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 之三十六

進入二門之後,被迎入花廳等待拜壽,但比起兄弟們,陳家姊妹待陳十七就冷淡得太多。

不意外。

她在江南渡過童年,族裡姊妹遵墨的氣息濃厚,性情相投。上京以後,跟京裡的兄弟處得好,但和被京城習性深染的姊妹,處得很差…而且不是一般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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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喜歡老聽到自家兄弟拿陳徘徊來相比,而且被嫌棄到不行。

陳十七也覺得,跟京城明顯拘謹許多,講究矜持的姊妹大半都合不來。真合得來的,要不就遠嫁,要不就保胎或待產…能來的不是年紀偏小還好攀比的,要不就是早早認識,但也交鋒得罪過的。

在大事上,的確可以態度一致的同仇敵愾,為的不是陳十七,而是江南陳家家聲不能辱。

但私交上,話不投機半句多,被冷遇是理所當然的。

年少的時候,的確很欠考慮。被兄弟們寵壞了,沒對姊妹好好相處。陳十七默默的想。

但畢竟是一家人,她被安排在被陳家姊妹親眷的最中間,不被那些皇親貴戚打擾。再不對盤,姊妹還是護著她的…因為她們都是江南陳家的女兒。

所以才更悔不當初…少年輕狂如斯,沒有好好把姊妹放在眼底。

男子不能在後宅久留,所以會齊了一起拜壽,七十歲的鎮國夫人,頭髮大半是黑的,面目慈祥,入鬢的眉和輪廓依稀可見當年的溫潤柔美。話語不多,從容安靜,只有見到陳祭月的時候,驚訝與傷痛一閃而過,微微滯了下。

面容倒是只有三四分像…長得好的孩子都有那麼點像。只是那種如玉君子的氣質,就把這三四分加到七八分,又是相似的打扮和穿戴。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那個拜兒子當啟蒙之師,比親孫子還疼的嫡房堂姪孫杜如琢來為她祝壽了。

人老了,就會常常回憶過往。如琢年紀輕輕的去了,去得那麼荒唐疑點重重。不但生生慟死了如琢的娘,老夫人也大病一場。她真的感到後悔,難以言狀的後悔。

早早的,她就看出如琢對十七娘格外在意和羞澀,只是一笑置之。十七娘是個討人喜的,若不是江南陳家家規那樣嚴厲不可動搖,她家小孫子早纏磨著她把十七娘訂親下來了。

哪個少年不懷春,誰不喜歡這樣活潑聰敏又體貼的小娘子,大方開朗,長得又好。連她都喜歡得緊…總讓她憶起年少時的自己。

但少年都會長大,會知道有這樣的妹妹比妻子還值得慶幸。妹妹可以不管不顧的替她撐腰,一生嬌寵著她。當妻子很多時候必須看她被委屈,卻無能為力。

或許她錯了。可能,非常可能,雖然疼愛如琢,但總是更看重十七娘。如琢身子弱,她總擔心如琢年壽不永,杜家嫡房身分貴重卻後宅複雜…所以她緘默了。

結果這緘默,讓她這半截入土的老太婆,看著如琢死得不明不白,看著十七娘差點亡在她前頭,得到的只有休書一張。

如果早早替他們倆說親就好了。她若出面,一定不成問題。如琢只要等十七娘一兩年,就可以成親了。孩子應該滿地跑,說不定如琢會牽著孩子來為她祝壽。

而不是這樣生死兩茫茫。

「那是誰家孩子?」她低聲問著自己的長子。

鬍子花白的杜大老爺也低低的回,「聽說是江南陳家北邊旁支的子弟,現任大理寺司檔。」

鎮國夫人恍然。北陳鉅子的嫡長子。難怪她覺得很耳熟…陳祭月。就是他派人把十七娘接回京城,而且一直親自照顧著她。

可憐的孩子。鎮國夫人微微彎了嘴角。十七娘最大的缺點就是太討人喜歡,而她太習慣哥哥們的各種寵愛,對那小娘子來說,喜歡只有一種,就是兄弟的喜歡。

這實在太可憐了,北陳的小夥子。

規規矩矩祝完壽的陳祭月,看到鎮國夫人慈祥的面孔浮出一絲淡淡的笑,有種似曾相識的悚然寒意悄悄的爬上脊椎。

果然是陳十七嫡親親的姑祖母。連笑都能笑得相同的溫雅,卻也同樣大禍臨頭般的悚。

男賓賀畢,退出內宅開宴,換女賓上前祝壽。倒是一團喜氣洋洋,比起男賓們要熱鬧多了,皇親比正牌的親戚要親熱奉承,連向來目中無人的柔然公主都格外笑靨如花的盈盈下拜,當場就吟了一首賀壽詩,引起滿堂彩。

柔然公主願意的時候,真的非常討人喜愛。十七娘有的優點她幾乎都有。

可惜最重要的「體貼」,她不但沒有,甚至還逢高踩低…踩死也無妨。

鎮國夫人淡淡的稱讚兩句。人到這個年紀,最大的好處就是連敷衍都看起來很誠懇。

等熱鬧完了,一一入座,一直站在角落的陳十七才扶著鐵環的胳臂,一行一止,緩緩的走上前祝壽。

有那麼一瞬間,原本囂鬧的正廳安靜了下來,針落可聞。

即使不太對盤,但不得不承認,總有些人,就算被催折到僅餘斷垣殘壁的地步,依舊有種氣度風骨是連死亡也毀不掉的。

她願意的時候可以垂首安靜,泯然於眾人。但她想的時候,即使腳步蹣跚,髮白若老嫗,可氣度儼然,完全撐得起那件華貴到囂張的麗服,不由自主的意會到,錦繡徘徊。

衣服錦繡徘徊,錦繡詩文令人徘徊。

她鬆開鐵環的胳臂,有些吃力的深福為禮,「祝姑祖母康健如少。」

「十七丫頭,妳打發叫化子?」鎮國夫人輕瞋,「賦可以免了,但詩少說也做一首來。」

「姑祖母,小姑娘才詩詞玩笑博才名,十七娘不小了,早過雙十。」陳十七垂眸淡笑。

柔然公主的臉立刻拉了下來,幸好還有些微理智沒當場發作。

只有她當堂做詩,其他人只有賀詞對子而已。到底誰也不想跟嫡公主殿下詩詞爭鋒。

鎮國夫人招手,陳十七微跛著走近,讓太夫人將她拉到身邊坐著。

「姑祖母老了,但這麼一畝三分地還是能為妳遮風避雨。沒事就來坐坐。」鎮國夫人輕輕拍她的頭,嫌棄的說,「我七十歲的人了,黑的頭髮還比妳多。」

陳十七很認真的說,「那當然…十七娘已經找不到一根黑的頭髮了。」

「瞧瞧,還值得說嘴呢。」鎮國夫人笑罵。原本凝固住似的氣氛才鬆懈下來,滿堂女眷都笑了。

陳十七跟著笑,湊近鎮國夫人,聲音壓得只有太夫人才聽得到,「姑祖母…我比較喜歡櫛風沐雨…自己來。」

「妳這愛鬧人的小丫頭。」太夫人表情溫愛的看著她,眼神卻不是那回事。

別太過了。太夫人瞋著看她一眼。

「哪有鬧。」陳十七微偏著頭,笑得溫婉純潔,「十七娘一直都是最有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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