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厄III之四 仁王(七)

墳山的另一頭,原是木業興盛之地,曾經非常繁華熱鬧,聚集好幾萬人口。當地的土地頗有靈驗,香火鼎盛,當時仁王是祂案下虎爺。

古來有認虎爺當契子的禮俗,當時祂名下不少契子。

但日後木業蕭條,居民漸漸搬走了,土地爺讓人請走了,卻沒遷移到虎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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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村子還有五六戶人家靠山吃山,雖然土地爺走了,但虎爺還在,逢年過節,還是持禮虔敬,這位名為仁王的虎爺,也盡足了自己的力量,讓地方安靜順利。只是漸漸不流行拜契父的禮俗,祂也就沒有契子了。

但時代變遷,這五六戶人家也還是搬走了,只剩下一戶守山員。那個守山員生了個孩子,卻向晚就開始哭到深夜。夫婦束手無策,鄰村的老奶奶跟他們講,這是「哭暗烏」,讓他們抱著孩子去認虎爺當契子。

隔了許多許多年,仁王又有了一個契子了。

「那孩子眼淨,看得明,不免遭驚嚇。」仁王哭著說,「我收過成千上萬的契子,這孩子…恐怕是我最後一個,難免破格偏憐了些…」

那孩子,看得到祂。話還說不清呢,就會喊虎爸。原本以為可以看著他長大…但外地人造路,一看沒有土地公,就把祠毀了,連祂的金身都不存。

「那孩子…那孩子…」仁王哭出兩行血淚,「那孩子大哭大叫的衝到怪手那兒,一面喊著虎爸虎爸…真不知死,危險呢。五六歲大的孩子,讓人怎麼放得下…」

毀了金身,他只剩下一縷精魄。但當天契子就發起高燒,嘴裡就是嚷著祂。開了道路,就歸別人管了。老大爺聽說了這事,請他們去那兒存身,慈娘也勸祂,但祂就是放不下那稚嫩的呼喊。

「沒了金身,你能做什麼呢?」慈娘愁眉說。

但那孩子快驚風死了。祂一咬牙,「管顧不得那麼多了,慈娘,妳去吧。最少可以看顧他長大…」

祂當晚就奪舍到一隻出生不久的小虎貓身上,不管大人怎麼罵、怎麼趕,都躲在床下替契子趕走邪祟,差點餓死。大人這才心軟,又看祂來了孩子就退燒,這才養下來。

我聽得全身發冷。祂居然放棄神格寄生到畜生道!就為了一個人類病兒。

「我自格兒選的,算什麼?」祂短短的笑了一下,「神明啊,壽命也不是無窮無盡的。我的壽算也差不多了…而且我又不是什麼高尚的神格。這是我最後一個契子了…也不過是早些時候死。但貓的一生實在太短,我終於一病而亡。」

祂又哭了起來,血淚闌珊,「這孩子才剛上大學呀,都統領巫。怎麼能夠不活過二十呢?所以我才苟且偷生,從墳裡爬出來,用這樣羞恥的模樣出現。傷這孩子我比誰都疼,但我沒辦法呀。災厄自有定數,我只能把大厄化整為零,成為小災。求您饒了我吧!明天他過了最後一災,就可以活下來了。求妳可憐我這片苦意吧!」

他放聲大哭,原居民同聲悲泣,荒厄早就飛遠了,躲在角落,肩膀不斷顫抖。

眾生有情,我們拿什麼回報他們?我們人類…拿什麼回報他們?

我的眼淚不斷的滾下來,連應該聽不見的唐晨都哭了。我想,他是被深染了吧…

「…你們把我想得太不堪!」我氣極了,「我若知道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撒手不管…」

仁王泣訴,「老土地容我在此,就是說好不讓妳知道。正因為妳不會撒手不管…妳連罪貫滿盈的老魔都憐憫,是絕對不會撒手的…」

話還沒說完,祂就撲到我身上,然後跳到唐晨身上。

我只覺得腦筋一片空白,意識漸漸遠去。

「容我無禮…」祂低了低頭,就轉身出去。我想叫住他,卻已經昏了過去。

***

我和唐晨一大早就被發現,但昏到下午才醒。

醒來頭昏腦脹,我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抓著護士猛搖,「我學弟呢?我是說…李耀聲?」

她被我嚇個半死,卻被醒過來也抓著她猛問的唐晨嚇得更嗆。

還是來探病的同學跟我們講,學弟又出車禍了,但這次意外的只有擦傷,只是受了不少驚嚇,神智不清的又哭又喊,剛剛打了鎮靜劑睡著了。

「他一直喊著虎霸虎霸,要人去救。」同學搔頭,「我們學校有人叫虎霸嗎?」

「他是一個人下山的吧?」

唐晨和我相視一眼,問明了出事地點,不管護士的叫喊,一起衝了出去。

出事地點在一個十字路口,現場已經清理過了。但有灘烏黑的血跡。

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麼…但我知道一定要找到。

「這裡!」唐晨叫。

我趕到他身邊,眼淚奪眶而出。仁王的貓身支離破碎,已經開始僵硬。

人類、人類…究竟要用什麼來回報這種有情?

那隻死貓微微彎了嘴角,湧起一片金色的霧氣,非常稀薄。

我終於真正的見到仁王。

那是一隻金色的大老虎,斑紋粲然。額頭的花紋成一個「王」字。委屈祂在貓身苦捱這麼多年。

祂向我低頭,仰天發出一聲喜悅的長嘯,就漸漸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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