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綻梅 之四

惱到最後,他仔細看帖子,卻有些傻眼。具名的居然是「張慎言」。

也就是說,是那個八歲大的孩子一本正經的下帖邀他吃飯,讓他一時之間有些哭笑不得。

但仔細想想,也是這個理。劉娘子門裡的男丁,也就這麼一個,雖說實在小了點。但跟他有交情的,也是這個小公子,說來是個小主子,設宴下帖,也尋摸不出什麼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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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把帖子給陸封看,他愣了一會兒也轉過彎來,噗嗤一聲,「這劉娘子倒心眼多。」

上善平和的問,「你怎麼看?」

這些日子公子的笑模樣多了,他心底有數,也去暗暗查了這家的底細。不論外在名聲,單論劉娘子的為人,倒是打夥兒說好的。尤其那些佃戶夥計,都爭著把自家女兒送去給劉娘子當丫頭。

開封城南雜貨鋪子的掌櫃奶奶翠麗就是劉娘子帶出來的丫頭,識字能算,能幹得出名兒,勤快又懂規矩,侍奉婆母至孝,娶了她後沒兩年,孩子也生了,房子也翻新了,還贖了整個鋪子出來,成了自家的。

這是個拔尖的,其他嫁出去的丫頭最少也溫順懂事,落落大方,沒讓人小瞧去。

從僕看主,這劉娘子就不是一般的,是個賢慧的正經人兒,才能帶出那麼好的丫頭,養出這麼個出色的小公子,難怪公子喜歡得跟自己兒子一樣。

「想來是母親關心孩子在外的交遊,想看看公子罷了。」陸封謹慎的回答。

上善啞然失笑,「這是把我跟言兒看成同輩兒呢。」

「也只能這樣看,劉娘子也是有難處的。」陸封也暗歎了聲。

也是。上善默然片刻,「你親自去回拜帖吧,就說我定去叨擾。」

他知道慎言和他嫡母感情更勝親子,開口閉口都是我娘。劉娘子擔心孩子的朋友…還是個年紀這麼大的朋友,也是應該的。

原本他不太想去,實在是因為流言四起,很有些不好聽的。他這個當口跑去人家家裡作客,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反給劉娘子添麻煩。

只是藏著掖著豈不是更像心底有鬼?既然言兒大大方方的具帖了,乾脆就明道兒過,就是投緣的忘年之交罷了。

當天他就裝扮合宜,正正經經的投帖拜友。門房是個臉上有疤,少了截胳臂的老漢,聲如洪鐘,卻客客氣氣,禮數周到的將他往裡讓,請他到大廳坐著。

這劉宅倒是標準莊戶人家的格局。前庭是個廣大的曬穀場,也就兩進院子,勉強隔個內外。大廳地上鋪的是青石磚,但看起來頗有年頭,只是打掃得乾乾淨淨,擦得錚亮。兩排椅子都是柳木打造的,不值什麼錢,但搭著土布軟墊,別有一種溫馨可喜的感覺。

坐在大廳,門房奉上一杯茶,看茶湯金黃,入口卻帶著淡淡麥香和絲毫蜂蜜味道,竟不是茶葉。

慎言扶著劉娘子前來,規規矩矩的見禮,上善雖然有些想笑,還是肅容拜見了「伯母」。

今天劉娘子倒是打扮得貴氣些,石青福字大掛,盤起雲髻,插著一根玉簪,倒有幾分貴婦人的模樣,生生老了幾歲。

只是他還記得她拎著齊眉棍的潑樣,只能生生把笑嚥進肚子裡。可她故做和藹的詢問勸菜,一副長輩模樣,真真要讓他繃不住。

食罷上茶,依足了禮數閒談幾句。原本就是走個禮數過場,看劉娘子從緊繃到放心,再三說慎言年幼矇懂,想來也是無事…

可一直擔足小心事的慎言卻看不穿大人的把戲,瞧娘只是拼命客套,怕娘真的不讓他和陸叔叔往來,心底真的急了,忍不住插嘴,「我才沒有不懂事!陸叔叔,你跟我娘說啊,說你沒有對我做奇怪的事情,也沒有亂摸!」

上善噴了半桌子的茶,劉娘子乾脆跌了手裡的茶盞。

一時之間,大廳靜悄悄的,連主人帶奴僕,個個連大氣都不透。

還是劉娘子身邊的四喜兒反應快,她勉強擠出個笑臉,「小公子,明兒該我講的三字經,有幾個典故我不懂呢,能不能請你跟四喜兒說說?」

「現在?」慎言有些吃驚了,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上善。「可是…」

上善也努力彎了彎嘴角,「言兒,我會跟你母親好好說。」只是說到那個「說」字,忍不住咬牙,袖裡的手也暗暗攢起拳頭。

劉娘子僵硬的笑了笑,「去吧,四喜兒頭回講學呢,幫幫她吧。」

四喜兒趕緊牽了還有些莫名其妙的慎言出去,整個大廳的氣氛凝重又尷尬。

「給他取了這麼個名字,怎麼還是口無遮攔。」劉娘子打破沈寂,撫著額。

「…上樑不正下樑歪!」上善幾乎從牙縫裡擠出字來,說得非常不客氣。

劉娘子默認了,深深一福,愁眉苦臉的,「我就這麼個兒子…」

「當陸某人是什麼東西!?」上善終於吼了出來,氣了一整個哆嗦。

「不就我不認識你嗎?」劉娘子也大聲了,「不然把你請來幹嘛?不就想看看我兒子的大朋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婦人之見!而且還淺薄邪佞!妳怎麼可以教養言兒…」

「我養個兒子容易嗎?外頭壞人那麼多,我不替他小心替誰小心?…」

他們兩個開始撕破臉大吵特吵,身邊的人卻都呆了。陸封知道他家公子脾氣不算好,但表面平和,裝得那是一整個無懈可擊,謙謙君子,就沒跟人紅過臉。

劉娘子的丫頭家僕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他們家小姐對外都是溫柔賢慧,說話輕輕慢慢,雖然知道她私底下有自言自語說胡話的毛病,也對規矩禮數嗤之以鼻,但她該裝得時候裝得挺道地,誰也捏不出錯來,又心計過人。連拎棍子出去打人都是千算萬算,還糊弄了個糨糊糊的拴馬石。平時更是個連罵人都懶的人,沒見她跟誰高過聲。

現在這兩個外表溫和的人卻有來有去的吵起架來,真讓兩幫人馬都矇了。

「妳這種身分,就該事事留心!」上善怒聲。

「我有什麼可以留心的。」劉娘子冷嗤,「我不做什麼就已經是谷底了,做什麼還能更低去?」

「妳就不想想言兒?」上善更火了。

「言兒姓張我姓劉,有什麼相干?」劉娘子哼了一聲,「言兒若將來仕途有望,老張家自然會上趕著要把他入宗祠,到時候自然跟我一刀兩斷,一點兒壞名聲也沾不著。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把他養大,好好保護他。既然撕破臉了,我倒要好好問問,你接近言兒是為什麼?」

上善瞪著她,卻見她一臉正氣兩眼怒火,竟像是個護雛的母鷹。

他心裡一酸,說不出什麼滋味。眼前這女人居然甘願讓言兒認組歸宗…將來鳳冠霞披絕對不會是她的。

「沒為什麼。」他熄了火氣,「我不會有兒子,難得言兒和我投緣。」

劉娘子瞪圓了眼睛,卻把意思理解歪了。小心翼翼看著他面白無鬚,雖然聲音還是男嗓,莫非某部位已然不是…?那真是人間慘劇。

她湧起一股感同身受的悲傷,想想當初知道自己再不能生育的時候多麼難過。幸好她還有個貼心的言兒,不然真不知道怎麼熬日子。她現在終於能夠明白陸家三公子為什麼這麼疼愛言兒,自家生不出來,看著別人的乖小孩不免垂憐。

劉娘子倒了茶,細聲細氣,「陸三公子,是妾身誤會了。給您斟茶認錯。」

她挺著腰跟他吼,上善還能不弱氣勢,劉娘子突然軟和,倒讓他一整個狼狽起來,「劉娘子哪兒話,是陸某不該口出不遜,衝撞了劉娘子…」

劉娘子把茶擱在他几上,神情緩和許多,「言兒有您這樣一個忘年之交,是他的福氣,妾身也在此致謝。他上午要上學,可下午就在家。您若沒事,請來指點一下他的學業。」

為什麼突然講和了?上善摸不著頭緒。不過他還是聽懂了,劉娘子體諒他苦無兒的心。只是劉娘子一個下堂婦門前是非就多,他來不是添亂嗎?

「反正我名聲擺在那兒,就是這麼樣了。」劉娘子笑了笑,「只是於您名聲有礙。」

「…陸某連陸家宗祠都沒記上名號,又能有什麼名聲可言?」他自嘲著,拱手作禮,「那就多有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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