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厄之七(二)

我的室友都知道我身體弱,三天兩頭的生病,早就見怪不怪了。口頭安慰兩句,跑得無影無蹤。我倒是很感激她們這樣沒心沒肝的,我這種「病」只能靠靜養,有個荒厄在添亂就過頭了,千萬不要加上她們。

但唐晨什麼都好,就是缺乏這種沒心肝。他一天打十來通電話,專挑我剛睡沈的時候…這大約也是一種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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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沒有呢?」他總是很關心。「怎麼就突然病得這麼厲害?」

我翻了翻白眼。我會病得快死是誰害的?這學期過沒一半就這麼猛…我開始認真考慮轉學的問題。

「…沒事的,我身體弱。」我用氣音回他。

「想些什麼吃?我送去。」

「…男生又不能進女生宿舍,謝謝費心。」我虛脫的掛上電話。

結果他託舍監送了一大籃蘋果和一保溫瓶熱騰騰的花草茶來。等我睡醒,蘋果已經沒救了。那籃蘋果是「唐僧」的心意,吃不得人,難道連「心意」也沒得品嚐?等我一覺睡醒,那籃應該是新鮮香甜的蘋果已經乾枯得跟木乃伊一樣,生氣被吸個精光。放沒十分鐘,就開始有蛆在蠕動了。

我還得拖著顫抖發虛的身體,將那籃蘋果人道毀滅。看看保溫瓶…我真怕一打開會是渾沌狀態…

硬著頭皮打開,整間的原居民居然跑個乾乾淨淨,連荒厄都奪窗而逃。我驚訝的看著一室安靜,又嗅了嗅花草茶的味道。是有些刺鼻…對異類來說,應該非常刺激。

真奇怪的花草茶。居然有艾草和月桂的味道。嘗試的喝了一口…我一面厭惡的皺緊眉,一方面卻鬆了一口氣。

這古怪的花草茶能「驅邪」。我會厭惡,應該是屬於荒厄的混雜。但喝完我真的整個人都輕鬆多了。

上床睡了一覺,出了一身汗。居然有力氣爬起來洗澡,洗完覺得神清氣爽,纏綿數日的重病去了一半多。

等唐晨再打電話來,我已經有力氣講話了。我謝了他的茶,他非常開心。「妳若喝得慣,那真的對身體很好呢!每天我煮一壺幫妳送去。」

「我自己煮就行了。」我趕緊制止他。他每天這麼來,不知道會被編什麼新鮮八卦。「你幫我買幾帖,我在宿舍煮就成了,錢我再給你…」

錢他當然沒要我的,一直說很便宜,真的送了十來帖給我,還送上了一部咖啡機和濾紙。

雖說用咖啡機煮花草茶實在有點怪…但我一煮起花草茶,連荒厄都待不住,遑論那起原居民。

異類難以近身,感受風邪的機會就少,喝了五六天,我就完全痊癒了。對這帖神奇的花草茶真是驚奇到極點。所以唐晨說要帶我去那家咖啡廳坐一坐,我沒有拒絕。

等我到了那家咖啡廳,倒是有奪門而出的衝動。

那是一家很詭異的小店。偶爾我也會下山採買,某些店會讓我繞著走。不是說這些店有什麼不好,要不就是裡頭供奉的神明排外性很高,我這等有輕薄妖氣的人走不進去,不然就是內有麻煩。

這家店我就說不上來為什麼。說神明厲害,又沒有那種銳利如刀、嫉惡如仇的殺意;說內有麻煩,又缺乏陰森的鬼氣。說黑不黑,說白不白,真的是「灰色」的緊。

講明白點,就是一片渾沌。稍微有幾分靈感的人都不會想走進去,站在外頭看,就知道生意很冷清。只有雙倍海底電纜神經的唐晨,一無所覺,高高興興的推門進去。

就算知道前面是虎穴,他都入了,我能轉身逃跑嗎?繃著頭皮,我也低頭進去了,一抬頭,我就被個極大的「曼陀羅」給「壓」了。

愣在原地,我動彈不得。荒厄這個沒義氣的傢伙非常乾脆,連唐僧肉都不要了,飛跑得一股煙,還掉了幾根羽毛。

我解釋一下什麼叫做「曼陀羅」。

所謂「曼陀羅」(梵語Mandala,即輪圓之意),原指的是佛教修行密法、觀想的道場,被視為是宇宙萬物居住世界的縮圖。

瑞士心理學家容格將曼陀羅想像為整體自我的核心,認為繪畫曼陀羅具有探索內心世界的力量,因而被轉換成藝術治療的理論和方法。

曼陀羅繪畫通常是先在紙上畫一個圓,然後在圓圈裡面自然的塗繪創作,「圓形的曼陀羅像一面鏡子,照映自己的內心,人們可以在簡單的塗繪中和自己相遇;曼陀羅也像是子宮或容器,孕育各種的可能性」。

這是一般常見的解釋。

密宗曼陀羅通常是沙畫,精美絕倫,畫完以後就會毀去。但自從容格將曼陀羅當成一種藝術治療的可能,就有許多人會將之畫在紙上。

但這種東西,跟繪畫者的能力有很深遠的關係。我之所以會這麼清楚,是因為我國中時的心理輔導老師很愛這種東西,我這個問題學生常出入輔導室,被他逼著觀看對我來說像是具體惡夢的曼陀羅畫冊。

那時荒厄和我處得還非常糟糕。一幅曼陀羅,她總是能更深入的找出埋在潛意識最惡毒卑劣的幽微。

坦白講,知道跟他獨處一室的老師懷著某種淫欲的妄想,是非常可怕的。任何人,還是不要深究過文明表面的好。

但我眼前這副曼陀羅並沒有顯現出那種惡毒或卑劣。那是種冷酷的渾沌,毫無秩序可言。既然沒有秩序,當然也不會有善惡而超然於上。

這種渾沌,最接近的形態就是睡眠…或者死亡。

很多人都自稱不怕死,事實上,他們從來沒有站在死亡之前,距離總是太遙遠。但只要是生物…或者曾經是生物,都會畏懼而臣服。這是生物最深也最強烈的本能,唯有最有勇氣的人才能面對這種恐懼。

我缺乏這種稀有的勇氣。

就在我被「壓迫」得幾乎要跪下來時,我聽到一聲沙啞的低笑。

那笑聲解除了這可怕的壓迫,那幅曼陀羅又只是一幅畫了。

我回頭,無須任何言語,我就知道她是這家店的主人。

這也是第一次,我見到一個貨真價實的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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