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 之三十三

讓陳十七如此慎重對待的姑祖母杜陳氏,已故夫君是杜大學士,她的長子依舊在朝,人稱小杜學士,並沒有因為杜大學士的過世而改稱呼。

杜家也是上世家譜的大族,備受敬重的飽學鴻儒杜大學士這支,算是跟嫡支血緣比較近的旁系,但跟出身嫡系長房的已故駙馬都尉杜如琢關係很親密,杜如琢曾由小杜學士親自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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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杜陳氏卻是比夫君更早服紫的外命婦,而且三辭誥命,還是鄭太后親擺鳳駕到杜府勸她從命,這才封為鎮國夫人,超品誥命,是個極富傳奇色彩的江南陳家女兒。

話說從頭,得從陽帝出生不久的時候說起。

當時先皇在外征戰,戰況很不利,甚至傳出先皇已薨的傳聞,京城人心惶惶,逃走的百官不計其數,先皇所託的監國周王趁亂逼宮,幸而有票文臣領武人提劍來援,產後方十日的鄭太后親斬周王,才結束了這次的宮變。

但原本預備好的奶娘,要不被殺,要不就是有問題投入大牢。鄭太后勞損太甚,已經病倒,也無乳可哺。堂堂嫡皇儲,還在襁褓中的陽帝,不但差點被周王收買的奶娘毒殺,而且面臨京城混亂,找不到一個能信任的奶娘,餓得啼哭不已,恐會餓殺夭折的窘境。

滿朝文武,卻只有同樣參與救駕,當時還是翰林編修的杜大學士之妻,杜陳氏陳芸入宮解懷哺養陽帝,輔佐尚在坐月子的鄭太后平定動盪不安的後宮,直到陽帝六個月大,先皇得勝歸來,杜陳氏才請求出宮。

彼時,在清流眼中,杜編修夫婦的作為,實在是上不得檯面,很有不顧羞恥諂上的嫌疑。在官家夫人圈子裡,更是嘲諷譏笑上趕著當下人奶娘的杜陳氏。鄭太后屢招杜陳氏入宮陪伴,更是流言紛飛,甚多人都要認定杜編修的帽子綠油油的了。

杜編修的仕途並不因為杜夫人的出入宮廷而扶搖直上,反而屢受挫折排擠,以至於原地踏步了十年。油鹽不進,慣常沈默的杜夫人,更是被所求不遂的官夫人勳貴皇親厭惡,傳言更囂張難聽。

但杜編修夫婦依舊安靜平和,從容的上朝的上朝,打理中饋的繼續打理中饋,夫妻情感甚篤,甚至有閒心時帶著孩兒們彈琴鼓瑟,課子為樂。

最艱困的十年如此,陽帝十歲時被封為太子,先皇一日三升將杜編修升為大學士,分外倚重,驟然權貴,依然簡樸低調如舊。

唯一不同的是,從此杜夫人就婉拒入宮,上表遜謝。之前是後宮不安寧,她為大燕臣妻為所當為。現在太子已立,後宮安靜,身為臣妻更當自牧迴避。

太子漸漸長大,成為赫赫戰功的馬上太子,之後成為馬上天子。但不管是鄭太后還是陽帝,對杜夫人都有股強烈的敬重,陽帝甚至以母禮相待,數十年如一日,最後這個沈靜謙遜的杜夫人成了只在皇后之下的超品誥命,連皇親都必須恭敬禮遇這個鄭太后所勸封的鎮國夫人。

她成為陳家婦的典範。

雖千夫所指,亦為所當為。所為得願,則急流勇退,拒不居功。於國為賢臣,於家為良妻。榮辱不驚,進退有度。

試為哪個男兒能若此?誰言女兒不如大丈夫?

陳十七是打從心底敬重這位姑祖母,就跟其他江南陳家女兒相同。姑祖母曾經笑說,十七娘最像她,但也煩憂過,「妳這丫頭恃才傲物,又生不逢辰。好歹多想想鉅子為什麼親自為妳取名『徘徊』。可不是只因為妳喜歡月季而已。」

所謂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她還真是吃了差點沒命的虧才真正領悟到長輩們的擔憂。

所謂「徘徊」,踟躕也,猶豫不前焉。

她若是能凡事多猶豫些,多思量點,內斂自守,不與人爭鋒,真正的「徘徊」,說不定就能泯然於眾人,嫁給一個平凡但心正的夫君,用三分心眼就能把他連帶婆母哄得找不到北,生兒育女,快快樂樂的渡過滿足的一生。

真可惜,她到現在被人哄傳成什麼神醫,卻還斟酌不出「後悔藥」的方子。

那就只好不後悔了。

既然只有腳步踟躕,那就活得像是一株徘徊花吧。讓那些伸過爪子催折過她的人,好好的品嚐一下沁滿斷腸草的徘徊花刺,不但劇毒、鋒利,而且帶倒鉤。絕對鮮血淋漓,無藥可救,斷氣的過程很緩慢,並且非常痛苦。

陳祭月此時心情不但很複雜,而且有些後悔。

他一定是昏了頭,才會答應陳十七的要求。在銅鏡前又練習了一下,他苦笑,感覺真不自在,像是被卸去所有武裝…明明劍還掛在腰上,只是變成裝飾用的窄劍。

雖然還是很鋒利,但總覺得輕飄飄的很沒有底。

金鉤小心翼翼的敲門詢問,他嘆氣,再一次納悶為什麼在陳十七面前就會失智兼缺底限。

總是要面對現實的。所以他推門出去。

原本有些囂鬧的院子,一整個安靜下來。不但金鉤鐵環瞪大了眼睛,連其他部曲的嘴都闔不上,完全目瞪口呆。

不戴方巾頭冠,只用一根羊脂墨翠玉簪綰髻,內穿月白廣袖交領長衫,外罩圓領廣袖墨青儒袍,恰恰的袍袖比衫袖短一寸,月白襯墨青,額外飄逸。墨青儒袍暗繡石青雲紋,袍角斜墜飛著幾朵名貴秋菊「墨玉」,豐碩如拳,行動間才能隱隱約約的看清,華貴得如此低調風流。

果然人要衣裝。他們那個威儀嚴厲、除了官服還是官服的少主,這麼一打扮起來,還真的像是富貴人家的少爺。

但這不是讓他們全體石化的主因。

而是收斂眸光,放鬆眉頭,帶著溫文淺笑的少主…那駭人的威壓不見了,讓人注意到他精緻俊秀的容顏,如春風和煦,芳蘭薰體,儼然一濁世無雙佳公子。

如玉如月,如此溫潤。

騙人的吧!所有部曲在內心吶喊。你誰啊?!怎麼頂著少主的皮出現了?何方妖孽?!

陳祭月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你們…能不能別把心思的明明白白的寫在臉上?

「…少主?」金鉤顫巍巍的輕喚。

得來的是陳祭月兇光泗溢威儀沈重的一瞪。滿院子的人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紛紛誇獎十七娘子的繡工真是沒得說得好,穿在少主身上太合適了之類的。

陳祭月氣悶的不想說話。

「陳少主,您這樣不像啊。」拉門出來的陳十七嘆息,「您不是答應我了?就裝一天嘛,反正您天天都在裝。」

他沒好氣的瞪向陳十七,卻跟院子裡的部曲一起進入石化狀態。

這是第一次,他們看到素面朝天的陳十七化了妝。其實吧,她並沒有濃妝豔抹,只是薄薄的撲了一層香粉,讓原本病白帶青的氣色好些,淡掃柳眉,向來慘澹無色的唇,細細的描繪了和紅得近乎黑的廣袖罩衣同色的口脂,在口脂上抹了一層防龜裂的油。

就這樣而已。但僅僅如此,就像是蒙塵明珠拂去灰塵,藹藹含輝。微笑的時候,形狀優美的唇蜜蜜的,讓人微微心顫。

銀白的長髮梳了個墜馬髻,只用兩根純銀釵固定,環繞以半含金蕊的暗紅宮紗月季,垂墜於鬢後,異常惹眼。耳懸兩滴墨紅瑪瑙,就再也沒有其他首飾。

暗金暗銀線繡在紅得接近黑的廣袖罩衣上,金葉銀刺墨綠藤,華麗得接近囂張的闊繡於袖口沿邊,足足有三指之闊,前襟飄墜幾朵不落地的半凋月季,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修長的花枝和花瓣構成的優美線條。

但真正的囂張,卻是後背那幅氣勢萬千的雪白月季。像是活的,實實在在的栩栩如生,讓人擔心會從衣服上飄落下來。垂首的碩大花朵,飄瓣如雪,像是剛從土裡拔出來沖了泥,細細的根蜿蜒而盡,像是隨著拖曳於地的衣擺入了地。

大膽到簡直跋扈,接近不可思議,卻融合的這樣和諧完美。

同樣是月白廣袖深裾,同樣是罩衣比深裾短一寸。卻襯得那件過份過分囂張華貴的罩衣多了幾分柔和。平纏腰上面繫著長長的蝴蝶絡子,飄飛在月白深裾前。

扶著竹杖,蹬著木屐,施施而來,銀髮鬢邊杯口大的宮紗月季輕顫。神情那樣貞靜柔和,像是散發著月季淡淡的香氣,一行一止,果然錦繡徘徊。

所謂麗人,不過如此。

陳祭月垂眸看她,不知不覺已經把過度強烈的威儀收斂起來,甚至是有些哀傷的溫柔。

看看她,你們,看看她。她現在很美對吧?真的。像是被修復的破碎牡丹甜白瓷,終究能恢復原貌一二。

但卻更讓人不能忍受不能原諒。

她原本應該更美更明艷,號稱不使胭脂污顏色的陳徘徊啊!她應該旺盛芳華,更讓人屏息才對。現在的美只是殘餘。

無法原諒。

「哦,少主現在的表情很不錯呀,比我想像的還像。」陳十七詫異了。「我知道你挺會裝,卻沒想到能裝到這地步,太不簡單了。」

原本心痛得無法呼吸的陳祭月,不但很快能夠呼吸,連心痛都揮發殆盡。

這可惡的南陳女人。

「好好好,別瞪我。我知道裝模作樣很累,先鬆快鬆快。」她把竹杖遞給鐵環,「要去拜壽撐著杖不大好看,今天就麻煩金鉤鐵環扶我了…」

陳祭月冷著臉擠開鐵環,忿忿的伸手。

「現在開始?」陳十七更訝異,「不用吧,還不到好戲開鑼的時候…」

陳祭月真的再也忍耐不住了。

「閉嘴。」他咬牙切齒的說,「現在是妳求著我了…所以,閉嘴。」

不然他不知道能不能忍住掐死陳十七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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