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綻梅 之三

慎言哭了一會兒,有些訕訕的。但他不要丫頭幫他洗臉,自己挽了袖子洗了,還自己費力的梳頭綰髻。

上善也沒阻他,只是看他挽得吃力,才想到剛拎著他手臂似乎太用力了,很慎重的道歉,接過梳子幫他梳頭。

他畢竟沒有小孩,不知道怎麼跟小孩子相處。又心疼這個懂事的小公子,用得是溫和的平輩語氣,讓慎言不知不覺放下戒心,低頭讓他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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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我若使力大了,你可要說。」上善盡量輕手輕腳,可他從來沒做過這種伺候人的事情。

雖然被扯了幾次頭髮,慎言有些齜牙,可人家把他當男子漢,他也忍住了,耿著脖子說,「不疼!謝謝陸公子!」

「你喊我一聲陸叔叔好了。」上善不禁笑了,「十六歲中了秀才後,十二年沒捏酸文了,再來幾句公子,我要倒牙了。」

慎言抓了抓頭,嘿嘿傻笑,「…陸、陸叔叔。你也叫我慎言好了…不然跟我娘一樣,叫我言兒。」

「…言兒。」上善看著慎言穿著他的袍子,胖胖的臉龐帶著燦爛的笑,心底又酸又疼。想他今年都奔三的人了,膝下荒涼。

可他自己吃盡了庶子的苦頭,又怎麼捨得置妾侍讓自己的孩子吃苦。再娶的話,他這樣滿世界跑馬停不住的個性,只是平添深閨一怨婦,何苦又何必。

但現在,他真想要這樣一個孩子。他也有點懂,為什麼那麼艱難,又不是自己骨肉,劉娘子會硬頂著要把孩子留在身邊。

只是他不知道,慎言這句「叔叔」多麼難得。慎言在很小的時候目睹了父親的暴行,至此對所有青年男子都有嚴重的戒備。他讓母親帶著往老張家奔喪,他的兩個伯伯惡形惡狀,讓他的反感抵達最高點。

從此之後他都一本正經的喊人公子老爺,死都不肯喊叔叔伯伯。大家都只覺得這麼點大的孩子學著大人的禮數可愛又可笑,卻不知道他早熟而敏感的心底有著怎樣的傷痕。

但眼前這個溫和又尊重他的青年,讓他放下戒備,甘願喊他一聲叔叔。

「言兒,」上善又喚了一聲,「我讓繡娘去幫你補衣服了,你別急,很快的。先吃點東西吧。」他推了碟點心。

「謝謝陸叔叔。」他取了一塊芝麻酥,「那個,」他不太好意思,「不要補得太漂亮…我娘的針線…」他很大人的嘆口氣,「你知道的,人無完人。」

上善笑了起來,「你跟你娘感情倒好。」

「我娘除了針線很差勁外,真的很好,很好很好。」慎言拼命強調,「就是打人的時候很兇,飛眼刀的時候讓人打寒顫。可這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他小小聲的湊近上善,「惹她生氣,她真的不給零用錢!」

舒了口氣,神情很凝重,「陸叔叔,你說可不可怕?」

上善拼命控制表情,嚴肅的點點頭,「爺們出門怎能沒點錢呢?的確可怕。」

「就是啊。」慎言很悲憤,「連要買張紙都得跟娘伸手拿,多難看。」

上善跟他聊了起來,聊到衣服送來,幫著慎言穿好還意猶未盡。索性騎馬載他回家,小毛驢在後頭溫順的跟著。

他從來不知道,他能跟個孩子聊這麼久。他兩個哥哥膝下各有一子,只覺得他們鬧得煩,從沒想過跟他們打交道。這麼個長得也不是很漂亮的小孩,卻這麼得他緣,連慎言說掏雞蛋被母雞追的事情都聽得津津有味。

大概是苦孩子都早熟懂事,他的母親也不是凡婦。不過聽到慎言說他娘自比孟母還異常得意,讓他笑出聲音。

「陸叔叔,我家到了。」慎言有些戀戀不捨的說。

這麼快?一個多時辰的路,一晃眼就過了。

「…這麼遠,你都自己來去?」他撫了撫慎言的頭。

「夏收了,李爺爺、孫爺爺、盧爺爺…」慎言扳著手指算,「連我娘都忙壞了,我自己可以的。而且小毛很乖,不用走路,已經很好了。」

「言兒,你是好孩子。」上善溫和的說,下馬把他抱下來。

「陸叔叔,你也跟我娘一樣好。」他小臉笑得燦若春花,「有空找我玩兒,我會下棋喔。」

看著慎言揮了揮手,牽了小毛驢進角門。上善笑了笑,卻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原來有個孩子是這樣的感覺啊…

如果我有個孩子…

但他很快掐滅這種幻想。就算他娶妻生子…他大概也別想把孩子養在身邊。祖母一定會把孩子帶著養,當成一根掌握著他的風箏線。

這他是不好違抗的。一個孝字疊恩字,重逾千斤。

他有些蕭索的策馬回去,緩行成快步,最後狂奔起來。速度略略驅去了那種環繞不去的悶,回到臨陽鎮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平和。

陸封和一眾小廝迎了上來,上善淡笑,「可吐什麼出來了?沒傷了人命吧?」

「哪能呢?」陸封恭謹的回答,「一點皮肉傷,三五天就養得好。帳上虧損的銀子,限他十五天內補上。」

上善微微挑眉,「陸封,在陸家懶散了骨頭吧?幾時這樣意慈心軟了?」

陸封走上前兩步,低聲說,「回公子的話,若是咱們自家的,三天就讓他吐出來。吐不出來就讓他吐個幾盆血!可這又不是…」

上善滿意的點點頭,嘴裡卻說,「就算咱們家的,三天也太緊了不是?總要給人賣傢俬填空缺的期限…五天就差不多。」

「公子說得是。」陸封也笑了,「可公子,咱們兄弟窩在這麼點地方…實在閒得難受。」

上善沈默了會兒,嘆了口氣,「等陸貴回來,換你跑跑吧。不然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幾攤生意也不能放著不管。」

陸封想勸,可看到公子蹙了眉,知道他心底比兄弟們更憋屈,也就閉了嘴。早知道就讓公子帶著行海去,不該勸下來。現在卡在開封真是無聊透頂。

可他們委屈,公子不是更委屈?難得公子今天笑得多了,他也機警的換了話題,「今天這小公子,還真是可愛。」

「是可愛。」上善笑了笑,「你家娘子和孩子接來沒有?咱們在開封還有得耽擱呢。」

「回公子,前天接來了。」陸封也笑開了花,「我家女人安頓了,想設個宴請公子賞光,粗茶淡飯的,您別嫌棄。」

「什麼話你,」上善嘆了口氣,「你也少跑那些不乾淨的地方,沒事惹你家娘子生氣。」

陸封摸著腦袋瓜笑,「年少不懂事,現在哪能呢?孩子都能叫爹了…」

「還有幾個兄弟的家眷也都接來吧。反正我也回不去別府,就安心住下,沒人住房子白放著壞了。幾時設宴,提前跟我說聲就是。」他拍了拍陸封的肩膀。

說起來,他很珍惜自己的人。名分上是主僕,事實上卻是兄弟。千里行商諸多兇險,都是彼此拉拔著過來的。

安頓幾年也沒什麼不好嘛,最少這些漢子能一家團圓,不會聚少離多。

只是人皆有家,他的家在哪呢?不免有些惆悵。

隔了幾天,他又在近午時分,蹓躂到臨陽鎮。

自己也覺得好笑,只是這份好笑,在看到慎言眼中的驚喜,又平復了。小小的孩兒偎在他懷裡吱吱喳喳,有些怯怯的握著韁繩,滿眼興奮,心底就覺得舒服、安穩。

「言兒,你若喜歡馬兒,陸叔叔送你一匹小馬兒吧。」他脫口而出。

慎言卻搖搖頭,「娘說等我十歲,就攢錢幫我買一匹。」他回頭笑得燦爛,「不過還是謝謝陸叔叔。」

他眼神柔和下來,「提前有不好嗎?」

「娘不會收的。」慎言語氣有些失落,不過還是笑嘻嘻,「娘說現在買也不是擠不出錢,可是不知道年冬會不會一直這麼好。凡事都要有個預備嘛…我不會跟娘吵這個,我不想咱們家以後吃不飽。」

「你們家不至於吃不飽吧?」上善擰了眉。

「有的。」慎言露出些許驚懼,「那年發大水,娘抱我爬上屋頂…三天我只吃了一個饅頭…娘什麼都沒吃。很可怕,水裡有死人飄…後來水退了,還是只能喝稀飯,喝了很久很久…」

「在老家的時候?」上善有些心疼的摸摸他的頭。

慎言用力點頭,「那時孫爺爺他們都在莊子上,不能來。不知道是誰把大門鎖了,出不去。娘邊哭邊抱著我爬梯,雨好大…」他嘆了口氣,「娘就是愛哭。可看她哭,我就不敢哭了。她說我是家裡的頂樑柱,唯一的男子漢。」他挺了挺胸膛,「娘要靠我保護。」

孤兒寡母,心腹的家人被打發到莊子上,發大水沒人顧及他們,反而鎖了門。活著多麼艱辛。

「現在孫爺爺跟你們一起住了?」上善問。

「是呀。」慎言的表情放鬆了,「一切都好了。發大水孫爺爺他們也會帶我們跑。」

摸著慎言的頭髮,他不禁黯然。他發現,慎言是個心細的孩子,在他面前才露出童稚的模樣,在他母親面前,卻會硬撐著裝大人哄著他娘,知道要讓娘開心。

但慎言,也不過快滿八歲,因為他的娘是被休離出門的,他跟同窗的感情也好不起來,常常被欺負,竟連個朋友也沒有,只能跟他這個接近陌生人的「陸叔叔」說心事。

他不免有些苦澀的將自己慘澹的童年和這個投緣的孩子重疊了。

只是他也沒跟小孩子相處的經驗,只能乾巴巴的一有時間就去接他回家,和他聊聊行商時的千山萬水,奇特風俗,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懂。

可他知道,慎言是喜歡他的。看到他小臉就發亮,讓他非常感動。

只是他們非親非故,不免引得人人側目,最後就有些不好聽的話傳了出來。結果還驚動了劉娘子。

讓上善頭疼的是,劉娘子下帖請他來家吃飯。

這是去還是不去呢?

陸公子上善,陷入了很深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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