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 之三十八

除了這個巨大變因導致的偏差,其他就真的乏善可陳,非常老套。老套得陳十七都對這些參與者感到悲哀了…她有位堂哥養了隻豬當寵物,不但很愛乾淨,而且聰明…幾乎有個五歲孩子的聰明程度了。

所以她對這些老套到不行的陰謀參與者,根本不想拿豬來比…太侮辱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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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她端坐著,對各式各樣往她身上栽過來的食物湯飲視若無睹。唯一讓她動容的是,上菜的小婢屢敗屢戰、越挫越勇,最後飛了一大碗熱騰騰的蓴菜魚羹湯潑灑過來。

她原本以為這次鐵環終於兜攬不過來了--之前都異常輕鬆的先讀到可怕的地步,不管倒的是菜是水都能預卜先知般扶好接住菜盤水杯。

但這恐怕是一潑好幾個人,這種勾芡過的羹湯看起來沒冒煙,卻是最燙不過。

誰知道,鐵環疾迅如閃電般,接碗、兜湯入碗,真接不住的幾湯匙,她揮掌生風,硬生生的把非固體的蓴菜魚羹揮到那個小婢身上,所有在座的人都安然無恙,鐵環出掌的手,不要說燙紅,連沾的沒沾上一絲半點。

哇喔。陳十七對鐵環徹底改觀了。鐵環自言在俠墨諸部曲中,她大約是女孩子裡的武魁首…要不就是太謙虛,要不就是替北陳的男人保留面子。

鐵環擰緊了英眉,沒好氣的對那個又哭又叫、梨花帶淚的小婢說,「不會上菜就不要上菜!什麼都往我家娘子身上栽,我們家娘子跟妳有仇啊?」她仔細看了看那小婢,詫異了,「妳不去服侍妳家什麼梅的縣主,跑來充什麼杜家婢?」

陳十七垂眸飲茶,硬把笑聲和茶吞下去。帶鐵環在身邊,果然是太睿智了。

但鐵環話一出口,發現滿桌尷尬的沈默,隔了幾桌的宮梅縣主臉色忽青忽白,看起來快爆炸了。

…我是不是,給娘子惹麻煩了?這破嘴,趕那麼快幹嘛?

她憂慮的看向陳十七,卻見十七娘子眼神發亮寬容,鼓勵的對她微微一笑。

哎呀,我可以想說啥就說啥啦!好棒啊~

「不要以為我沒看到哈!妳家縣主帶了兩個人,一個現在就在她身邊服侍,妳呢?妳為什麼穿著杜家婢的衣服在此渾鬧?今天是我們娘子姑奶奶的好日子,難聽話我不說了,日後想讓我親手種掉,直接找我就行了,不用老往我家娘子身上倒菜倒湯!」

宮梅縣主的臉孔先是脹紅,觸及柔然公主「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的眼神,又發白了。

想巴結太子不容易,太子妃性子那樣寡淡,油鹽不進。皇后娘娘這些年深居簡出,連鳳印都扔給太子妃管了,巴結也沒用。只有跟太子一母同胞的柔然公主還巴結得上,雖說大富大貴不可能,但是不過份的小恩小惠,柔然公主倒是很痛快的應了--對她百依百順就行。

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小恩小惠,而是能透過柔然公主抱住太子這條大腿。在皇親貴戚中,血脈已經有點遠的縣主,也不是好混的。

公主命令她設法污了陳徘徊的衣服,至於到底要做什麼,她才懶得操心。反正是很容易的事情…誰知道應該很容易,卻困難得鑽之彌堅。忙活幾天,杜家婢一個也收買不到,花了大量財貨才收買到一個漿洗婆子,弄了一套杜家婢的衣服來。

嬌紅素日看她是個伶俐的,誰知道這麼簡單的事情也辦不好。

只好先聲奪人,將筷子往桌上一拍,「還給不給人吃飯了?一點小事,有什麼好吵的?來人!先把這兩個沒有上下的刁奴拖下去!」

如果是一般內宅宴客,大概也是這樣處置。表面的和諧順利最重要,真擾了家裡的太夫人老封君,那才是真的麻煩透頂。

但小杜學士夫人,卻只是笑咪咪的看著,還使眼色讓兒媳婦們乖乖坐下。

鐵環看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不樂意了,「縣主娘娘,我記得妳好像姓慕容吧?妳怎麼比杜夫人還威風啊?你家就是我家?也太自來熟了。」

宮梅縣主竊喜,用大怒掩飾,「大膽刁婢!居然敢在本宮面前你你我我的?忒沒有家教!既然你家主人沒好生管教,說不得本宮…」

「縣主娘娘,稱妳一聲娘娘妳就找不到北了。」鐵環鄙夷,好歹她是知禮尚氣的墨家子弟好不?墨家當然也講禮,而且比儒家還講究多了。畢竟墨子反對的是繁文褥禮,力求簡禮。但就是禮越簡越需要鄭重對待。

她毫不客氣的說,「妳呢,不過是個縣主,不能自稱『本宮』。我呢,是陳家的婢子,卻不是縣主妳的婢子。我待十七娘子自然會自稱奴婢,但沒有必要對其他人自稱奴婢。主義僕忠,這麼點上下之禮,妳不懂?」

這下縣主是真正的怒了。「我堂堂是二品誥命,處置不了妳這麼一個小婢子?!」

「喔,縣主娘娘還真處置不了。」鐵環直心腸的頂撞回去,「皇上有令,鎮國夫人壽誕,敘家禮不敘國禮。妳跟我家娘子都是來赴宴的客人,講親疏,鎮國夫人可是我們十七娘子的姑祖母,姑祖母是什麼妳知道嗎?就是我家娘子親爺爺的親妹子。十七娘子是鎮國夫人嫡親親的姑表甥孫女兒,縣主娘娘,妳是我家鎮國夫人的誰啊?

「還有喔,別模糊焦點了。縣主娘娘妳說清楚,為什麼這個老想在我家娘子身上倒湯倒菜的婢子,會是妳家的?妳到底想幹嘛?」

所有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話。她居然被一個卑賤的婢子擠兌了。她千不該萬不該,親自跟個婢子鬥口,大失身分。

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泫然欲泣,「杜夫人…」

依照後宅慣例,杜夫人不是該出來打圓場,讓宴席平安進行嗎?有什麼不是,也留待宴後私下說,到時候她認個錯就是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讓自己貼身婢女去上菜,就說是惡作劇就行了…再不行,就把柔然公主供出來,杜家也不能怎麼樣不是?

但小杜學士夫人只是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十七娘這丫頭,實在身手極好又有趣。叫做鐵環是吧?」她回頭看著自己貼身婢女,「見天的說嘴,結果不及這個鐵環妹妹一拎兒。那些宮紗花兒給妳們戴才是糟踐了,等等勻兩枝給鐵環妹妹戴去。」

婢女笑著應下,杜家其他的夫人親眷跟著打趣,氣氛又活絡過來,像是宮梅縣主引起的騷動和委屈不值得一提。

鐵環滿腦子官司。怎麼這樣?還沒爭出個輸贏呢,怎麼光打賞她,然後就放置不論了?

她還想說話,卻讓陳十七悄悄的扯了扯袖子。

十七娘子不讓問了。鐵環有些鬱鬱。還沒過癮呢…結果那個縣主的婢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人了,讓她更氣悶。

不過那個什麼梅的縣主,比她鬱悶得多,臉色都暗青了。鐵環不但心情好多了,甚至有點洋洋得意。

陳十七拎著帕子貌似輕拭嘴唇,事實上是無聲的悶笑。直心腸的老實人用在該用的地方,效果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好鋼果然要用在刀口上。

本來老套到不行的後宅陰謀,被鐵環這一攪和,顯得很有喜感,沒那麼無聊了。

其實吧,這招真的很老梗。污了衣裳,她當然得離席去換衣服。雖說杜家治家很嚴格,但這大喜的日子,人馬雜沓,總是很容易有漏洞。勾結一個杜家的不肖子弟就行了,陳十七會被引到什麼地方更衣真是天曉得。

更衣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只能求老天保佑不要太狗血。

也是啦,憑公主殿下塞滿詩詞歌賦風花雪月的腦袋,也只能擠出這麼一點點老套得讓人發笑的陰謀…甚至連詭計的邊都擦不著。

原本鎮國夫人七十壽誕她會如此慎重以對,只有兩個原因。

第一是,鎮國夫人是南陳在京輩分最高的長輩,這天是最理直氣壯、無處說嘴,最能堂堂正正拜見姑祖母的日子。

第二是,她於北陳的任務已完成,而每年冬天就跟枯死沒兩樣的她,終於跟著天氣回春了。她可以趁這個機會,宣告陳徘徊正式回到京城的交際圈。

這才有趣,能把戲華麗堂皇的開唱。

至於其他的,不過是牛刀小試的消遣。除了海寧侯膽敢餵公主吃五石散這個意料之外的巨大變因,其他的並沒有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甚至拜辭將離,公主排眾而出的堵人,一點點意外的感覺都沒有…太理所當然了。濃重的惡意卻讓她鮮豔的姿容…更加華艷不可逼視。

站在階上,居高臨下的俯視陳十七,柔然公主笑得很美,美得幾乎會燃燒,嘖然道,「其實呢,還是徘徊花沒錯…只是晒得只剩下霉爛的花乾,連泡茶都不能呢。」

陳十七仰首,慢慢的沁出一個寧靜的笑,「公主殿下,妳我仇隙已深,看在懷章兄的面子上,我就不株連了。京城名醫甚多,太醫院上下登得名冊的也有半百之數。所以您有任何不舒服,徘徊都必須迴避,勸您早早另尋良醫才是。」

瞧不起陳徘徊是一回事,被當眾拒醫,丟了顏面,卻是另一回事。

柔然公主昂起優美如天鵝的頸子,「過了這一日,妳以為藐視皇親會沒事嗎?」

陳十七輕柔的笑,「大燕律法翻遍,也翻不出大夫不願登門看診,是藐視皇親之罪。再說了,我既不在藥舖坐堂,也不是串街走巷的鈴醫。除了對不孕略有心得,其他醫術實在上不得檯面。當然不敢、更不願為公主效命,大燕律也治不得我。」

她能治不孕。柔然公主美豔的笑凝滯了一下。不對,不可能。她絕對是在唬人的…大概讀了幾本醫書就諱莫高深。

陳徘徊只是想看她屈膝哀求而已。

「妳竟然敢這樣跟公主說話!」宮梅縣主試圖補救辦事不利的失敗,趕緊的為公主喉舌。

陳十七轉過來看宮梅縣主,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消失,冰冷的深琥珀瞳孔像是可以將人刺穿過去,「至於妳,縣主。我忍妳一天了,終於不用再忍。我也不要株連太廣,妳既然嫁到廣和伯府,那一府的人,我就不看了吧。」

「有什麼了不起?」宮梅縣主冷笑,「妳以為妳是華陀扁鵲,還由得妳挑挑揀揀呢!…」

「我就是不想當華陀扁鵲。」她扶著金鉤的胳臂,轉身緩緩走開,「那些神醫,哪個有好下場?妳指一個我看。」

當然,現在她們不信,認為陳十七故作玄虛,她完全可以了解。

但只要子嗣依舊是重中之重,她們就會後悔,非常非常後悔,並且眾叛親離。

她會用段時間來證明,結果一定非常有趣。

陳十七笑了。溫雅而平靜,像是她背後美麗的雪白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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