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綻梅 之八

這是上善生平最熱鬧的年。

劉娘子不懸字畫不置古董,家裡插花的花器居然是大大小小的甕,她喜歡收集的是便宜得要命的瓷碗陶碗,拿來擺糕餅瓜果,甚至拿來替代燭台。據說自己還能朝碗畫上幾筆。

說她生性簡樸到家徒四壁的程度,沒有人會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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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除夕夜她卻捨得花大筆的銀錢買富貴人家才玩得起的煙火,在曬穀場放給全家人看,連張家莊的人都跟著沾光。

雖然陸家不缺這個,但他在陸家,就像個多出來的人,融不進那富貴融洽的全家團圓,再多煙火也只是「燈火寥落處」;但在這個小門小戶中,卻是分外溫暖喜氣…他和慎言包辦了所有煙火點燃,仰首盡是燦爛輝煌。

多麼歡喜。

最後全家都擠在大廳烤火說笑,行酒令划酒拳。劉娘子用女兒紅做底,兌水下柑橘汁,弄了一缸,稱之「雞尾酒」,蜜甜甜的,連女人家都可以放量喝,不怕醉。

他酒量差,喝這種蜜汁兒的酒水也紅透了臉,笑嘻嘻的問劉娘子,「可我撈了半天,撈不著雞尾。雞尾在哪?」

劉娘子淺嘗一口,「讓言兒把雞毛撢子拿給你。上頭的雞毛都是雞尾拔的,你將就吧。」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慎言也喝了一杯,有些暈頭轉向,爬到劉娘子的懷裡,抱著脖子傻笑,「娘,過年不興請家法的。」

劉娘子笑著摟緊了他,在他胖臉兒上蹭了蹭。有些醉意的上善在劉娘子旁邊的椅子坐下,瞇著眼看他們母子親暱,心底暖暖的,卻沒注意他佔了上座。

劉家的人全裝作沒看到,只互相擠眼兒,吆喝著搗鼓完了那缸雞尾酒。鬧到三更才漸漸去歇,人人走路連飄帶晃,也就劉娘子清醒些。但她要抱睡熟的慎言回房,卻讓上善硬搶了去,踉踉蹌蹌的抱回主屋,倒在慎言的床上就爬不起來了。

怕他摔了慎言的劉娘子無言的跟進去,怎麼叫都叫不醒,只好幫一大一小脫了鞋,哄著淨了臉,連拽帶拉的安頓好,替他們蓋好了被子,撥了火盆,確定火吊子上有熱茶溫著。才一間間的巡邏一遍,裡裡外外看查門戶,才回繡樓睡下。

大年初一,佃戶紛紛來拜年,劉家個個穿新衣戴新帽,連上善都有一身燦新,足足熱鬧到元宵節才消停。

元宵那天,滴水成冰。但劉家沒扎花燈兒,卻用竹蔑兒紮雛形,在曬穀場澆了十來盞花燈,開了大門由著村人來觀看,一片琉璃世界。冰燈上頭同樣也掛燈謎,備下許多彩禮,燈謎雅俗共賞,大半出自劉娘子之手,熱鬧到二更才散。

他不禁覺得,劉娘子在這細緻的地方很懂得怎麼過日子、找意趣。

大概是鬧得晚了,錯過了睏,慎言已經睡得打貓咪呼嚕,他卻睜著眼睛睡不著。坐起來想看兩頁書,卻見窗紙上影影綽綽,鼻端飄來悠然清香。

後院裡那樹蠟梅開了罷?

他穿了大衣裳,披了披風,沿著迴廊走去。舉首月如銀盤,雪光月影輝映,宛如水晶琉璃粧點,空氣清冷乾淨,萬籟悄然,恍如不在人間。

踏著沙沙的新雪,暗香浮動,越來越明晰。若他沒記錯,那樹蠟梅在荷池之西,小拱橋之側。

但他第一眼不是看到欲焚天際的火紅傲梅,而是站在枯澀荷池、拱橋之上的散髮女子。

只見她身穿奇異胡服外套,窄袖束腰,無帶無絆,一身漆黑,襯得臉和手越發蒼白。長髮飄然,立在半凍的荷池之上,火梅之下,竟是如此惹眼,宛若一抹孤傲的艷魂。

待她抬頭看來,月光染得半面皎潔,陰影中長疤卻微微發亮。

美得如此淒涼。

那氛圍,竟是這樣壓迫的悽楚。

直到她一笑,「陸公子怎麼出來吹冷風?」才打破那種窒息般的氛圍。

「劉娘子不是有頭痛症?」上善暗暗鬆了口氣,「才不該出來吹冷風呢。」

「就是頭痛才出來走走,不然也是白躺著。」劉娘子漫應,「這樹蠟梅總是開得晚。」

「我也是讓梅香勾來的。」等他知覺的時候,已經步上拱橋。

四下無人,瓜田李下。其實他不該在這裡。雖然覺得很不妥,但他就是挪不開步子。明明沒有姿色,明明她還是個孩子的母親。

暗暗歎口氣,他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怔怔的看著她,漾著浮動的暗香盈滿。

劉娘子發覺他的注視,輕輕笑著,「覺得我的胡服很奇怪?」

他才驚覺自己盯得太久,「…跑遍大江南北,從沒見過。」

「類似的應該有…這叫『大衣』。」劉娘子淡淡的說,「穿這個不用再加披風,行動也方便。你若看得上,我讓四喜兒裁件給你…只別送人了。有些配件不好流出去。」她瞥了上善一眼,「更不能拿去賣錢。」

「…什麼地方如此值錢?」上善感興趣了。

她解了袖口,跟他解釋何為「鈕扣」。上善吃了一驚,心底琢磨,這的確…方便極了。一會兒他就想出無數應用,巨大商機啊!

「…這價值千金。」他勉強穩了穩心神。

「太容易仿冒了。」劉娘子搖搖頭,「流出去沒多久…恐怕會…改變服飾的潮流…」她的聲音低下來,自言自語似的,「這改變不該從我手底出來。」

沒錯。但他實在無法抗拒這商機的誘惑。「這不會污染…環、環境。」

劉娘子古怪的看著他,沁了半個笑,「也對。你喜歡就拿去用吧。」

「…劉娘子委實聰慧過人。」盯著她的袖扣,上善打從心底驚嘆。

「這個?」她輕笑,「這算什麼…也不是我的功勞。」微微惆悵的說,「女人還是笨一點的好。長得漂亮,能夠討好男人,就好。」她低聲,「聰明,有什麼用…」

「妳肯討好男人嗎?」

沈默了片刻,劉娘子苦笑起來,「本來肯…但肯又沒有用,所以不肯了。女人還是需要漂亮好看,從古到今…尤其是你們…」她啞然了,「我是說,婦容是四德之一,不是麼?不好看就是失德婦人。」

「這是曲解吧?」上善覺得不舒服,「劉娘子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是每個男子都如此。」

氣氛一下冷了下來,劉娘子望著一樹嫣紅不語,上善也有些懊悔口快。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是老子道德經裡的吧?」劉娘子含笑的問,「 家人對你有很大的期望啊。」

「出處沒錯,卻不是這樣的意思。」上善配合她轉話題,「這名字是嫡母所賜。我是姨娘所生庶子,又最幼。嫡母是提醒我『不爭』。」

安靜了會兒,「深宅大院就是屍山血海啊。」劉娘子輕輕的說,「最少還有名字呢。我無名也無字,我娘雖是正室,卻懦弱的緊,連名字都不敢私取。」

「…總有個稱呼吧?」

「有啊,在家的時候,因為我行十四,所以稱十四。出嫁以後,我是劉氏少夫人。下堂以後,我就叫劉娘子。」

「…出嫁總會有字吧?」

劉娘子出神了一會兒,慢慢的說,「劉三公子是主家,我只是代他管理後院的大掌櫃。你聽過主家替大掌櫃取字的麼?」她自嘲的說,聲音很平靜,看上善神情惻然,她輕快的說,「沒關係,言兒長大,我讓他給我取個字或號。這大概沒違背你們的規則太遠吧?無夫從子嘛。」

提到慎言,氣氛就緩和了。兩個人眉開眼笑的說著慎言的瑣事,商量著他的未來,原本有些悽楚的氛圍因此溫暖起來。

可能是梅綻月夜,讓人的心防降低許多。一向不太跟他講話的劉娘子,也跟他有問有答,如此融洽。

直到劉娘子打了幾個噴嚏,上善才依依不捨的告別。

回到房裡躺下,望著帳頂。他覺得,女人還是聰明點的好。他和前妻,似乎從來沒有好好講過話。

很快的,上善睡著了。夢裡似乎還漂蕩著暗香浮動的氣味,縈然不散。

***

可劉家過得如此熱鬧快活,陸家卻一片淒風苦雨。之前三節,自從上善回來主事,陸家正牌主子都裝聾作啞,帳面給的銀子只是個擺設,上善都默默自己填些體己進去才能過得體面。

他這麼一甩手,這個年逼得大嫂告病,二嫂砸傢伙,祖母從公中掏錢出來過,心疼得差點發病。原想撐過這個年就罷了,誰知道上善這一去如泥牛入海,大有一去不回頭的跡象,春暖花開麥苗青的陽春三月,居然還無影無蹤,上上下下真的慌神了。

但陸家鋪子掌櫃和莊頭,一看這個鎮海夜叉甩手不幹了,個個額手稱慶,上下其手,明貪暗偷,沒幾個月,就漸漸虧空上來。

陸家祖母心底那個急啊,只好打發人去告訴上善她重病,但三公子沒請回來,卻帶回來十個大夫,亂著請脈開方。派重孫去請叔叔回家,卻吃了十來個閉門羹,不是說訪友,就是生病。

不管那兩個嫡親哥哥是怎樣自恃讀書人的身分,還是硬著頭皮去了下堂婦的門首,低聲下氣的去接「三弟」。

這次上善倒是見他們了,卻只是一笑,「大哥二哥,家裡這麼缺大管事?那我讓陸封去打理吧。年前多病至今,耽誤家裡的事了。只是大夫要我多調養,怕過了病氣給老太太,請大哥二哥代為請安吧。」

陸家二公子脾氣暴躁,看他紅光滿面的假惺惺,拍案暴跳了起來,「陸家乾淨地方你不養病,在你這外室的骯髒所在能養什麼病?!」

上善臉上還帶笑,只是眼神冷了,「二哥這話就太過了,有失讀書人風範。名節問題,還是不要妄言的好。」他頓了頓,「我突然想起,陸封得下廣州一趟,沒辦法幫著打理了。不如等我養個三五個月,身子好了,再來調理家裡的事吧。」

…到那時得損失多少銀子啊?陸家大公子慌了,喝斥了二公子,擠出笑來,「三弟有恙在身,是該好好調養…只是你知道的,家裡沒個好使的管事,個個都是奸滑之輩。我和二弟都是讀書人,不善理財,祖母年紀又大了…」他面露戚容,「不看咱們的爹娘,也看在多病的祖母份上吧…」

「陸家家大業大,哪至於就如此了。小弟駑鈍,早就覺得不堪大任。」上善嘆了口氣,「那就讓陸封別去廣州了,小弟病中,由他代為行事吧。」

陸家大公子勸了兩句,知道這是能爭到最好的結果了。上善身邊幾個能幹又忠心的大管事早讓他眼紅得要命,暗暗挖過牆角,誰知道人家巍然如山,毫不動心。家裡用的管事,不是自己娘子的人,就是二弟妹的人,有的還是祖母的人,只知道往自己懷裡摟銀子,別的啥都不會。

他也鬧頭疼。若是老三對那番話大吵大鬧,他倒還能好好安撫,可他又一句不提,只說病了。你總不能要個「病人」去打理家業吧?

他肯借臂膀出來,表示老三不會坐視不管了,先熬過眼前再說。

最後大公子和二公子灰溜溜的退兵,陸封謹照他們家公子的吩咐:「別虧錢,敲打敲打,帳上過得去就行」,倒是讓陸家消停了下來。

只是表面消停,流言突然更為旺盛,說陸家三少拋家棄養,忤逆祖母,滯留外室家,迷戀女色。

上善聽了陸封的報告,冷笑一聲,「接著大概要學官革我功名了…你去打點一下。雖說秀才功名沒啥,但也免賦稅繇役對不?…」他想了想,「你等等,我去找一下劉娘子。」

他尋了劉娘子,先鎮重一揖,「劉娘子,我厚顏在此滯留,很給妳帶來麻煩,實在抱歉…」

帶著人養護她寶貝芍藥的劉娘子眼皮都不抬,「你付了房租和伙食費,抱什麼歉?再說一句,我連銀子帶行李還有你的馬,一起扔過牆出去!」

上善不禁彎了彎唇角,「可劉娘子,學官那兒…」

她終於捨得抬頭,「你去打個租契,我簽名蓋章就是。」

跟聰明人講話,就是這樣伶俐。他笑應了,進屋寫了租契,劉娘子淨了手,接過看了看,簽名蓋章,擺手不讓他謝,又走了。

陸封把事情辦得很妥當,學官沒話兒,反而把來說事的人斥責了一頓。他笑著回報時,上善也諷刺的笑了。陸家是沒個好人…可個個缺心眼,玩起來頗沒勁兒,更不足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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