱的說,強忍了忍,「我的孩子…」

「那些虛的莫談。」陳十七擺手,「沒什麼,胎相有些不安而已。施針服藥,懷滿三個月就穩了。只是,妳必須都聽我的。」

深深吸了口氣,少夫人瞄向陳十七的絡子。那是鉅子令,見令如見人。

「是,季氏祁娘謹尊君命。」

施針其實很痛,幾乎脫光了在一個女人面前,依舊是非常羞恥。但她終究是俠墨兒女,北陳守鑰。鉅子想盡辦法要保住她,不惜顏面,她什麼都受得住、忍得了。

不管有沒有信心。

「明日午時下紅就止了。」陳十七疲倦的收針,「胎血漸漸豐盈,就能養兒。其他的,妳都不用管。」

少夫人苦笑,外面已經喧譁到不堪聞問,她甚至聽到婆婆侯夫人尖銳的斥罵。

陳十七示意鐵環把金針煮過收好,就自己掀簾出去,扶著竹杖,蹣跚的站在廊下,看著憤怒的侯夫人。

「誰讓你們把這個下九流的三姑六婆放進來污穢門庭?!都反了啊!」

天色已經昏暗,季家,或說北陳部曲的婢女嬤嬤沈默的守住上階的路,像是鐵鑄的雕像,充耳不聞,沈默不語。

接過金鉤手裡的燈籠,陳十七對著百勝侯夫人微微一笑,「侯夫人,久別矣。三載未見,風采更勝以往。」

朦朧光中,陳十七的面容隱隱約約,雖然劫後大變,但輪廓依舊。

不可能。那個女人一定死了。侯夫人搖了搖頭。聲色更厲,「都是死人麼?難道還要我親自跟這個下等人對嘴?」

「原來大司農的孫女、工部侍郎的女兒,我江南陳家的女子,在侯夫人眼底是下等人?受教了。」她轉頭對金鉤笑,「記得提點我,寫家書的時候得記下侯夫人的珍貴點評。」

「妳、妳…」侯夫人的臉孔都白了,揪著胸口,「陳徘徊?不可能…」

「陳氏十七娘見過侯夫人。」她笑吟吟的福禮,燈籠的光在她髮間銀絲上閃爍。

侯夫人發出一聲淒涼的慘叫,撲通一聲坐在地上發抖,扶都扶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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