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之二(下)

長春不太會分辨人的美醜。不過她跟人類擁有幾百年的孽緣,只覺得人類的審美觀變化快速(對妖怪而言)。她初生成花妖時,美女必須面如滿月、線條柔和,幾百年後的現在,美女要顴骨突出、非常立體。

身材更是變化極大。初生時美女要豐圓玉潤,幾百年後的美女要像筷子組合。

所以她真搞不清楚無瑕的主人到底好不好看…用植物的眼光當然是非常飽滿,養分一定攝取得非常充足…不過一個就能抵兩個筷子組合的「現代美女」。

【Google★廣告贊助】

不過對於一個種植了滿園花朵的花妖來說,無瑕主人的配色真是糟糕透頂,像是個發霉的布袋,提著鮮豔過度的背包,縮肩駝背的搭電梯,目光閃躲,不敢跟任何人交接。

「是她?」長春疑惑的看了看這個畏縮得幾乎發霉的女人。

無瑕點了點頭,目光專注的投向那個女人,面無表情的。

長春叉著胳臂沈思。沒有絲毫靈力,沒有半點天賦。這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等跟著她進了家裡…向來淡定的長春也垮了臉。

大樓的C棟都隔成一戶戶的小套房…就是那種擁有個鴿子籠般大小的陽台,扣掉超級迷你的浴室,剩下的空間剛好夠擺床和衣櫃、書桌,剩下的空間連多放一張茶几都有困難。

但這個小套房卻被垃圾或疑似垃圾掩埋了,連床鋪都找不到。

絲毫靈力都沒有的女人,一無所覺的踩過滿屋子垃圾,隨便的把外套和包包一扔,就打開落地門,到外面鴿子籠似的小陽台…

小陽台卻乾淨清潔的讓人驚愕。

在漂亮的花台上,擺著一個素燒花盆,和一株只剩一截枯枝的、明顯已經死掉的植物。

「對不起喔,無瑕。」她發出燦爛的笑容,「我今天回來晚了。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嗯…土還是溼的,後天再澆水好嗎?我覺得只有花寶還是不太好…嗯,還是補充一點微量元素,你說怎麼樣?」

輕輕摩挲著花盆,她的表情非常溫柔,「不要睡了,無瑕。別嚇我了…快醒過來…」

無瑕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朦朧透明的手伸向那個女人…卻不是掐死她,而是輕輕的擱在肩膀上。

「…我,在這裡啊。我已經死了啊,欣怡!我死了…妳明明看不到我,為什麼要把我束縛在這個世界?讓我走啊!讓我走…求求妳讓我走吧…我很痛苦…」

一無所覺的女人,依舊跟她枯死的植物說話,抱怨或八卦,摩挲著素燒花盆。無視握著她肩膀痛哭的花鬼。

怎麼辦才好?

生活在中下階層,機械似的生活在這個都市。蒼白乏味的渡過一天又一天,像是森林最底層的苔蘚…數量龐大而渺小。

可以說,隨便死在哪個角落也沒什麼人會關心吧?這個害羞內向陰沈的人類。沒有興趣,沒有目標,沒有愛情,甚至也沒有友情。一個人類中的失敗者,把自己活得像是一灘爛泥。

就是什麼都沒有,才會有那種發狂似的執念,勉強的把不可能活下去的白子硬生生種了十年,又在無瑕死後,瘋狂的把他捆綁在這個世界上,讓他成為不得安寧的花鬼。

這是植物妖…尤其是人類種植的植物妖最大的悲傷,和對人類淡淡卻擺脫不掉的柔情。跟人類緣份太深的植物妖,外貌和性別,幾乎都取決於種植者的想像。

會成為男性,卻如此美麗毫無瑕疵,跟他的名字如此符合,連變成花鬼都沒更改半分…這個女人,一定把所有美好的情感都投射在她小小的白子蘋婆身上吧…?

「…她活著實在沒有意義。」長春開口,「不如重新來過。我跟城隍有一點交情,或許可以讓她下輩子…」

「不,別殺她,長春大人。」無瑕透明的淚闌珊,擁抱著根本不知情的主人,「死亡真的很痛苦…非常痛苦。連我這樣不應該有痛覺的植物,都不想回憶死亡的那瞬間…請不要,拜託。」

那要怎麼辦才好?植物花鬼的痛苦,人類女子的哀慟。讓她這個以植物為眷族,人類的義親感到非常煩躁。

向來乾脆的她,一把抓起素燒花盆…但那個沒有絲毫靈力和天賦的女人,沒被花盆凌空飛起的靈異現象嚇到,反而撲過去和長春搶起花盆。一直溫順柔美的無瑕頭回現出惡鬼像,咆哮著抓破了長春的手。

長春愣住了,無瑕褪了惡鬼像,更把顏色幾乎褪了個乾淨…都快變成透明的了,何止嚇白了。

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主人,抱著素燒花盆嚎啕,一聲聲喚著無瑕。

「優柔寡斷婆婆媽媽的小男人!」長春對著無瑕揮拳,「說好的摔花盆呢?!」

「我、我…我沒有辦法…我也不知道…」

「不管你們了!」長春撫袖而去,刮起了一陣環繞著無數各色日日春殘花的風。

「咦?誰家種的日日春啊?」欣怡莫名其妙的拍撫滿身殘花,看到素燒花盆裡頭也有,大驚失色,「不會有種子混進來吧?!會搶無瑕的養分啊…怎麼辦怎麼辦…」

無瑕無言的望著長春離去的風,又望望驚慌失措的欣怡。

說不定,說不定。說不定他一直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熬著失根的痛苦,忍耐著漂蕩,成為不應該有的花鬼。

真是對不起,長春大人。人類的生命很短,我想我能忍耐的。抓傷妳的手,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

***

非常意外的,使君子接到了長春的電話。他張大了眼睛,並且把手機挪遠一點…長春一定很少使用這種科技產品,幾乎是用吼的。

「使君!聽說現在可以用組織培養植物…枯死的植物也行嗎?」

「唔,科技沒有那麼發達欸,長春。」他推了推金邊眼鏡,「如果確定連根都死了,那就沒辦法逆轉了。還有…妳用正常的聲音就行了,不用喊的。」

「是嗎?喂喂?」

普及了一下手機實際操作常識,使君子好奇了,「妳有什麼稀有品種想復育?我可以想辦法…但死亡是不可避免、無法逆轉的宿命,我不相信妳看不開…」

「我看得開…拜託,我當然沒問題。不是我,是某個人類看不開,把她的植物弄成花鬼了…你上輩子是花魂,應該明白有多難受。」

雖然很想聽她說,但上課時間到了。再說…還可以有適當的藉口去拜訪她,不是嗎?

而且,植物花鬼,多麼希罕有趣。

「我快要上課了…」使君子充滿歉意的說,「唔,或許我去拜訪妳時,請妳仔細說給我聽?」

「好吧。」長春的聲音有些無精打采。

「不一定要種出一模一樣的植物呀。」使君子輕笑,「既然已經是花鬼了,那就很方便。下課我去寄,明天記得收宅即便。」他掛斷電話。

第二天,長春的確收到了一個宅即便的包裹。她拿出裡面的試管,看著泡在不明液體裡載沈載浮的種子…她無言了。

如果沒看錯,這是一種魔界寄生植物,有很多名字,她知道的那種叫做「赴死」,喜歡寄生在死人身上,根系發達後模擬操控宿主…某些殭尸或食屍鬼是屍體被「赴死」寄生的結果。

她之所以會知道,因為西方那群白癡魔界貴族異想天開的扔了一堆種子過來,大概是人間恐怖片看太多,以為能操控大樓的所有居民。

可惜魔界和人間的環境差太多…雖然在冬天投放能夠增生發芽率,但是提高十度就能殺死所有赴死的種子…赴死最耐高溫不超過十五度。跟朱雀商量一下,大樓十里內豔陽高照,氣溫抵達三十度。

最重要的是,當時大樓沒有死人。想在活人身上寄生,對脆弱的魔界植物來說很困難…現代的人類,體內毒素非常高。

溫度加上宿主不良,結果全軍覆沒。

寄給我這個幹什麼?她納悶晃晃赴死的種子…

鬼魂可以附身或憑依。有個宿主,其實就能抵擋人間的陽氣,生存環境舒適許多。花鬼…也是鬼魂的一種吧?要附身或憑依在人類身上可能很困難,附身在其他健康植物上,鬼氣卻可能弄死宿主。

她注視著載沈載浮的赴死種子。

魔界寄生植物會死於高溫,卻很能耐受邪氣和鬼氣。理論上,無瑕能夠憑依在這顆種子裡,然後寄生在他死去的枯枝內。根系發達後,可以模擬成原株的白子蘋婆。

雖然枯死植物不是赴死最適合的宿主…肥料適當的話,還是可以有點孱弱的活著。譬如說,在盆土內埋些惡魔的血肉之類的…

那類「肥料」她可以說多到不要都扔垃圾車。

夏天有點難受吧?但既然她是她的領域,驅使一點風降溫,也不是太難的事情。植物嘛,都是可以馴化的。

最重要的是,不用看那兩個糾結來糾結去,她心情會愉快很多。

至於在大樓內養魔界寄生植物是否適合,和寄生植物會不會異變化,造成什麼災難…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我的領域我作主。唱秋就會被修整,魔化危害居民就會被毒死或絞死,一切都很簡單。

她開始覺得使君子又聰明又貼心了,好感增加許多。

***

這個可以說是災難級的大膽實驗居然成功了。無瑕沒有魔化,成功憑依,寄生了原本枯死的植株,根系發達後,開始冒雪白的葉子。

更想不到的是,雪白的葉子漸漸滲入了嫩綠,雖然不是那麼健康,卻已經在「特種肥料」的加成下,可以舒服的活下去了。

甚至,在憑依了赴死種子並且成長後,吸收了赴死和肥料的魔氣,無瑕開始有了點花妖的味道,能夠離株出魂,在主人欣怡去上班的時候,來樓頂幫長春種花,雖然身有魔氣,卻依舊沈默內向、溫馴柔和。

使君子再來訪,就是看到這樣的景象:長春輕鬆絞殺了來襲的西方惡魔,血淋淋的掏出惡魔的精氣,無瑕斯文的用玻璃杯接著,然後用根吸管更斯文的飲用。

「唔,真沒想到這麼成功。」使君子注視著已經開始呈現顏色的無瑕。食用魔物精氣血肉,卻沒有絲毫妖化,依舊是植物沈靜的心…這樣的花鬼實在太稀奇。

但是跟長春要一定不肯給的。不然有了植株的花鬼實在比較好蒐集…也比較好泡福馬林。

「嗯,我也沒想到這麼成功。」上半身沾滿肉塊碎屑和鮮血的長春淡然的笑,「容我梳洗一下…想嚐嚐紫藤種子泡的茶嗎?」

紫藤種子,有毒。服用會引起噁心、腹痛、腹脹,不停嘔吐和瀉痢。

「…我帶了金萱來,嚐嚐看?」

在長春去梳洗時,無瑕溫文的笑笑,提出五公升礦泉水注入大茶壺,放在石爐上炭起火,優雅的取出茶具。

真是太棒的花鬼了。使君子暗暗的想。好花鬼,不泡(福馬林)嗎?

但長春一定會生氣的。看她破開地獄將軍佛卡洛的頭蓋骨那麼俐落…他就不怎麼想惹長春生氣。

他悵然的嘆了口氣。

一無所知的長春,心情也很好。無瑕「復活」後,那個活像是發霉的女人,突然生氣蓬勃起來。雖然還是筷子組合美女的兩倍大,但她看到那個女人在中庭和別的鄰居談種花,笑得很陽光。偶爾去她家施肥時,垃圾堆已經不存在了,井然有序,窗明几淨。

小小的陽台,又多了幾盆小花小草,環繞著無瑕的本株。

沒有為什麼,也不是想得到什麼。就像她撫育照顧植物和人類嬰孩般,打從內心的喜悅。

那天的拜訪,使君子和長春都非常愉快,無瑕很體貼的避開,輕輕哼著風之歌,照料著整棟大樓的花草,沒有打擾他們。

「是個好孩子。」使君子說,語氣有些惆悵。沒能拐回去泡福馬林,最少也拐回去作家事啊…

「還得謝謝你的好主意和種子。」長春笑得非常美麗,漂蕩著沒有味道的芬芳…如果忽略掉空氣中殘存的血腥味的話。

真是個好女人。使君子溫柔的看著她。終極強大,卻懷著對眷族和義親有點彆扭和困擾的柔情。

果然還是花妖最棒了。人類女人怎麼都比不上。

回程時,使君子一直想著長春。連破開惡魔頭顱都那麼可愛…滿身血污的笑更是燦爛輝煌。

所以,這個自覺陷入愛河的修道人,照著人類正常程序,送花給長春。因為他工作很忙,要整的…不是,要教的學生很多;調教的小狼狗…不是,教導前雇主小男朋友的武術課程也不能輕易中斷。

所以他還是寄了宅即便。

只是長春拿出燒瓶和卡片時,還是愕然了一下。

卡片寫得很誠摯,也沒寫什麼,就說看到這棵花就會想到她。她也承認這株花開得很美麗…即使用符咒封禁在燒瓶裡。

但這是一株魔化曼陀羅的幼株。

魔界的植物和人間不同,有些品種可以拔根就跑,而且速度奇快,輕鬆追上任何兇殘魔物絞殺或毒死,肥料DIY不求人。

魔化曼陀羅,是這些肉食性植物當中,最殘暴最兇惡胃口最大,最惡名昭彰的。

使君送這個給我到底是…?

看著開著美麗的花,可根和藤蔓撓抓著玻璃壁,並且用尖銳的刺刮出刺耳聲的幼株…

長春沈思了。

(無瑕完)

【Google★廣告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