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沙之蝕(三)

「不要站在我的墓前為我哭泣。我不在那裏,我不曾睡去。」 

根據冒險者公會的指示,我去了夜色鎮。這是個充滿麻煩的地方,暴風城沒給予這個不斷冒出亡靈的小鎮任何幫助,冒險者公會說不定比暴風城還關注這裡。

愁容滿面的鎮長歡迎我,雖然我是對亡靈不擅長的初等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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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烏鴉嶺待了段時間,試圖清理不斷冒出來的亡靈、殭尸、食屍鬼。所以當他出現在我背後時,我真的嚇到。

因為我不知道殭尸居然進化到會潛行。

但他默默的看著我,我也默默的看著他。他沒有攻擊我,而我也終於認出來,他不是殭尸…或者說,他類似而不是。

他是個被遺忘者。歸屬於黑暗女士希瓦娜斯.風行者的子民。基於高層停火協定,原本是不能互相攻擊的…但他明顯開啟了pvp。

我不知道他是刻意,還是因為被守夜人發現自衛所致,但我依舊很緊張。

僵持了好一會兒,我看到他背後無聲無息的冒出一隻食屍鬼,而他沒有發現。蒙著面罩的臉孔,他慘白的瞳孔露出警戒,卻沒有察覺背後的敵人。

咽了口口水,我的良心逼迫我做出決定。我命令虛空行者上前,他緊繃起來,似乎要朝我撲來。我發出腐蝕術…對他背後的食屍鬼。

他原本充滿恨意的眼睛愕住,轉頭看到那隻和虛空行者纏鬥的食屍鬼,沈默的轉頭,揮起匕首打發了那隻食屍鬼。

即使我不小心把痛苦咀咒下在他身上,虛空行者盲目忠誠的扁他,他也沒對我動手。我手忙腳亂的制止了虛空行者,不斷的低頭道歉。

他沒殺我,做了一個友善的手勢,然後走開。

我大大的喘了口氣,然後湧起疑惑。我知道幽暗城離夜色鎮千山萬水,幾乎都是聯盟的領域。他雖然等級比我高很多,看起來是通過中等考試的盜賊,但要到夜色鎮也不容易的。

他來作什麼?

我不由得開始注意到他,他清除著烏鴉嶺上的骷髏,一個個仔細看著屍骸,然後蹲下來分辨模糊的墓碑。

發現我在看他,他也回望,我趕緊轉頭繼續做我的任務。但他會在我危急的時候,過來幫我一下。這讓我訝異。

因為聽說被遺忘者似乎有著重大陰謀,而且都是些無血無淚的怪物。

但我卻覺得,這個被遺忘者的盜賊似乎依舊有情感。我對他表示感謝,他揮揮手,示意我向下個目標開火。

在他的協助下,我很快的將任務完成。我對他笑笑,伸出手。他空白了一下,眼神緩和下來,也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即使隔著手套,我也感到非常冰冷,但意外的並不僵硬。他生前…也是個人類吧。

直到我離開回望,發現他蹲下來吃著食屍鬼的屍體。我連忙轉頭,倒不完全是因為噁心。我想他餓很久了,遲遲沒有開動,應該是我在那兒的關係。

他生前是怎樣的人?抱著怎樣的心情面對死後的人生?他仔細的看著模糊墓碑,到底是想尋找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難過起來。

***

後來我去烏鴉嶺了幾次,都可以看到他。我開始習慣對他揮手問好,他也會回禮。

甚至有回他被守夜人發現追捕,我還告訴守夜人錯誤的方向。我猜他很訝異,因為等危機解除,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很想告訴他,因為你沒有惡意。你只是來尋找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我沒辦法殺害或看他被殺害,對這樣一個無惡意的人。

語言不通,沒辦法。

但他態度變得很緩和,我很想跟他說不需如此,但他幫了我很大的忙。甚至,他解除了戒心,會在我面前吃麵包,但依舊忍著不碰屍體。

經歷那麼多男人,我已經很懂男人的肢體語言了。所以我覺得他很體貼,甚至善良。

如果不是語言不通,我是很樂意成為他的朋友。

這就是為什麼我願意幫他的緣故,雖然那天我幾乎嚇破膽了。

經過烏鴉嶺時,我聽到非常淒厲恐怖的哭嚎,直讓人肝膽俱裂。之所以沒有轉身逃跑,是因為我聽出是那個不死盜賊的哭聲。

小心翼翼的上前,我終於看到他了。

他在黎明墓穴附近,挖開了墳墓,抱著兩具半腐的屍體痛哭。他的哭嚎這樣痛苦而撕裂,沒有任何生命或亡靈敢接近。

但他沒有淚,沒有一滴淚。

獃住很久,我硬著頭皮上前,「…需要幫忙嗎?」雖然語言不通。

他茫然的看著我,我的心臟整個都緊縮起來。意外的,我聽到他用通用語說,「…我需要。請幫我生火。」

呆了好久,我倉促的點頭,拖了幾根枯枝,放了獻祭。甚至協助他將那兩具屍骨放進火堆,因為他動不了手。

他無淚的啜泣,引出我的眼淚。這是火葬啊…這是他重要的人的火葬。

「不要站在我的墓前為我哭泣。我不在那裏,我不曾睡去…」(註)我開始唱輓歌。這是老師教我的,她能歌善舞,包括這個。

是人就需要葬禮。我們需要跟死者告別,死者需要告別生命。

他哭聲轉哀,而我也淚流滿面。


註:這是英詩千風當中的一段,作者不詳,有許多改編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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