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沙之蝕(四)

「葬禮的涵意,在證明曾經活著的意義。」

等火堆熄滅,他將猶然火燙的灰燼掃入大張的墓穴,用手一把一把的覆上泥土。我把袖子挽起來,也幫他的忙。

最後我們滿身泥巴的堆起土堆,他用腳將土堆踩實。我倒沒想什麼敬不敬的問題,因為我在努力回憶還記得的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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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合宜,還是由我這侍奉黑暗的術士念了一段疏漏甚多的祈禱文,「願聖光眷顧我們。」

「…願聖光眷顧我們。」他沙啞的應著。

他跪在墳前,目光潰散。而我是太累了,所以默默坐在旁邊。再說,在我們家鄉,有葬禮時,親友們要陪伴喪家。

不管這個喪家是否死過了。

其實我還記得這些實在是啼笑皆非。我在哨兵嶺作任務時,數次經過家門而不入,鄰居鄉親都裝作不認識,即使有好事之徒詢問,我也極力否認。

以前的我早就死了才對。但我記得一切習俗,包括葬禮。

甚至現在,我也依照以前所潛移默化的習俗,陪伴著這個陌生的不死盜賊。

「…他們是我的父母。」他蒼白的淺笑,「最少他們安全了…不會成為食屍鬼。」

我默默的聽。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我醒了以後一切都變了?」他扶著前額,「我在前線拼掉自己的命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應該安全的家鄉變成這個樣子呢?」

「為什麼我的爸媽死了?為什麼我成了不死族?為什麼成了不死族我卻不像別人都忘個精光,或是一點感情都沒有呢?為什麼?為什麼?」

他抱著自己的頭痛苦的大喊。

「…當人生破碎時,才是存在的開始。」我眺望著。這個方向,過了河,走五里,就是哨兵嶺。我過門不入的家就在那兒。

事實上我沒有家了。

「其實我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救我的法師說的。但我漸漸明白一點點…破裂又怎麼樣?我們、我們還活著啊。就是要活、要存在。」

我勉強笑了一下,「盜賊先生,你知道為什麼要有葬禮嗎?因為我們要跟死去的人互相道別。道別以後才能重新開始。我想…你明白吧?」

他大口喘氣,試圖忍住嗚咽聲。「…我連眼淚都沒有。連眼淚,都沒有。」

「眼淚那是什麼東西,沒有就算了!」我哭起來,「我幫你哭,這種東西我才不需要…我一點都不需要…」

等我終於平靜下來,我已經把眼睛哭得很腫很腫。其實這是借題發揮,我也知道。我只是找個題目哭一下,我很久很久沒有哭了。

不知道有沒有安慰到他,不過他的確看起來好多了。

臨道別時,他主動握了握我的手。這次力氣稍微大了點。

「我叫霍藍,謝謝妳,術士小姐。」他白色的瞳孔露出誠懇。

「千萬不要客氣,你才是幫我很大的忙。」我很想說些什麼,但不知道從何開口,「我叫沙織。」

「…沙?」他遲疑了一下,「沙織不出什麼…是紗吧?」

「是沙,」這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的確織不出什麼,所以什麼都沒有。」

我聳聳肩,苦笑了一下,帶著虛空行者回去了。

當天晚上,我就勾搭了一個年輕男孩,其實我根本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路過的冒險者,連職業我都懶得問。

只是、哈哈,我並不是想跟男人睡這樣。我…我不要讓悲哀侵蝕我,我自己的悲哀還不夠嗎?我需要男人轉移我的注意力。

哦?那男孩?喔喔,他很棒,真的很棒。但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在我眼前的,一直是那個不死盜賊蒙著的臉孔,和悲哀絕望的眼神。

無論怎樣都忘不掉,我被感染得這麼深、這麼深,以至於在歡愛中,痛哭失聲。

我也很想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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