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厄IV之七 巫媼(二)

我們這個媽祖廟的「轄區」大約是鄰近的十四個庄。雖然說人口外移的嚴重,但這幾年景氣非常差,有些子弟又從城市回流了。有的是失業,有的生意失敗,有的是身心飽受創痕、傷痕累累的回故鄉。

雖然山居生活富足不到哪去,但好歹有口飯吃,最近農會又很振作,原本產量過剩的桃李等等水果都開始學著釀酒,這些回流的子弟又搞什麼網賣和宅即便,認真的話,通常都吃得上飯,不至於衣食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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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鄉又靠近台中市,說起來學校制度真的很完善,永安村就有國小,隔壁庄有國中。鄉裡也有高中,但考到台中市去,轉車辛苦些罷了,還是念得了。

我來這幾年,回流了不少中年或青年子弟,也多了不少小孩。這些人在都市都吃盡苦頭,回鄉心靈脆弱,特別需要媽祖婆的庇護。所以香火盛了不少,還有人認真來當義工的。

義工多,我就清閒多了。我原本在做的祭壇速度快了不少。

說實話,當初聖后要我來管祂這兒的下院,我還百思不得其解,過了一陣子,我就恍然了。

這個永安十四庄,是個有點麻煩卻不是太麻煩的地方。

最少跟黃阿姨背負的十幾代業障比起來的話啦。

這個地方用河流來比方,就是個大轉彎,容易淤積泥沙(鬼魂),當然水力還夠,沖刷得掉,但年久月深,還是會漸漸的淤堵起來,需要疏濬。

但這是個理性的時代。有天賦的人不少,但古老的傳承已經忘得乾乾淨淨了。這些天賦者別拿去幹壞事,神明們就謝天謝地了,哪還敢委託他們做啥。就算選心性仁善但體質將就的當乩身,往往詞不達意,氣都氣死人,還能指望他們來作這種工程?

這地方不如墳山鬼魂密度那麼的高,聖后又有下院在此,但祂事多繁雜,此地主神又不是老大爺那種黑帶高手管區,所以需要我幫著建築防禦工事。

所以,村裡的婆婆媽媽常笑著說,我們媽祖婆家的「阿姊」,別的嗜好都沒有,不像年輕小姐,倒愛爬山,老愛往在林子裡鑽。

事實上,實在是永安十四庄的範圍很大,我要堆疊祭壇,得花很多工夫才能建築完畢。我又如同在校時那樣巡邏,只是這次巡邏的不是一個學校而已。

連村子要開頭生的桂竹筍,我也跟著去「玩」。春天是個曖昧的季節,生的死的有形的無形的都趁機要冒出來。我點著香草辮說是趕蚊子,並且暗暗的在竹林按下我早寫在掌心、用水寫就的符文倒寫。

村人一無所知,但竹精冒出來大罵我多管閒事。直到看到我肩上美麗得有些恐怖的火羽荒厄,才尖叫一聲,躲得無影無蹤,再也沒聽過她吭過半句了。

這個每年都有人吊死的竹林,自此就安寧一點點了。

我同意,竹精也要生活。她也不是親手動手,不過是引誘有求死之意的人。但抱歉,我還在這山裡,妳有本事就把根拔起來遷走,不然就等著讓荒厄燒個乾淨。

如果都不想,既然我已經先禮了,別惹動我起刀兵。把聖后放不放在眼底呢?這些小妖怪。

「嘖,我都還沒動手呢。」荒厄驕傲的掠了掠額髮。

「哎呀,娘娘的威勢就足夠了,哪需要動手呢?」我趕緊趁機拍個馬屁。

她得意得尾巴朝天,發出高八度的「喔呵呵呵呵~~」這樣的笑聲。

我真的越來越會對付她了。所謂久病成良醫。

村子裡的人都叫我阿芷,但台語發音聽起來很像「阿姊」。連八九十歲的阿婆阿公都喊我阿姊,小孩們也就叫我芷姨。

其實還滿妙的。在民俗信仰中,傳說有十二婆姐是兒童守護神之一。婆姐,也有人叫姨姐,或姊姨。

乩童當中也有女性,稱為「紅姨仔」。三姑六婆也有人這麼叫的。

雖然是巧合,我還是覺得很好笑,笑完又傷悲。連巧合的稱呼都指向神棍的道路,這叫我情何以堪。

我一直在思索,朔所說的,「行我的大道」是什麼意思。但我從來沒想行什麼大道不大道的。

我是個普通人,連修煉都有問題。我學的都是雜拌兒,像是處理竹精,香草辮是印第安那兒的驅魔法,符是世伯教我的道符當中,少數我能自己運用自如的禁制之一,但水符反寫,這是跟老魔聊天的時候聊出來的路數,按在竹上是印章給我的靈感。

你瞧,整串子成什麼樣兒呢?不成體統。

我就是隨遇而安,既然我靠老大爺罩,我就盡力維護學校安靜。既然我靠聖后罩,她將這下院托付我,那巡邏暗訪就是我要做的,盡其所能,回報而已。

不敢給任何人知道。你曉得的,這世界對巫有很深的惡感。之前真的太多有點能力的敗壞了巫的名頭,幸好不住在黑暗時代的西方,不然我早成了巴比Q了,雖然是如此肉腳的巫。

但我不得不承認,我的確就是個巫婆。直到現在,過往鬼神異類偶爾會拜訪我,恭恭敬敬的喊我一聲「都統領巫」。

瞧瞧,現在我還靠老大爺的餘蔭。

鬼神拜訪都還好,只有那隻腦筋缺角的蛟龍比較煩。聖后收祂當個慈雨使者,偶爾有話會差祂來講,祂讓聖后寵著,歡得無法無天。祂也不像其他鬼神願意子時來訪,大白天化成人身就來了。

每次看到一個染了一頭金毛,左耳四個洞、右耳七個洞,還穿了個鼻環、穿著皮外套的「慈雨使者」,對我說,「yoyo~蘅芷北鼻~」

我就覺得人間的文化毒害真的是太可怕了。不到十年的工夫啊,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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