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第七章

遲疑了很久,翡翠還是按了電鈴。

這次穿門探頭出來的得慕沒有嚇著她——這種心境下可能什麼也嚇不著她了。

「翡翠?」得慕睜圓了她可愛的大眼睛,「……妳的氣色真糟。妳來找舒祈嗎?」

她勉強的拉拉嘴角,「嗯……有點私人的事情想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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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祈和翡翠打了個照面,見多識廣的她心裡有點底,「進來坐吧。妳需要喝點熱的東西。」

翡翠遲疑了一會兒,垂著雙肩跟著舒祈入門。

舒祈遞給她一馬克杯的熱可可,「喝吧。先喝點,有什麼事情,慢慢告訴我。」

她慢慢的喝完那杯熱可可,尋思著要怎麼開口比較理想。

「想說什麼就直說。我們年紀相當,遇到的困難也差不多。只要我幫得上忙,我會盡量的。」舒祈淡淡的,聽在她的耳裡卻讓她眼眶發熱。

「……請問,妳缺不缺幫手?」翡翠艱難的問,兩頰難堪的紅了,「……我會打字……不過只會這個。我看妳工作很趕……說不定……」

「……打字的酬勞很低的。」舒祈考慮了一會兒,「每千字只有五六十欸。我的確是有些小零工……但是妳不是在寫作嗎?我相信酬勞遠高於這個。」

翡翠低頭不語,好一會兒才說,「……我會用最快的速度交件。但是……能不能、能不能我交件的時候……就、就……」

「妳需要現金是嗎?」舒祈也跟著沈默,「我現在手頭也有點緊……但是幾千塊的話,我幫得上忙。」

「……很夠了。」她羞赧的不敢看舒祈,「對不起……我不知道該去跟誰求助……我們等於是陌生人,但是……我誰也不認識,我……」

「妳如果想哭,就哭一下好了。」舒祈無聲的嘆口氣,「哭一下妳會比較舒服一點。」「……我哭不出來。」握著猶有餘溫的馬克杯,她的心裡只有一片淒涼,「還有……」她欲言又止。

舒祈瞅著她一會兒,「妳不想讓上邪知道?」

翡翠用力的點頭,快要抑制不住鼻酸。

「他若知道,會盡力幫妳的……」「我不想讓他為這些煩心。他做得夠多了。」用力的把哽咽嚥下,「而且……我不想依賴他。」

舒祈看著她,像是看到自己的另一個鏡影。

「誰都會離開。」她喟嘆,「妳是對的。」默默的抽出一大疊的手稿,「這個就麻煩妳了。」頓了頓,「不是非常趕,妳要寫稿,還要打這些……別把身體弄壞了。」

一個陌生人的關懷……簡直要崩潰她表面的堅強。

「還有這個。」舒祈翻了一下抽屜,找出一個皮製戒指,「戴著。我想上邪沒辦法讀妳的心了。最少他讀不到全部。」

低低的說了謝謝,翡翠抱著大疊的手稿,急急的走了。得慕擔心的跟了一會兒,回來說,「她握著臉哭著走出門了。為什麼呢?幹嘛不讓上邪知道?知道的話,上邪的本領那麼大……」

「再大也不是自己的本領。」舒祈望著自己皆有打字薄繭的十指,幾分驕傲,也有幾分滄桑,「到頭來,最可靠的不過是自己的一雙手。」

只要習慣了依賴,當失去倚靠時,好不容易架構起來的世界,就會崩塌了。

美好的戀情也不過是因為,彼此沒有利害關係。

有了利害關係,有了施與受,戀情就會漸漸計較得失、變質、腐化。

都是五年級的女生,大家的心裡,都有相同的一把滄桑。什麼樣的苦只有自己能吃下去,誰也不能、也不該,替自己扛一些。

因為一切無常。而越美好的戀情,越無常。

了解了被疼愛保護的滋味,失去的時候,就會以次方的倍數痛苦。嚐盡人生,她們太清楚。

「最可靠的,還是這雙手。」說完以後,舒祈沈默了一整天,一個字也沒再說。

***

翡翠變得非常沈默。上邪很擔心的看著她,卻讀不到她的心。

「妳跑去找那個女人,」他抱怨,「這樣我什麼也看不到……」「你本來就不該偷看我在想什麼。」她十指忙碌的在鍵盤上飛舞,一面辨識著潦草的手稿。「那妳告訴我,妳在想什麼啊。」上邪開始耍賴,「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妳愁眉苦臉是為了什麼?」

望著他認真擔心的臉,突然覺得這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別吵了,我告訴你好了。」她的笑容這樣憂愁卻美麗,讓她平凡的臉有著柔和的光,「我在想,要怎樣讓你過好日子。」

她已經二十個小時沒闔眼了,過度的焦慮連上邪都不能讓她入眠,冰冷的手指覆在發燙的眼皮上剛剛好。

她的笑容讓上邪獃住了,心頭像是猛猛的挨了一擊。他沒辦法解釋這種感覺……過好日子。

有人……就是有個笨女人……想讓他過好日子。

他不吵了,只是低下頭。安靜了好一會兒,走向廚房。他發現,根本沒辦法告訴翡翠什麼,就只能做菜吧。

他沒再抓蒼蠅蚊子,也沒弄得金光閃閃。翡翠累得連讚美都說不出來,他也不介意。

翡翠這麼累是為了什麼呢?努力解讀,卻沒辦法破解舒祈的戒指。他什麼也看不到,覺得很無助。翡翠無聲的焦慮讓他也很煩躁。

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花在買菜的錢越兇,越努力的想讓翡翠開心一點,卻發現翡翠吃著好菜的時候,笑容越來越勉強。

「……上邪,我們可不可以別吃這麼好?」翡翠艱難的開口,「我手頭有點兒緊……」

怔怔的望了她一會兒,「阿勒,妳沒錢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可以……」

「你變的偽鈔我不能用。」翡翠疲倦的揮揮手,舒祈給她的外快理論上是夠伙食費的……只要別吃得太奢華「不用擔心這些,你已經做太多了,你休息一下……」

問題是出在伙食費上面嗎?上邪開始思考了起來。他知道翡翠的錢幾乎都拿去還債和養家,不過,她一個月寫兩本稿子,生活還能勉強對付。

難道這個月已經超出預算了嗎?還是出版社出了什麼問題?

他語氣很兇的撥電話給管九娘,但是管編編指天誓地,發誓她絕對沒有拖欠稿費。

那麼問題是出在哪裡?

妖怪從來不煩惱金錢的問題,所以翡翠的焦慮,他實在不是很了解。只要有錢就好了,對不對?

但是翡翠為什麼拿著存款簿發怒?多幾個零不好嗎?

「上邪!」她發起很大的脾氣,「你是怎麼弄的?這些錢哪來的?」

「這又不是很困難!」上邪叫了起來,「就是將別人存款的小數點後面幾位挪一點出來,轉到妳戶頭而已嘛。妳放心,沒人看得出來的……」

「這種錢是犯罪!一定抓得到,哪有抓不到的道理?你馬上給我轉回去!」翡翠突然又哭又叫,「我現在不是坐牢的時候!現在不行,不可以是現在啊……」

她崩潰的哭了很久很久,把上邪嚇得要死,抱著她似乎也無濟於事,他滿口答應馬上把帳都轉回去。

這是很龐大苛細的工作,但是他還是完成了。

翡翠的異樣讓他害怕極了,再苛細也得完成。她一定有事情不肯告訴他,該怎麼辦才好,他從來不曾煩惱過的心,也有了深深的憂愁了。

該去找誰商量?想了很久,他心不甘情不願的去找了舒祈。堂堂大妖要跟個人間女子低頭,實在是……

「請妳教我怎麼拿下翡翠的戒指。」硬著頭皮低聲下氣,「我很擔心她……」「你不該未經同意就隨便讀取她的心。」舒祈拒絕了。

「但是我討厭這種感覺!好像被她趕出心裡!我討厭她什麼都不跟我講……只是自己在煩惱!人類這麼複雜,我搞不懂……」

舒祈望著這個焦慮的妖怪……他也學會焦慮了。有這種運氣嗎?她的鏡影……居然有這種運氣嗎?

「……你知道為什麼人間的妖怪都有個固定職業嗎?不管是正當不正當的職業……只要久居人間的,幾乎都會有份工作。你知道為什麼嗎?」

上邪偏頭想了想,似乎真的如此。「不知道。我只知道……被關了千年之後,人類變了,妖怪也變了。」

「因為妖怪居留在人間,就是另一種『移民』。人類多而妖怪少,你們要學著遵守人類的規範、人類的法律……這樣才可以和平相處,避免衝突。」舒祈心平氣和的望著他,「上邪君,你只是脫離人世太久。若是你真的想要好好對待翡翠,我建議你,開始融入人類的社會。而不是倚賴讀心的妖力。」

「我不想融入人類的社會。」上邪不耐煩的回答,「其他人類關我屁事?我只關心翡翠在煩惱什麼……」「翡翠是人類。」舒祈笑笑,「心裡有很多傷痕的人類。她的一切,都跟其他人類息息相關。你想知道她煩惱些什麼,不妨試著去當一個人類。」

當一個脆弱、貪婪、沒有用又低賤的人類?有沒有搞錯啊?

他對舒祈的建議抱著非常懷疑的態度。

但是好像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他半信半疑的,跑去要管九娘幫他找份工作。

管九娘瞪大眼睛,「……上邪大人,你要找工作?」她推窗看,奇怪,沒有下刀子啊?太陽也正常的從東邊出來。

「妳不幫我?沒關係,下次雷神……」

「好好好,我幫,我當然幫。朋友有難我當然兩肋插刀……」這種高失業率……這兩把刀真插得滿痛的。

***

翡翠疲倦的從小睡裡驚醒過來,哎呀,她睡掉了四個小時!

為什麼平常總是失眠,趕工的時候特別嗜睡呢?她幾乎哭出來,揉揉酸澀的眼睛繼續勤奮的趕稿。

上邪呢?

天色已經昏暗了,上邪去哪了?

她突然意識到,已經好幾個禮拜,上邪都早出晚歸。她相信上邪不會為惡……就是相信他。

其實上邪要出門,她是抱著深深的歉意的。她沒有時間陪上邪……想他是很悶的。出去走走也好……

龐大的壓力快壓垮了她,這種日子恐怕要持續很久很久……若是上邪厭了,要離開她,她也是沒有辦法的。

她沒有辦法。

每個人都會離開的。同林鳥大難來時也是各自飛,更何況是上邪。他是該過更好的日子。

「再也不能夠了……」她喃喃的趴在鍵盤上。突然想到,晴雯重病的時候補孔雀裘的心情。

怎麼補也補不完……天就要亮,這件華美的袍子就要穿了。頭脹腦熱,喉如吞炭。補也補不完,永遠補不完……

她連落淚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不開燈?妳幾時練就火眼金睛?」上邪不太高興的開燈,看她趴在鍵盤上,著慌了。「不舒服嗎?為什麼不說?怎麼了?就叫妳不要太辛苦,這麼大的人了,為什麼不會照料自己?我才出去幾個小時……」

上邪……還是回來了。

「餓了嗎?先吃甜點吧。我去煮飯……」他的衣角卻被翡翠攢住。

眼睛寫著大大的問號,化成美少年的他,有貓科動物的渾圓瞳孔。

「我不餓。」她抬起哭不出來的眼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埋在他的胸膛,翡翠哭了起來。終於哭得出來。

「啊妳什麼都不跟我說,我是能怎樣?笨母猴子……」他嘴裡還是罵,語氣卻這樣柔軟。「……我不要你操這些心。你做得太多了。」她閉上眼睛,想要把這一刻牢牢的記住。將來分離的時候,起碼有些可以回憶。

雖然回憶好痛苦。

「……人類的事情,我是什麼也不知道的啊。」他有點不好意思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紙袋,「我也不知道這樣算多還是算少。不過夠我們買很久很久的菜了……大概吧?」

裡面是一疊鈔票。雖然薄薄二十張,卻讓翡翠又驚又怒的抬起頭。

「欸,妳別罵我喔。這個是我去『上班』賺來的。跟人類是一樣的喔……」

翡翠更生氣了,「你……你你你!你能上什麼班?!」她腦海裡轉過幾個賣笑的可能,「我不要你……」

「在麵包店做蛋糕。」上邪有點莫名其妙,「妳懷疑我的手藝喔?這些甜點都是我做的,妳居然懷疑我的手藝?!我堂堂大妖……」

是啊……堂堂被尊為神的大妖魔……居然為了這幾張鈔票……在人類的店裡委屈的站八個小時。

她又是傷心又是難過,深深的被自己的無力和無能打敗,哇的一聲痛哭了起來。

「妳哭什麼啦?!」上邪生氣起來,「我搞不懂啊!舒祈說,我只要學習當個人類,就能夠知道妳困擾什麼。我學了啊,但是我還是不懂啊。妳為什麼不能坦坦白白的告訴我?到底是怎樣啦!?」

強烈的焦慮引爆了他的妖力,被他抓緊的翡翠沒有受到傷害,舒祈給的皮製戒指卻承受不住的斷裂開來。

翡翠洶湧陰鬱的心情排山倒海的幾乎讓上邪窒息,片片段段的擔憂這樣強而有力,連他這個三千多歲的大妖魔都幾乎承受不住。

他看到起火燃燒的房子。那一夜,翡翠鐵青著臉衝出家門,到天亮才回來,就是因為那棟起火燃燒的房子。

災害不大,翡翠的母親和孩子都無恙。但是公寓開了召集會,決定集資自費重蓋大樓。

這筆別人眼中不大的數目,卻要壓垮了翡翠的肩膀。

就是這樣而已。

「我什麼都做不好啦……」她歇斯底里的大哭大叫,「我什麼都不行,活到三十六歲了,還是一事無成,身邊沒有一點積蓄……什麼都不行,什麼都不會……學歷還是事業通通是白卷……連讓家人、讓你過好一點都做不到……我不行啦,我什麼都不行啦……我活著幹嘛?我是個沒有價值的人……」

「妳給我閉嘴喔!」上邪氣急敗壞的搖著她,「我不准妳侮辱……我不准妳侮辱翡翠!」

翡翠睜大眼睛看著他,眼淚停了一停,又緩緩的流下臉頰。「……你總有一天會走。你對我越好,將來我就越傷心……你不要為我做任何事晴……我將來、將來才不會太難過……」

「鬼話。」上邪沈下臉,「妳說鬼話啊?應該傷心難過的是我吧?妳一定會比我早死啊!我根本沒把握搶得到妳的靈魂,因為這是不容許的!我都不怕妳拋下我死掉了,妳怕我走?我要走早走了,為什麼我還留在這兒?」

為什麼?

一人一妖都是一怔。是啊,為什麼?

這種牽絆誰也說不清,就是,想待在對方的身邊而已。願意盡自己所有努力,對對方好而已。

就是這樣,沒別的。

「臭母猴子,拿去啦!」上邪粗魯的把薪水袋塞進翡翠的口袋裡,「妳要知道,我不是白吃白喝的妖怪……我快升正式的點心師傅了。到時候,錢會多一點。我告訴妳,我不是為了妳喔。我只是討厭妳這樣拼死拼活的,情感變得很苦、很難吃。我是為了自己……聽到了沒有?」

不要一個人……不要自己受苦。妳受苦……我會好過嗎?

「……這是店裡剩下的點心。」硬拉過她的手放在掌心,「先吃。我餓死了,要做飯了……」

翡翠木然的坐了很久,低頭看看小巧玲瓏的草莓塔。這是討厭甜食的她,唯一喜歡的小點心。

壓力沈重的奪去她的味覺,應該香甜可口的草莓塔,入口居然是苦的。她已經很久很久都食不知味了。

但這是上邪特別為她做的。她努力嚼著,終於在苦楚中,嚐到一點點甜味。甜味漸漸的濃郁、擴大,好吃到令人想落淚。

她,總算是找回了甜蜜的味覺。

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草莓塔,再也不會有其他的點心贏過這一個。

就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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