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祕密結社 之六 暑假(下)

我正頭昏腦脹,徐道長看著玻璃窗外,「…那幾個小孩子,是你的弟弟妹妹嗎?」

轉頭一看,我的臉整個又麻又燙。那幾個躲躲藏藏、獐頭鼠目之輩…不正是我的親愛又白目的弟妹嗎?

我一把拉開咖啡廳的大門,怒氣宛如隱隱之雷,「你們這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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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徐道長居然招呼他們,「聽說你們也喜歡吃漂浮冰咖啡。」

這幾個傢伙,居然忝不知恥的連連稱謝,歡天喜地的坐進來等著大快朵頤。

我大弟一臉賊笑,「這位是…大姊也不跟我們介紹一下。」

你死定了!我握緊拳頭,惡狠狠的瞪他。

「我是小燕子的社團老師。」徐道長平靜的回答,「剛好來台北,有點時間,來看看她。」

「哦~師生感情這麼好~」他們合唱似的拖長聲音,我幾乎把湯匙給折了。你們皮給我繃緊一點!

「小燕子活潑坦蕩又可愛啊。」徐道長笑著說。

「是殘酷暴力又可恨吧。」大弟小聲咕噥,其他弟妹有志一同的拼命點頭。

很好,等等回家,你們就知道「死」這個字怎麼寫了。

徐道長笑得很開心,跟他們聊了一會兒,看了看表,「我得走了。」

他平靜的跟我們道別,很習慣的揉亂我的頭髮。這一別,不知道幾時會再看到他。我的眼眶有點熱。

「有空就會來,暑假也要多用功。」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師生戀唷~」「沒想到老姊也懂什麼是浪漫~」「哇,原來老姊是大叔控!」

他們欺負我在外不會對他們動手,講得很開心嘛。

我站起來,用鼻孔看他們,「有種就永遠別回家了。回家你們就知道!」

「老姊害羞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哪~」

我憤然轉頭就走。老媽當初不該生這五個麻煩精的,害我老想造下殺孽。

當然,他們還是得回家接受我愛與鐵的紀律,但大弟不管臉上的瘀青,一等爸媽回家,就加油添醋說我交了個很帥的「大叔男朋友」。

正常父母應該很憂心,嚴厲的禁止我才對吧?但我爸媽一問到他沒結婚,就興奮的不得了,比我弟妹還幼稚。

「吃飯!沒什麼好說的!」我吼,就埋頭苦吃,理都不想理他們。

這群只會瞎起鬨的傢伙!跟我們社團那群腦袋有黑洞的社員有什麼兩樣?我真恨他們。

本來沒什麼事情的,被他們說得我好悶。害我接徐道長的電話都很尷尬,得躲到房間去講,不然看他們擠眉弄眼我就火大。

暑假中,我的確又接了兩次徐道長的電話。他來去匆忙,只含糊的說最近有點事情,不太好辦,所以很忙。但即使只有半個鐘頭,他也盡量擠時間來看我。

「我只有半個鐘頭。」他幾乎是歉意的,「你可以搭捷運過來嗎?我現在沒車。」

我默默的搭了捷運去找他,他坐在麥當勞,正皺著眉看著文件。他一直都很嚴肅,衣裝筆挺,一絲不苟,往往穿了一身黑。現在他穿著立領外套,很有神父的味道,就差一條十字架。

都快五十的人了,顏面光滑如少年,只有鬢角飄霜,洩漏他的年紀。姿態瀟灑而出塵,有個漂亮的辣妹坐下跟他搭訕,他卻連眼皮也沒抬,冷冷的說了幾句,我想應該不太中聽,那個辣妹一臉不高興的起身走了。

他轉眼看到我,站在玻璃窗看我,指了指手錶。

乖乖的走進來,他抱著胳臂,「這下子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我突然哭了出來,別說把他嚇到了,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

「…為什麼?」

「我、我也不知道。」我揉著眼睛,「下午我去看個眼科好了。」

他捧著我的臉專注的看了一會兒,「眼睛沒問題啊。」

「可能是腦袋的問題,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很誠懇的說。

十五分鐘匆匆而過,他一站起來,我又不由自主的開始哭。

「…妳該不會是捨不得我吧?小燕子?」他半開玩笑。

咬著食指,我開始思考,是這樣嗎?

他笑了起來,「妳啊,真的跟我很像,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他揉亂我的頭髮,「得空就來看妳,別哭了。」

然後他走了。

是這樣嗎?坦白說,我不知道。弟妹常講,我不但拳頭比腦袋好使,還如野獸般依賴本能。(當然說完就會被我電)

但我真的很不會分析自己,也常常做過頭。我高中的時候很喜歡一個朋友,好到別人都說我們是同性戀,最後那個朋友受不了流言跟我絕交。

但我只是很喜歡她而已,覺得跟她在一起很有趣。我既沒有想親她,也沒想撲倒她啊。

上了大學,我沒遇到那種很喜歡的人,除了徐道長。我是很喜歡他啊,真的。但我不會拿捏尺度,我不知道怎樣才可以讓他不困擾,讓別人不講話。

這太複雜了,我不會。

我悶悶的擦了擦眼淚,起身要回家。但在捷運站,我卻接到徐道長的電話。

「我想我知道妳為什麼哭。妳很喜歡我。」他說,「我也很喜歡妳。但我不想給妳什麼困擾…」他沈默了一會兒,「就忘年之交,妳是我很喜歡的小朋友。我不知道…」

我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我懂,真的。」

「是嗎?」他放鬆的笑了,「那太好了。」

一整個安心下來。哈哈,反正大家都不會拿捏尺度,就順其自然好了。我很快的高興起來,一路哼著歌回家。

直到快開學,我才又見到徐道長。

那是個很熱的夏夜。即使開著冷氣,但我們家的冷氣都定在28度,鳥巢似的房間睡了三個人,真的超悶的。

我正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卻聽到一聲遙遠含糊的痛呼。

睜開眼睛,發現我在一道門的外面,上面還有清楚的門牌號碼。等我好奇的探頭進去,居然飛上天花板就下不來…而下面並不是我家。徐道長的手臂鮮血淋漓,地上一灘烏黑的血水,空氣惡臭得讓我暫時停止呼吸。

「哼。來尋仇也不多練點本事…」他冷哼,一抬頭,剛好跟我四目相接。

「妳怎麼…回去!」他結著奇怪的手印,我身不由己的快被風刮走了,只能抓著他的肩膀。

「你的手!」我對他叫。

「塗點口水就好啦!」他氣急敗壞,「妳以為這是學校,可以隨便離魂?回去!」

我被狂風刮得停不住腳,猛然驚醒。

…什麼塗點口水就好啦?!流那麼多血!我跳下床,開始亂著換衣服。門牌號碼我還記得…應該可以找得到才對。

我怒氣沖沖的騎著老弟的機車,穿過大半個台北市,去按電鈴。

果然,徐道長住在這裡。他愣了一會兒,戳了戳我的臉頰。「妳怎麼跑來了…天啊…」,他把我扯進大門,「今晚我有仇家來尋仇!離魂完換本尊來?!」

「傷口這麼大要看醫生啊!」我對他舉起拳頭。

「這是小傷,好嗎?」他也吼了。

二三十公分兩道,皮膚都翻捲起來的「小傷」?!

「你的醫藥箱在哪?」我瞪他。

「…妳有沒有絲毫尊重長上的態度啊?!」他更生氣了。

「沒有!」我脾氣甚壞的頂他,「…你受傷的時候就不會有。」

他瞪了我好久。瞪什麼瞪?我眼睛比你小嗎?最後他疲憊的嘆了一聲,把醫藥箱扔給我,悶悶的伸出受傷的左臂。

幫他上藥包紮之後,他動了動手腕,「沒想到妳還滿熟練的。」

「有兩個過動兒似的弟弟,也很難不熟練。」我還有點氣。

他沒說什麼,我還在賭氣,一下子變得很悶。仔細想想,事實上是我錯得比較多。管頭管尾的,還兇得要命。

「對不起。」我低頭道歉。

「幹嘛這樣?」他把臉別開。

氣氛一下子就好多了。「徐道長,這是你家呀?」

「家?」他笑起來,「住處,哪裡算是家…滿世界亂跑,我已經快想不起來家的感覺。不過我若在台北都會住在這裡。」

他說得淡然,我卻聽得難過。他在地上畫了個圈,要我站進去。

「我不是故意對妳兇的…」他又皺眉,「今晚有個難纏的仇家來尋,我怕妳危險。」

「是…那個嗎?」我遲疑的問。

「不,是人。」他淡然的回答,「尋常的鬼魂妖怪我並不放在眼底。最難纏的永遠是人。」

原本我要乖乖進圈子,想想不太放心,還是去找了掃帚才進去。

「…妳這拿掃帚打人的習慣真的要改改。」他遮住眼睛。

「拿掃帚打人還好呢,動到拳頭才真的很嚴重。」我咕噥著。

他僵住了,緩緩的轉頭看我。我被他盯得直冒汗。

「例如?」

我可不確定他想不想知道。「有回我自己看家的時候,我們家遭過小偷。」

他深吸了一口氣,「…小偷怎麼了?」

你應該先問我有沒有怎麼了吧?怎麼先問小偷呢?「…還活著。」

「小燕子。」他的語氣開始嚴厲了。

「就斷了根肋骨,手骨骨折…和那邊骨折。」我支支吾吾的。

「…哪邊?」他的臉都黑了。

我抱著掃帚,把臉別開,「…海綿體。欸,不是我的錯喔!是他闖空門又…我可是正當防禦,不用關的喔。」

是有點心虛啦,踹得他抱著下面滾地的時候,我有點失去理智,出手不免重了點。所以以後才用掃帚嘛,等打斷的時候就會恢復理智,不會出人命。

我以為他會訓我,回頭偷看,他掩面不語。比我老爸好,我老爸掩面哭泣。但他後來說的話跟我爸差不多,令人氣悶。

「…這樣妳還嫁得出去嗎?」他的語氣跟我爸一樣疲倦,只是少了點哭音。

我乾笑兩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也不是不分青紅皂白就動用武力啊~」

他想說些什麼,卻神情一凜,我聞到非常腥羶的味道,把掃帚抱得更緊。

我是看不見什麼啦,所以看起來像是徐道長跟空氣打架。但隨著血花四濺和碎肉殘肢,我不想看見也看到了…一部份。

但我真不該來,讓徐道長分心。我們都沒留意到血跡破壞了圈子的完整,但我聞到強烈而腥臭的味道直撲我的門面。想也來不及想,我舉起掃帚一頂,力氣大得我半跪下來。

我不知道是什麼跟我對抗,但這玩意兒不知道是有兩隻還是一分為二,徐道長在另一頭打,急切不能來救。

說怕我也不是很怕…坦白說。看不見要怎麼怕起?我架著看不到的東西,慢慢傾斜掃帚,直到柄抵地而帚朝天。

以前誤打誤撞有效,這次應該也行吧?

我看徐道長結起奇異的手印,看他唇動,我也跟著念九字真言。強烈的風狂刮,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可怕的腥臭也因此完全消失。

我想是沒事了吧?

但徐道長得眉毛皺得超緊的,都快打結了。

「聽我說,小燕子。」他抓著我的肩膀,「妳的確非常有能力,但妳絕對不適合這條路。將來不管有誰威脅利誘,妳都不能夠修道或成巫,懂嗎?」

「我也不想啊,而且我沒什麼能力…」我叫了起來,又覺疑惑,「為什麼?」

「妳的能力都靠情感爆發。」他沈重的嘆氣,「一個不穩,就是走火入魔,輕則成了廢人、發瘋…嚴重的時候,還會死。妳又缺乏和眾生的因緣…但其他的修道者根本不會去管妳這些。」

但徐道長會管。我覺得…心很暖。

「好,我會聽話。」我舉手發誓。

他終於鬆開眉頭,寵溺的揉了揉我的頭髮。

天空濛濛的亮了起來。我打了個呵欠,他要我在床上睡一下,就去沐浴了。我躺了下去,覺得好累。翻身的時候,我摸到一本雜誌。

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本港漫。我睜大了眼睛。他的房間收拾的一絲不苟,每樣東西都跟軍隊般整齊排列,難道只有這本二十一集嗎…?

心底一動,他這張床下面好像是個櫃子…我拉開來一看,哇塞~是四個滾輪式的床下書架,滿滿的,都是港漫。

「那個!」擦著頭髮出來的徐道長慘叫一聲,「我可以解釋!」

…又不是色情雜誌,有什麼好解釋?但嚴肅正直的徐道長看港漫?!難怪他會跟那些亂畫的傢伙討論什麼效果線不效果線的!

「…每個人都會有不為人知的小祕密。」我設法安慰他。

「這哪算什麼祕密啊,不過就是看個港漫消遣嘛!…」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別跟別人說。」

「…………」

(暑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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