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厄III之一 辭母(四)

就在某個熱得發昏的夏日午後,唐媽媽卻提早下班了。笑嘻嘻的,在廚房忙個不停。

住久了,就知道意味著什麼。我望著廚房,小小聲的哀叫,「…又有客來?」

唐晨噗嗤一聲,「妳怎麼這麼不愛與人交際?我真怕有一天妳跟著伯伯出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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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的提議。」呻吟一聲,我趴在沙發靠手。

但好一會兒,唐晨卻不說話。我抬頭看他,他拈著白子發愣。我仔細研究了一下棋盤。我的圍棋還是來唐晨家,唐爸爸教我的。他常說我雖然處決明快,但過度心慈意軟,不忍棄子,往往因此全盤皆墨。

我想唐爸爸說話含蓄,事實上就是我棋力低微,唐晨要讓我十五子才能勉強消遣消遣。

看起來我快輸了,他隨便丟也贏,有什麼好發愣的?

「…妳出家去,我也只好去做和尚了。」他咕噥著,興味索然的將棋子打亂。

「你這個…」我發起怒來,掛圖對景,我不怒反笑。我想到紅樓夢裡賈寶玉跟林黛玉說,黛玉死了,他就要去做和尚那段。

「家裡幾個姊妹,趕明兒都出家,你有幾個身子做和尚?」我依著紅樓搶白他。

他卻不回嘴,反而有點生氣的別開頭。

哎唷,這個人,越大越成了個孩子。我倒有點不安,「做什麼啦,真是…我帶著荒厄,能哪裡出家?幾時有帶著妖怪修行的出家人呢,笨喔…」

他這才臉色稍霽,慢慢的收圍棋子兒。

「就算是出家,我們…是知己。」我暗罵自己臉紅個屁,「哪會有什麼不同?」

「妳出家我還在紅塵…這一層,可隔得遠了。」他低頭收棋盤,「妳又不是真心出家的,只是不慣與人交際。不慣就不慣,別因此入什麼空門…入了空門,規矩又大…」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呆子想得那般的遠。但想想,他和青梅竹馬,原本以為鐵打不動的女朋友分手了,難免覺得世事無常。會想抓個不變的關係也無可厚非。

別看他人緣好,他自認「寡人有疾」,又身耽九災八難,真心來往的至交沒幾個。真稱得上「知己」二字的…也不過一個陰陽怪氣的我而已。

「你別累慌了出家,我就不入空門。」我幫著收拾棋盤。

向來溫和隨緣的他卻認真的說,「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我隨口應了。

這傢伙還硬要跟我三擊掌,我被他鬧得哭笑不得。「好了,掌也擊了,我去幫幫伯母。」

「她哪要妳幫忙,等等也是趕出來。」唐晨笑。

果然唐媽媽死都不要我幫忙,要我別破壞她的樂趣。我摸摸鼻子走了出來,唐晨挑挑眉,一副「如何?」的樣子。

我笑罵著打了他兩下,去他房裡做香水蠟燭。

這是朔教我和唐晨的,意外的在唐家親朋好友中廣受好評。我們帶來當小禮物的發個精光,還有人訂貨。我做的香水蠟燭恐怕給人招厄運,所以只是幫著唐晨而已。

做這種小手工真的是很有趣的,比人家打啥電動好玩。唐晨教過我幾次,就放棄了。但做這種小東西,我向來興致勃勃,他呢…

「跟妳一起就好啦,幹嘛都很有趣。」他很口無遮攔的說。

「你以後交女朋友還這麼著,女朋友早晚會甩了你。」我罵。

「交女朋友就得離了妳,那不如別交好。」這白癡教也教不會。

一面切著蠟塊,唐晨說,今天要來的客人,是唐媽媽高中時代的好友,先是去美國唸書,後來就乾脆落地生根,住在加州。他國中的時候還跟媽媽去那邊玩過一個暑假,兩家是很親密的。

「吳阿姨和她的妹妹一起回來探望父母。」唐晨挺開心的,「好久不見了呢,我去的那個暑假,小阿姨也住在那邊。她好漂亮…我跟玉錚說的時候,她還發過好一頓的脾氣。我就出過那一次國,起降都差點發生空難…」

這麼愛旅行的他,一定對絕無僅有的出國旅遊印象很深刻吧?他形容得栩栩如生,我好像也跟著他去到加州那個長滿蘋果樹的美麗莊園。

他做了兩個香水蠟燭,風格卻差很多。一個像是蕩漾著海水豪放,另一個卻馥郁濃香,完全是富貴場中人該有的味道。

「這是吳阿姨的,」他指著海水樣的香水蠟燭,「另一個是小阿姨的」。

那天傍晚,我看到了唐晨的這兩個阿姨。

大阿姨果然是個女中豪傑,濃眉大眼。和她細緻嬌柔的妹妹完全不同。

但那個精緻文雅的「小阿姨」,卻讓我陷入極度的恐慌和饑渴。整個心滿得幾乎要爆炸,但也空虛得非常胃痛。

最初的驚愕過去,一股深沈的忿恨慢慢的升上來,比荒厄的火烈還可怕很多很多。

討厭這積善之家的荒厄不知道怎麼突然出現在我的肩膀上,目光灼灼。「等她走出這個大門,咱就殺了她。」

「蘅芷不要!」我在心底大叫。

叫完才啼笑皆非。是「荒厄不要」,不是「蘅芷不要」吧?但思前想後,猛然的悲傷襲來…我苦笑。

現在我不知道,這句脫口而出,算正確還不正確。

荒厄像是要在「小阿姨」身上盯出幾個大洞,「妳隨時可以改變心意。」

但這麼厭惡積善之氣的荒厄,卻整晚都忍耐的待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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