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之二十四

我沒有想像中的緊張,反而有些興奮和放鬆。或許將近一個月提著心,終於可以一翻兩瞪眼,是死是活,有個塵埃落定了。

所以跪在皇帝面前時,我只覺得腿很酸、膝蓋很痛,皇帝的衣擺是黃色的…其他還真沒去想。

畢竟靈魂裡,我是個二十一世紀的人。讓我見總統我大概只會說一聲「哦」,不會有多少感覺,比不上見到基諾李維那樣欣喜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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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又不是基諾李維。等他長得有那麼好,我再尖叫發抖一下好了…前提是,先拍幾部好看又帥氣的電影。

他沒講話,沈默良久。雖然沒有抬頭,我也知道他在看我。只是我不知道他對我的頭頂這麼有興趣…我已經跪麻了腿。

「曹氏,」他冷冷的說,「起來回話。」

「謝皇上。」我掙扎著想站起來,才剛站直,就腿軟的仰天摔了一跤。

「大膽!」他身邊的太監喝道,「君前失儀,該當何罪!?」

其實我該說什麼「民婦罪該萬死」之類的。但我這麼大的人,猛摔這一跤已經感到羞愧難當,又被人罵,一時口快,我抬頭瞪那個太監,「跪麻了腿,又不是我願意的,你就沒有腿麻的時候?!」

「算了。」皇帝開了金口,「村野鄉婦,不悉禮儀也罷了。來人,」他淡淡的吩咐,「賜座。」

…這合規定嗎?我納悶極了,想想還是繼續扮演我的「村野鄉婦」,老實不客氣的謝了聲就坐在凳子上,只是依舊低著頭。

「看妳的奏摺,膽子很大啊…連朕的話都敢駁。」皇帝冷笑兩聲,「怎麼現在連頭都不敢抬了?」

「…皇上沒有允許,民婦不敢冒犯龍顏。」我小心翼翼的回。這是王公公教的,應該沒有問題吧?

他的眼神像是利刃似的射過來,我依舊低著頭,反正看不到,只好讓他著著落空。

「曹氏,朕許妳抬頭。」

當我很想看你?我在心底腹誹不已,慢吞吞的抬起頭。

那張臉孔,倒是意外的年輕。

我聽說他登基已經三十年,還以為年紀很老了。那把鬍子讓他加了不少歲數,仔細看就發現他面無細紋,肌膚光滑,雙目溫文中帶著凌厲。可說是這時代的美男子,放到二十一世紀也能充個文藝青年,演個人間四月天什麼的。

當然前提得先刮鬍子才行。

算到頂,他頂多才三十多歲。我才想起太后威儀無匹,曾經垂簾聽政。想來是幼君登位了…

他和周顧倒是差不多大。

皇帝的表情很失望,又充滿疑惑。那當然,我又不是什麼天仙美女,僅僅算是五官端正,沒什麼地方長歪了。一副愛睏樣,常常被誤解成和藹可親。

「那周…顧,」皇帝生硬的說,「何以抗旨不聽宣?」

「…民婦夫君未曾抗旨。」我仔細注意皇帝的神情,「他帶著村勇去安樂縣協助守城,受了二十幾處刀箭傷。一處最重,傷了肺腑,幾至垂危。將養了半年多,一直不見大好,這才出門訪醫,錯過了聖旨…」

「是嗎?」皇帝冷笑,「那麼巧?妳到縣城聽宣,他就同日離家訪醫?」

什麼是破罐子破摔的時候,現在就是了。

「皇上果然英明,連這個都知道。」我不無諷刺的說,「那應該也知道民婦夫君曾遭歹人擄去,拒不從賊,大小酷刑加身,連臉都燒壞了半邊,早落下病根。來到安樂縣又兩次守城,疤橫傷縱,新舊疊加,竟沒有一寸好皮肉!民婦只恨家業無人看管,不能隨夫訪醫,實在憾恨無已。怎知世間巧合若此!…」

皇帝突然騰地站起來,大跨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雙眼冒著怒火,「他的臉燒壞了?!」聲音高亢,隱隱如雷。

我有些困惑。皇帝不知道他的臉燒傷了?明明他關注著我們的訊息,周顧可從來沒掩飾過他的傷臉。

他這麼憤怒,惶急。難道說他沒參與綁架周顧的行動?但不可能呀…周顧很少提及皇帝,甚至可以說避談。但他隱約的肯定過,皇帝對這件事情是有責任的。

「…是。回皇上的話,我夫君的臉孔據說被按在燒紅的烙板上,幸好他硬抬了抬頭,沒燒壞了眼睛…」

「出去!」他突然大發雷霆,「來人!把曹氏帶回去!」

第一次的會面,就這麼莫名其妙的結束了。

但我還是被安置在原來的院子裡,服侍我的宮女依舊恭敬,沒有逢低就踩。皇帝的失態,讓我更感到有點毛毛的。

我以為皇帝再也不想見到我,結果第二天,他又宣我進宮,變成和藹可親的溫雅君子,絕口不提周顧,反而對我獻上的奏摺反覆證辯。

之後日日如此,每天午飯後我就得進宮,到天晚宮門將關才被護送到宮外的院子裡。

這樣的結果,我很納悶。我旁敲側擊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皇帝總是含糊不清的說「很快」。

我覺得皇帝跟總裁真的非常非常的像。暴風雪總裁也常說「very soon」,但每個人都知道,暴風雪說「soon」,表示起碼要十年,說「very soon」,大約需要個三年五載。

我不覺得周顧肯等三年五載,所以我乾脆把「農略初稿」獻給皇帝,並且告訴他,這只是初稿。若是能讓我回去繼續研究怎麼種田,將來的定稿說不定可以讓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他逼視我,眼中有種貪婪的渴望,強烈的、對身後名的渴望。雖然沒有當場應允,但我知道皇帝動搖了。

他變得更和藹,更溫和,還邀我去參觀後宮(?),特別是養德殿,說他太子時代是在這兒過的。

雖然說這些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誰讓他是皇帝呢?反正在宮裡逛身後也跟了三五小隊的人,聲勢浩大,倒不虞孤男寡女的問題。而且相處這麼段時間,我對承平帝有了基本的認識…一個非常複雜的人,最大的嗜好是自己在那兒糾結,大臣隨便說句話,他都要琢磨再三。

我覺得他心理素質算好的,居然沒被自己折磨出憂鬱症或躁鬱症。

但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名聲。在乎到偏執的程度,做什麼事情都由將來史書如何評斷當準則。我要說,這是個腐儒狀態的大事業,先預祝他成功了。

(反正有沒有成功他也不會曉得)

只是他帶我到承德殿的書房,指著一張椅子,「定遠王和我同年,朕六歲登基,他入宮侍讀。那是他還是小侯爺。」皇帝淡淡的笑,「他總坐在這裡,朕功課做不出來,他就得挨太傅的板子。」

他的眼中,流露出深重的惆悵,眷戀…移到我臉上時,突然變得冰冷,只是臉上還是笑著。「定遠王據說與妳夫婿容貌相仿。」

安樂縣離北京幾百里,為什麼皇上會知道?鄉人從沒人見過定遠王。

我心底掠過淡淡的悲哀。若是周顧知道,恐怕傷心莫名。

「啟稟皇上,民婦不知道。」我躬身回答,「因為我從來沒見過定遠王。」

皇帝的眼神銳利的在我臉上割來割去,活像要割下整張臉皮。幸好我臉皮鍛鍊得好,不喜歡不代表不會,我也懂「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的真理。

沒看我說謊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連我自己都相信了。

「曹氏,」他停下了徒勞無功的眼神凌遲,「很快的,妳就可以離開沁風院了。」

又是很快。我無聲的嘆氣。「謝皇上恩典。」

他笑了一聲,讓宮人將我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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