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綻梅 之十

五天後,黑著臉的喬子期終於讓侍墨拖著來了。

南京到開封不是普通的遠,一路上不知道累死了多少馬,也磨破了喬大夫的兩股。他一路罵罵咧咧,上善根本不甩他,只把他押進澡堂,吩咐侍墨看守,連碗茶都不讓人喝,把剛洗好澡綰著濕髮的喬大夫架去看病。

火氣正旺的喬大夫破口大罵誤交匪類,瞥見委靡的劉娘子,神色還是凝重起來,把脈把了兩刻,神情越發古怪,又看了藥方和芹汁,沈吟半晌,「這只能救急,夫人尋常別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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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省得。」劉娘子淡笑,「請大夫出去看茶用藥。」

去了偏廳,喬大夫才有茶喝,連灌了兩杯,陰晴不定的瞪著相交多年的上善,「持盈你老實講,這劉娘子是你的外室麼?你與她幾年了?」

上善沒好氣,「我不置妻妾你不知道?我只是賃著劉娘子的屋住,沒多事!若說認識,也不到一年…」

「這樣說來,她的傷和你無關。」喬大夫鬆了口氣,神情又嚴肅了,「她顏面頭顱的傷起碼五年有餘,六年不足。身體虧損極大,這是小月重創又失於調養,又先天有症…」

說了半天,他又琢磨許久,搖頭道,「不好辦。芹汁對她的風疾倒是對症,只是她虧損到這樣,不能服食這樣涼冷之物。但若要顧元氣保內腑,又於風疾淤血有礙…她又思慮太甚傷肝氣…」喬大夫嘮叨了一會兒,煩躁起來,「我倒不知道怎麼下藥了。」

上善心底一涼,「難道連你也沒辦法?」

「也不到沒辦法的程度。」喬大夫繞室走了兩圈,「要長期調養,一步步來。」他責備著,「怎麼就拖到這種地步?這病若是初傷滑胎的時候就治了,哪會這樣棘手?這根本是被耽誤出來的!」

上善悶了一會兒,嘆息一聲,撿能說的說了。

喬大夫瞧著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奇怪,等他說完,喬大夫摸著下巴,沒頭沒腦的說,「你可知道劉娘子再無生育可能?」

「老張家早就把話傳出來,這根本就是要斷她再嫁的可能。」上善憤慨。

「你知道這樣,還如此上心?」喬大夫戲謔的說。

上善瞪了他一會兒,臉孔漸漸潮紅,「胡說什麼你?!」

「不上心你讓侍墨把我架來?」喬大夫壞笑,「你這傢伙,安著什麼心呢?」

上善啞然,憤然說,「你不懂!住下幾天,你就懂了。這樣靈慧女子,不該遭此惡待!」

劉娘子病倒後,諸事不能自理,躺得非常無聊兼無奈。

她前世也有高血壓的毛病,不然也不能知道這偏方。但芹汁是涼寒之物,久飲傷元氣,只能當個救急的。可她前世醫學比今生發達許多倍,高血壓同樣是絕症,只能服藥壓住而已,何況是藥三分毒,副作用非同小可,她到死都沒能擺脫。

年紀輕輕就發高血壓,但她卻不擔心自己的壽命。投生前她親眼看過生死簿,六十歲,一年不多,一天不少。痛苦當然會很痛苦,這樣的壽算不算短,卻是活受罪。

不過最少捱到言兒長大是沒問題的。

現在她最煩的是上廁所和洗澡的問題。即使擁有前生許多知識,她還是無能把繡樓改成套房,上個洗手間還得用淨桶…非常受不了。她不捨得折騰自己的人,但她那樣愛潔,底下人任勞任怨,讓她坐臥難安。

她更想念自己的豪華澡堂,可她說破嘴皮都不能說服四喜兒,只能讓人擦身,讓她不自在到要發狂。

其實之前她悄然無聲的發作過兩次,京城一次,老宅一次。那兩次吐完就抱著快痛裂開來的腦袋睡下,躺了兩天,悄悄要碗芹汁也就過了…這次真是倒楣,毫無預警的暈過去,史無前例的大發作。

值得安慰的是,這個喬大夫真是有本領的。她一直治不好的下紅,竟然漸漸收了。不然每次月事都橫亙半個月,煩得她背著人偷洗月布,更不敢讓人近身伺候…這毛病能治好,就算因禍得福了。

只是這喬大夫的態度讓她有些摸不著頭緒。恭謹中帶著親熱,親熱中又帶著禮數,禮數裡又帶著嚴謹。饒是她在心機詭計中打滾十幾年,還是沒看透當中玄機。

陸三公子就更奇怪了。他向來是個守禮的人…最少表面上。可這個連在繡樓樓下借住一晚都遲遲疑疑的拘謹人,居然在言兒早上去上學時,堅決要在床前照顧她…雖然只是端茶倒水,她還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他還是捧著本書坐著,直到言兒回家還不見得回去。

喬大夫來看診,他更是次次都跟得緊緊的,不知道為什麼。

等喬大夫告辭的時候,她已經躺了快一個月,好不容易聽到能下床的旨意,真是感動極了。

只是喬大夫的醫囑很奇怪,拼命吹噓陸三公子的人品,說得那是天上少有人間無雙,臊得陸三公子頻頻呵斥,面紅過腮。

她忖度了會兒,想來喬大夫和陸三公子交情甚好,不忍他這樣孤老終身吧?可陸三公子人雖好,有了那種隱疾…女孩兒嫁他不是守活寡?這是終身幸福的事情,她很為難。

「喬大夫的意思我明白了。」她想了想,斟字酌句的回答,「可惜妾身孤僻,閨友甚少,也乏門當戶對的閨秀,就想為冰人作筏也無能為力。但總會為陸三公子多多留意。」

陸三公子和喬大夫的神情齊齊古怪了起來,喬大夫說,「劉娘子妳難道…」卻立刻挨了陸三公子一拐,痛得他彎下腰。

「時刻不早了,劉娘子還有餘恙,子期,我送你出去吧。」不由分說的,陸三公子拽了他就走。

「你這混帳!你不好意思我幫你…」被拽下樓的喬大夫突然慘叫一聲,下半句就模糊不清了。

真是要我作媒呀…劉娘子暗歎一聲。她真不忍心推人下火坑,決不能應了。

一個月沒下床,她虛得不得了,上下繡樓都要人扶,在花園走沒兩步就喘。這次真是病大發了。隔了五六天才能自行上下樓,她滿園子的寶貝花卉蔬果都遭了殃,心疼的她心直抽。

別小看這園子,哪怕是根破荷梗都是值錢的。這園子就沒種半棵無用的東西,不僅僅是好看,不是能入菜,就是能入藥。連邊角種的玫瑰都能曬乾入茶作香料。

將來若敗了家,只要這園子還在,光這些出產都夠言兒勤儉度日,她可是一分一毫都打算得精細的。她病了一個月,這些花草蔬果都沒人有心打理,讓她把孫伯他們叫來念了一通,連四喜兒都讓她好一頓說。

可看她能罵人了,底下就沒個人不耐煩,個個開心的不得了,氣得她把人都趕去幹活,不讓他們圍著。

但她只能閒晃,誰也不讓她沾活兒。夏收在即,也沒人肯讓她出門,都搶著出門去,連四喜兒在廚房煮謝收飯都不讓她近,讓她極悶,連書房都不給她去。

原本是不太高興的,但發現言兒上午不再去上學,而是偷偷摸摸的在書房隨著陸三公子讀書,她琢磨了些時候,也就繞著書房走了。

既然大家都不要她操心,她就把身體養好吧。她呢,就是個神主牌,其實幹不了什麼事情。可有她在,這家就不會散…那就不能讓神主牌輕易倒了。

只是她這神主牌真是流年不利,像是這一病還不夠似的,又來了個人挑戰她平穩的心境。

艷夏午後,張三公子來訪。宛如一石激起千堆浪,不說慎言和陸三公子如臨大敵,在田裡幫著佃戶收割的劉家僕都拎著鐮刀,殺氣騰騰的趕回來了,盡顯老兵的兇悍之氣,挺像是趕回來打倭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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