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棲梧桐 之十三

豐帝的後宮,終於以這樣的格局開局。說起來不算太複雜,不過一后兩妃一宮人,膝下三個皇子。五王遺孤兩世子兩郡主,他們的祖母得封太妃養在後宮,外帶三個封長公主的先帝女。

遺孤們並沒有降等,實在是皇室滅得太慘,豐帝夫妻也不是很在意這些虛名分的人。

但這只是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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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在皇后膝下的世子郡主,聽起來就很牛。皇室就剩這點直系血脈,不免讓原先熄滅的野心又搧旺了。太子和五王之間明爭暗鬥,說世家百官沒有摻和…誰信啊!雖然那群抽風貨自己蠢死了,但新皇上任,皇后年幼,這不重新洗牌麼?

當然有人非常早期投資的巴上三個皇子,光侍讀的位置,就讓他們打破好幾次頭,早早的就圍上一群人。圍不上的,瞧皇后撫養皇子和世子郡主一視同仁,只要有點滴關係,還不想盡辦法攀上去。

皇子們還好點,畢竟出身寒微,能巴上的不過侍讀們的一系親戚,雖有些求富貴的小人,更多的是憂國憂民的太傅們或書生。世子和郡主的成份就複雜了。

雖然都是庶出,但嫡母沒有一個不是顯赫世家女。這個舅家,當然是這些顯赫世家。別忘了太妃身世也能嚇死人啊!又添一重太妃的娘家。原本深恨豐帝還在拿喬不給他們獻女兒登青雲路呢,現在有關係哪裡能放過。

慕容鵷冷眼瞧過,心下只有無力和吐槽。已經算是簡單的後宮,能被他們玩得這麼複雜,格局卻還是不出後院爭寵攀關係的那套,小得可憐,真是讓人除了唾棄產生不了其他感想。

想到居然得端著笑臉整治好後宮,她就深深領悟元后怎麼會死得那麼早。但也激起她的好勝心,想要好好的跟他們周旋一番,畢竟論宅鬥她是絕對不輸人的,後宮不過是規模大一點兒的宅鬥。

其實照慕容鵷的才能,成為大燕史上最有作為的賢后,和另一個時空的大唐長孫皇后競長短,真的一點都不難。可惜的是,長孫皇后的老公生在盛世,健康得能搶到皇位,又不會抽風得把自己賠上。

慕容鵷的老公,身體說來是一把血淚,不再贅述了,雖然賢達,但父親到幾個兄長都抽風得互滅了,留下來的大燕,還是準備沈船狀態。

民亂還沒完全熄滅,御史有些還在路上。內宮才剛搪塞的封了瑤瓊兩妃,競爭侍讀名額的世家還在互相打破頭。豐帝被戶部呈上來的帳目,氣得哮喘復發--皇宮內庫找得到鑰匙的堆得死滿,下面的銀子都發黑了。朝廷卻欠下了十年國債,稍微大一點的世家都是朝廷的債主。

就在焦頭爛額之際,北蠻入寇了。

爭著當外戚和哮喘都不算是什麼事了,豐帝在一句話都咳得千刀萬剮後,硬讓人架著,去前朝理事了。

可惜氣喘這個毛病,咳起來讓人傷心落淚,一句完整話都出不了。但是滿朝習慣當鵪鶉的百官,眼巴巴的看著皇帝出主意。

豐帝可憐的目視盧宰相,盧宰相,盧宰相他…我倆不熟,不知道皇帝您想說啥。

怎一個絕望了得。

盧宰相也急出一身汗,百官該彙報的已經彙報,該上表自罪的自罪,其他的,指望他們就傻了。他也拿出了幾個主意,先帝還在的時候,就是隨機看盧宰相哪個主意順眼,就隨機抽哪個主意。

不知道幾百次他想把笏板扔到先帝的腦門上,對他咆哮,他馬的你是皇帝我是皇帝?老子早就不想幹了!一直當苦力拉犁,老牛也會發脾氣頂人的!可憐盧宰相連個權臣都沒當上,四朝元老,卻被先帝派暗衛盯死,下了幾次大獄…除了先帝抽風外,有回只是因為他不小心收了一百兩銀子的壽禮。

這個有些許強迫症的首輔,要不是還有點風骨的時候封相(四十歲),又被個抽風帝磨出個巴夫洛夫反應,照他的才幹說不定早成了權傾一時的權相還能有點野心。

現在,也是個屬鵪鶉的老牛了。

豐帝咳得嘶啞,又喘個沒完,心底火燎火急。勉強說了「皇后」兩個字,四肢皮肉因為咳得太兇一陣陣火燒似的疼,內裡燃炭,連喘上一口順暢的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於是慕容后飛快的闖上朝堂,看了奄奄一息的皇帝夫君,臉色鐵青的想摔擔子喊不幹了。

只是她病美人的皇帝夫君,兩頰不正常的霞暈,可憐兮兮的目視她,手指抖得厲害,還是抓著奏摺不放。

真想跟他說,我倆不熟,誰知道你要說什麼。

可他們成親三年有餘,心意相通不說,什麼事情都是相互商量。皇帝目視宰相,可以推我倆不熟,目視皇后…慕容鵷只能後悔當初沒有逃婚。

慕容后終於站上前朝,第一次在朝堂上發聲,過問的就是北蠻入寇。

結果大帥也是老將,兵官也不是不行,為什麼會被打破雁回關朝南長驅直入?她越聽越不對,兵部和戶部互相扯皮,還越扯越遠了。

豐帝疲憊的歪在慕容后的臂彎,只用氣音的說,「糧草。」

哇靠!慕容鵷內心一凜,從頭到尾都沒聽到糧草這兩個字啊!戶部據說欠了十年國債,邊關的稅收都不留當地徵往京裡了。燕雲十八州今年報災,朝廷還沒能抽出預算去賑災呢。

官兵吃啥啊?空著肚子去打仗?難怪會一戰即潰,連國門雁回關都沒守住。

被皇后娘娘切中要害的責問,底下百官都啞了,盧宰相的眼睛卻亮了。

天哪!未來的太后娘娘不一般啊!他也不當鵪鶉了,立刻奏請以天子內庫充軍餉。這要是在先帝時,盧宰相不免又被去大獄吃一陣子免錢飯,現在卻至死生於度外了。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但是在慕容鵷開口前,豐帝卻扯住她的袖子,搖了搖。

她立刻醒悟過來,這個口子一開,那就沒完沒了了。就算將天子私庫的錢全押上,也填補不了十年國債,更救不了大燕處處漏洞。

將來可以不征歛充實天子私庫,但是大燕的虧空卻在不良的制度和百官上下其手貪墨成風的蛀蠹。

於是慕容后搖了搖頭。盧宰相大失所望,百官也在心底打草稿要勸諫了。

但是慕容后卻將頭上的十二鳳釵一一拔了下來,脫鐲子、解項鍊,將所有的頭面首飾都卸下,堆在御案。

「脣亡齒寒,國難當前,本宮要這些勞什子有什麼用處。」慕容后內蘊春威,狹長的鳳眼睥睨百官,「本宮所有內庫財物,照冊充為軍資。頭面首飾,由皇商競價,價高者得。天子私庫尚須賑濟大燕百姓,皇后私庫自當全助軍威。」

百官嘩然,戶部尚書口沫橫飛的認為皇后貼身首飾落入商人之手,有辱國體。

慕容鵷只冷冷的看著戶部尚書,「本宮不解,請尚書大人釋疑。國債居然有十年預算之資,稍微靠前的世家都是朝廷債主,你這個戶部尚書是怎麼當家的?把家當成這樣,賊寇殺來得主母拔釵助軍,沒有臉面的應該是堂堂七尺男兒的諸位吧?怎麼會變成本宮呢?」

只能說,把朝臣百官都捆在一起,口舌上也辯不過一個慕容鵷。不是被削了臉皮,而是被剝下來扔地下被踩上一萬腳。除了能說「不成規矩體統」,讓言官說了幾句,卻沒有人敢說「後宮不得干政」。

好麼,北蠻子已經快打通華州了,皇帝病得奄奄一息,話都說不出來。未來的太后不主事,你主事?

誰敢主事啊,沒見盧宰相一個字也沒吭嗎?

盧宰相表面繃著,回家卻大笑好久,自乾了一壺酒,就催著老妻和媳婦湊首飾資軍。

「你這老頭,當窮宰相這麼多年,我有多少能門面的首飾你不知道?」宰相夫人大怒,「湊出去也只是讓人笑話!」

盧宰相笑得一整個舒心快意,「沒事沒事,捐了我給妳買新的。皇后娘娘都捐了自己的私房和頭面,咱們底下當官的,怎麼可以不贊助一二?」

這招妙,大妙!戶部沒錢是吧,沒關係,真正的財主是身在世家的朝臣百官呢,皇后都出血了,你們不肯搾點油?京城的搾油了,地方上的敢一毛不拔?

之後幾個月,京城的夫人小姐們,沒人敢戴首飾出來顯擺,能插朵花就算不錯了。皇后娘娘是真的把自己的頭面首飾都捐了個乾淨,皇商哄搶,共得十萬之數。一毛也沒過戶部之手,直接跟皇商徵糧,腳伕都是皇商出的,兵部只能要送到哪去,貪都貪不多。

至於京城和地方上的官夫人小姐實在不敢捐自己貼身首飾,捏著鼻子折換成現銀資軍了,總算支撐住後續的糧草。

但是聚集糧草和調度各地大軍實在沒有那麼快,北蠻來勢洶洶,在大燕最衰弱的時候,還是直逼京畿,再三天就到汲縣了。

京城開始出現逃亡潮,豐帝和慕容后,登基不到半年,已經面臨最危急存亡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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