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厄II之一 廢業(三)

被荒厄這麼一說,讓我煩惱起來。

我不知道是不是犯了武斷與獨斷的雙重毛病,自己過得如履薄冰,卻也要求唐晨比照辦理…這樣是不對的。

他又看不到什麼,更不用說聽到。和我相處了一年,唯一的例外是荒厄。那條蠢蛟龍就不要提了,巴不得天下人都看到,令人捏把汗的憨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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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晨才大二呢,剛滿二十也沒多久。我想到暑假時問他怎麼不跟母獅小姐一起出國遊學,他說,「妳知道的…我不是那麼方便去旅行。」

那時他的臉上,有著淡淡的愴然。

想到睡不著,我趴在往後陽台的窗台,無力的嘆了一聲…回音似的,居然有聲嘆息呼應我。

雖然司空見慣,我還是頭髮全體立正,定睛一看,和正在後陽台賞月的唐晨面面相覷。

「嚇到妳?」唐晨靠在我的窗上,微微的笑。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那兒嘆什麼嘆?」我沒好氣的回答,「年輕人就是年輕人,不知道嘆氣會把福氣嘆薄麼?」

他笑意更深,「我記得妳還小我幾個月。」

一時語塞,我摸了摸鼻子。「…這麼晚了還不睡?」

他招了招手,我心不甘情不願的出了後門,跟他在後陽台並肩站著,他指著月下一畝畝的水田,點點秧苗猶青嫩綠,縱陌分明,月光蕩漾。

「天光雲影共徘徊。」他靜靜的說。

看了他一眼,像是觸動了我一個開關。現在的人,誰有這種閒工夫讀詩論詞,還動景生情哩?我以為就我這個痴兒。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我低低的應著,「雖然覺得朱熹是腐儒,這首詩寫得還是滿有意趣。」

換他張大眼睛,怔怔的看著我。

現在的年輕人,誰耐煩這些老古董?講出來只招人笑,只好自己關起門來偷偷的讀吧。

「玉錚很受不了我這樣。」他微微的笑,帶著淡淡的感傷,「她說我不如去看幾部熱門的電影電視,或者乾脆玩個網路遊戲,最少跟同學有話題,好為未來的人脈做準備。抱著故紙堆是沒什麼用處的。」

「這世界上沒用的東西多得很,尤其是她臉上的化妝品。」我不高興了,「但因為有這些無用的東西,這世界才顯得比較美麗。你的故紙堆和她那些瓶瓶罐罐是相同的,你若不阻她化妝,她管你蛀不蛀故紙堆?」

他想了一會兒,笑了出來,「這個『蛀』字倒是又生動又有趣。」

我正悔失言,怎麼在他面前嚼起母獅小姐的舌根呢?他這麼天外飛來一筆,反而化解了尷尬,讓我也笑出來。

笑了一會兒,我們靠在欄杆上望著水田,一面漫無邊界的閒聊,他說了幾處讓他印象深刻的月景,後來不知道怎麼聊的,為了「僧敲月下門」還是「僧推月下門」好的舊公案爭了起來。

辯了一會兒,他笑,「幾千年前,人家都定稿了,我們吵什麼?」

「若說定稿就沒得爭,哪來那麼多異想天開的註解眉批?」我也笑了。

「怎沒看到荒厄?」他東張西望,「咱們聊了好一會兒,她卻連個影子也沒有。」

「這幾天她不太舒服。」這又是我心頭一層隱憂。外觀看起來,她病是好了。但這幾天就只想窩著睡覺。問她有什麼不舒服,她也說不上來,只是被吵醒就很暴躁。

但他問起荒厄,又勾起我方纔的煩惱。

他那樣愉快的訴說月景時,我像是看到一個活潑愉悅,熱愛旅遊的靈魂。

「…班遊…你真的不去嗎?」我小心翼翼的問。

他呆了一下,不大自然的將臉別開,「…我不是那麼方便去旅行的。我不想…給別人帶來…麻煩。」

安靜了一會兒,他深深吸了幾口氣,「…或者災難。」

我突然,非常非常的,難過起來。

我擔著這層宿命,只能咬牙掙扎求生,但最少我也知道所為何來。但他可是不知道的,只知道災難層出不窮,偶爾還會波及旁人。

「…你很喜歡旅行吧?」我低低的問。

他轉開頭不看我,「…我們別講這個。」

我下定決心了。

「如果我去,你也去嗎?」我歪著頭看著。

他猛回頭,怔怔的盯著我。「我…我不是…」

「方便的,哪有什麼不方便。」一陣鼻酸,我幾乎掉下眼淚。物傷其類,何況我和唐晨。我比誰都知道受困於命,連多行一步都戰戰兢兢的心情。「我同你去,不會有什麼不方便。」

他又高興又難過的神情,讓我的眼淚真的滴下來了。

當然我知道,這很傻氣啦。不過是去旅行,弄得像是刺秦王似的。但出發那天,我真的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味道。

是說能把班級旅遊弄得這麼視死如歸的也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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