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 之三十一

就像親訪並且重用,以至於名聲大譟的馮家藥舖一般,陳十七也拜訪了京城頗有口碑的婦科大夫,從中擇了十個,所有求她看診的病患都先引薦到這些大夫請脈,真的束手無策的才輪到她親自出手。

其實吧,跟她辯證的大夫一開始都是非常輕蔑,甚至故意為難的。只是一番辯方後,追在她後面求著拜師的倒是一個都沒落下,個個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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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十七倒不覺得自己的醫術有什麼驚世絕艷之處,只是這些婦科大夫端得是好脈象,可惜也是瞎子摸象。她比這些大夫強一些的地方就是,她不用忌諱什麼,望聞問切都能落到實處。

和這些有心鑽研婦科的大夫交談過,她也是很感慨。被她淘汰掉的一些,頗有醫術上佳的,但是堅信婦人生產污穢血腥,大大不祥,絕對不踏入產房一步。

而讓她選中的,有兩個還聲名狼藉…不但踏入產房,而且強著用針了。母子平安反而不好,一個被產婦的丈夫暴揍了一頓,差點再也不能行醫。另一個沒被揍,但是讓他救回來的婦人卻被休了,差點被逼上吊…這個年輕氣盛的大夫大怒,乾脆的把那個無辜的婦人三媒六聘的娶回家當正室了。

也不是不憐憫,更不是想視而不見。只是世情如此,不得不屈從。這些大夫個個都認真學了催產下針,更知道應當要按察產婦的肚子以防逆產,但是知道歸知道,沒有一個夫家允許自己的媳婦讓個陌生男人看肚子,更不要提摸來摸去。

他們靠的就是婆子侍女的轉述,靠的是強悍的好脈象。然後只能祈禱患者請來的是經驗老道的穩婆,能夠母子平安。

也不是不能明白這些大夫的困境。陳十七很早就放棄了收女徒的想法。學海無涯,其實醫海更無涯。第一要讀書識字,第二要好學不倦,然後就是經驗,大量的、不斷的看診經驗。

男子讀書識字的已經不多,女子識字的就更少了。她在山陽原本收過幾個鄉紳女兒,的確讀書識字,也能識藥辨方…但她只教了幾個藥膳方子就罷了。其實這些識字女子要的也就這樣。

醫術對她們而言,就像是琴棋書畫一樣,無形的嫁妝。

陳十七想過乾脆教穩婆,但大部分都目不識丁,而且固執的相信自己的那一套老把勢。她教過自己的丫頭,從識字開始教到辨藥,有了好親事還是求恩典出去嫁人了。

看著這些被她一召即來,目光熱切的大夫,她啞然失笑。她笑自己卡殼,但這些還有熱忱的好大夫其實更卡殼。

「諸君沒有想過,可以夫妻合診嗎?」她溫柔含笑的問,「至親夫妻,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認穴、下針、問診,夫人們不只能主持中饋,也能在行醫時成為賢內助啊。」

這…不成的吧?從來沒有這樣的例,而且向來醫術傳子不傳女…

等等,這也沒規定不能傳妻吧?再說也不是正經傳授家傳醫術,不過跟宮裡醫女差不多,只是至親夫妻,可以傳得更仔細,最少穴道、下針,可以學得無所不至,問診也可以更詳實無誤。

他們去不了的產房,妻子去得了。穩婆束手無策的時候,妻子可以隔門問他怎麼辦,他也可以告訴妻子該怎麼辦,而不是眼睜睜的什麼都做不了。

大夫們的眼神都亮了。

陳十七很滿意。她的眼光還是不錯的,淘出來的大夫醫德和醫術都是一等一的好。雖然一開始只是為了避免門庭若市,讓些有心人趁機來個刺殺栽贓之類,但這個意外的收穫,可以保住很多不該死的性命,是個讓她愉悅的變因。

「諸君可仔細思量考慮。」陳十七低首斂襟為禮,「有勞諸君,若有刁難脈案,諸君會診時,請容旁聽,讓十七竊師一二,敢請諸君莫罪。」

大夫們忙著側身還禮,莫不內心狂喜。徘徊娘子拒不收徒讓他們很是失望,誰知道真正的驚喜等在這裡!而且話說得這樣客氣,給足臉面。事實上是要指點他們啊!

「那陳娘子看診時,是否…」那個娶了自己患者的周大夫性急的衝口而出,猛然覺得唐突,正面紅耳赤時,陳十七卻溫然一笑。

「既是由諸君手中接診,自然要請諸君交代脈案,指教切磋,理所當然。」

這不是要指點,而且是要詳細講解了!

送走了急著回家關門教妻的激動大夫們,陳十七抬袖掩口笑了好一會兒。

其實,這世間,好人還是比較多。黑心的大夫自然有,但重視生命的醫生也不在少數。

她終究還是偏激了。

安排好這個後手,她終於能安心下來調養。如她所料,陳祭月凝重的登門。

他倒是很快就振作起來,並且認真的當起大理寺司檔。本來就該這樣,他這樣的人,哪怕是降到守城門,都能見微知著的觀察到興衰治亂。

何況是掌理百官皇親諸案的大理寺司檔部,太多蛛絲馬跡可尋。

不知道為什麼,向來伶俐的北陳部曲一直到她要接見大夫,才火速建了個暖閣和她的主屋相接,這才有了待客的地方。

陳祭月也很不喜歡她在暖閣見他,總是心情莫名的惡劣。

但今天他倒是沒挑剔這個,「妳對了。劉皇后寵冠後宮。」他有些無奈兼好笑,「因為她是個十足十的笨蛋。太后活著的時候護著她,太后薨了以後,皇上護著她。」

…真沒想到是這種緣故寵冠後宮。天家無小事,皇上二十來歲登基,卻沒有子嗣。還扛了幾年才有大皇子和二皇子,然後再無消息,直到劉皇后生了三皇子,滿月就封為太子,隔了幾年又有了柔然公主,等太子十歲了,才希拉拉的多了三個公主兩個皇子。

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對嗎?但要知道,皇上為太子時,十六歲就納了太子妃和良娣孺子,東宮可是充實的很。但皇上都五十幾歲了,還添了個小皇子…可見身體沒有問題。

登基為帝後,天下不太平,皇上偶爾也得御駕親征,但後宮還是沒消息。直到御史群起而攻,差點血濺金巒柱,皇上才勉強臨幸兩妃,然後又出征去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就是那時候有的。

作為一個皇帝,能為自己髮妻死扛到這個地步,成親十年才生下嫡子,滿月就封太子了。之後還親自教養,甚至安排到民間讀書習武,事事過問打磨…

「懷章兄的爹倒是個長情人…真難為他了。」陳十七淡淡的說,然後失笑,「我就覺得奇怪,這麼細膩的手法不像公主和駙馬琢磨得出來的。倒像是…賢名滿天下的大皇子?」

陳祭月沈著臉點點頭。他在積塵甚厚的舊檔裡查出幾件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都被巧妙不動聲色的掐滅了。若不是被掐滅,小事往往會勾連大事,矛頭隱隱的都指向太子妃善妒不賢,不能生育。

太子無出,傳言都說是太子深受嫡子不長的苦頭,所以堅持要先有嫡長子。

「海寧侯可能投了大皇子。」陳祭月習慣性的擰出怒紋。

陳十七泰然的點頭,「看似不可能,但卻是最可能的。因為懷章兄一直最看不慣心懷陰私的小人,哪怕是自己的妹妹,或者妹婿。他爹又惡了駙馬爺…只好找下家了。」

她撫掌輕笑,「好棋,好棋!再看不慣也是一母同胞,懷章兄不會太過提防妹妹和妹婿,這個耳目真是埋藏得夠深夠份量。我和駙馬爺的恩怨天下皆知,而我呢,偏偏又能治不孕之癥。萬一我給治了,那真是糟糕,太子的腳跟就真正站穩…安排海寧侯出面對付我,就是私怨,絕對扯不到賢達的大皇子。

「沒想到我一個被休棄的下堂婦還有資格被捲入奪嫡站隊的國家大事。」

「這很好笑嗎?」陳祭月高聲,「那兩個蠢蛋不足為患,頂多兩隻煩人的蚊子。但大皇子可是劇毒的青竹絲!」

「沒事。」陳十七氣定神閒,「再過幾天就元宵了。大皇子會發現…他快當伯伯了。太子妃有了,普天同慶,可喜可賀。」

…大皇子恐怕喜不起來吧?的確,這時候他沒心情找陳十七這小人物的麻煩,因為真正的麻煩是太子妃肚子裡的那塊肉。

陳祭月看著閒然飛針走線的陳十七,突然有股衝動,很想敲開她頭骨看看裡頭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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