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厄IV之七 延續(一)

之七 延續

畢業這十年來,荒厄有很大的改變。我想她的改變和雲濤師伯絕對脫不了關係,哪怕這十年雲濤師伯滿世界亂跑,一年倒有半年多在國外。

每次他回國,荒厄就徹底的有異性沒人性,完全不記得有宿主這回事,跑得無影無蹤,有次最誇張,去了三個月沒消沒息,情緒深染我撞到牆,打手機關機。我還打電話給世伯問師伯電話,才輾轉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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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她口氣真是兇狠到極點。

「…看妳死了沒有。」我沒好氣。

「沒有。」她回答得非常簡短乾脆,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握著手機,我氣得發抖,氣到把手機摔了--摔在棉被上。雖然上班獨立了,但我那天文數字的助學貸款和微薄的薪水…手機也是要錢買的。

想到這裡,我又有點內疚。

荒厄跟了我這萬年窮鬼,也真的是辛苦極了。她愛美,但我實在缺乏財力供她揮霍…別說揮霍,連基礎的底限都維持不上。

她往往跑去租書店看免錢的雜誌,然後自己回來變化火羽,在臉孔幻化胭脂。幾件真的衣服很珍惜的掛著,留著跟師伯約會才穿。

這麼傲嬌任性的鳥王娘娘,對這點卻不吵了。她居然學會忍耐和體諒,我有些惘然。有時候她嘮叨我該吃好一點,不要吃頓飯也算半天,我會覺得心酸。

她的無憂無慮隨著入世越深,越來越染上人間的色彩,我覺得很難過。她原本不需要讓這些無聊的七情六慾綁著,但她終究懂了、喜歡了這種滋味。但七情六慾不是只有好的一部份,還有非常悲慘的一部份。

師伯待她格外不同,直到師伯的女朋友(前女友…)上門吵鬧,我才知道師伯和其他女友分了手,就留了荒厄一個。我是不太了解師伯看上這幼稚娘娘哪一點,但他們倆真是如膠似漆,似乎認真起來。師伯滿世界亂跑,不知道在忙啥,但只要回來,就急著跑來找荒厄。

他們越來越好,我是越來越煩惱。

以前她還是透過我才知道哀怒,若她自己親身經歷…我不敢想像。

我已經辭母別父,是無牽無掛的棄家巫,該吃的苦頭已經吃完了。她現在才開始,午夜夢迴時,我會被憂心襲上心頭。

她很不屑我這種杞人憂天,覺得我是沒事找事。她倒是興致勃勃的,打發世伯不在的每一天。她來這兒沒三年就打遍轄區內無敵手,山裡的妖怪大老遠看到她就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滿足了領土慾,她又挺樂的跑去台中各大學「遊學」。活了一千多年,聽了那麼多罪惡和八卦,她這遲鈍又幼稚的鳥王娘娘頭回會想「為什麼」,問我這差尼姑只有一步的倒楣鬼當然問不出答案,她又嚐過知識的甜頭,就這裡那裡的到處趕場聽課,一身變化的衣服和行頭,其樂也無比。

看她這樣傻呼呼的樂乎,我也覺得是我想得太多。

那年,我參加了洛君和耀聲的婚禮,意外的發現後繼有人,和「沈默」的祕密結社。我遇到這些學弟妹真是驚喜交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他們還鄭重的給我看一個製作得非常精美的胸針,含蓄而中性,呈Y字形,有點兒像彈弓。鑲嵌著一個月長石。

他們說這是每個巡邏校園的人都得佩戴上的,是社團的「傳家寶」。

但這個月長石,是我隨手拿給洛君當紀念的。我不知道打出多少了…我不知道會被這樣珍重的收起來,甚至成為一個象徵。

我當年無意間種下的種子,居然茁壯成幼苗,一天天的長大,一代接過一代。

那多災多難又光明璀璨的大學生活,彷彿就在眼前。

我在永安十四庄做的「疏濬工程」,已經告一段落,要撐個一兩百年是沒有問題的。畢竟這區域不像墳山的密度高,這樣就夠了。

我清閒下來,可以每年都去探望老大爺和老魔,通常都是頭牙和尾牙。細數這十年的點點滴滴,真是令人感慨。

老魔得了我那二十年福報,居然讓他鑽空子逃了出去。但與世隔絕這麼久,吃人提不起勁,害人又覺得無聊。滿街廢氣,人類沒禮貌就算了,連新生代的妖怪和鬼魂都不知道要尊重長上。

在外一年多,反而想念爛了大腦的阿甲。

他最後發悶的回來,老大爺也沒簡慢他,邀他同住,平起平坐。他也就留下來安享晚年。

幸好他是這樣的,若不是…我的罪過就大了。忍不住汗涔涔。

「安啦,」老大爺老神在在,「若不是了解他了解到爛了,哪會讓妳去行這事?只是妳這丫頭啊…真是我遇過最七竅冒煙的惹禍精!妳看看妳這些學弟學妹,誰像妳這樣到處亂撿?學校裡頭還不夠多,從學校外面撿回來補?妳是不是朝聖后案下添人口?老實說!」

硬著頭皮,我說,「沒有。」

祂這才嘮叨個兩句就饒過我了。

事實上…我沒塞到案下。廟門外不是有棵大樹嗎?樹下有個小小的有應祠。那兒的學長制超可怕,又是累代的在地人。頑劣異類我都抓去那兒直接管教了,省事省力。冒了聖后的名義,他們管教起來那可真是…一個字,強。

讓老大爺知道我在聖后門外添麻煩,非跳起來斃了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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