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之二十六

後來皇帝待我就溫和得令人難受到極點。他帶我去看從小到大生長的環境,還故意提周顧的點點滴滴。我這才知道,周顧在皇宮裡長到十五歲,提前行了冠禮才離宮,沒多久就去了西北守邊,才有十六歲時的驚世絕艷。

若不是他提及周顧的過去,我還真一個字也不想聽他說。原來周顧小時候那麼調皮、活潑。名為伴讀,太后卻視如己出,說不定比皇帝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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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像是出現一個聰慧活潑的孩子,在宮廷裡長大,與小皇帝日夜相伴,被所有的人疼愛著。

小皇帝的所有歡樂都由他帶來的,但所有的痛苦也都是他帶來的。

我想到我念女高時的兩個朋友。那對女孩都很漂亮、功課也好,像是一對姊妹花。她們好到別人都說她們是拉子,但她們倆都不在意。

只是,漂亮也是有高下之別,成績也是如此。但她們倆相差不遠,這說不定就是悲劇的開始。

年少好強,她們倆開始為了細故爭吵,爭成績、爭美貌,吵得激烈,幾天不理對方,又哭著互相道歉,親密的黏在一起。直到下次的好勝開始,又開始如此循環。

直到越吵越行越遠。等她們都上了大學,在同個學校,更反目成仇。互相搶男朋友,搶出風頭,出了社會搶升職,搶丈夫。多少次在馬路上大打出手。

但有回同學會,當中之一的女孩哭倒在吧台上,喊著另一個女孩的名字。只是一遍遍的喊,別的話都沒說。另一個女孩聽說了這件事,當場泣不成聲。

但到我離開二十一世紀前,她們依舊對立,老死不相往來。

愛與恨,界線如此曖昧不清,交互糾葛。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皇帝敏銳的回過頭,「曹司農,何以故?」

我低下頭,思忖了一會兒,想到周顧偶爾鬱結難消的面容,我還是硬著頭皮問了,「我那夫君…曾被歹人所獲。百般殘傷,好好的容貌都毀了。但他從不掛懷,淡然泰然…只有一事深是鬱鬱。」

「…何事?」

深深吸了口氣,「他有一義兄,遠勝親生兄弟。從小一起長大,同行同止,親厚無間。不知為何,日後竟有疑於他…他傷心黯然的遠走他方…」我含糊了一下,「替他義兄看管北地產業。後他遭歹徒擄劫,逃得性命,卻寧可在我家當管家,不願回去,就是不想面對那些歹人是義兄所唆使的殘酷事實…」

皇帝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我們站在御花園的澱海中。說澱海,事實上只是個人工湖。不過波光粼粼,頗消暑氣。

剛皇帝正跟我說到,他八歲時失足跌入冬天的池子裡,定遠王跳下去把他救上來,兩個人都大病一場的往事。

「…妳夫君…一定很能幹。」皇帝短短的笑了一下,「周圍的人都巴不得把妳夫君和義兄換個身分。從小聽到大,不疑也疑了。他北方的產業…大概也做得比義兄的本業好吧。」

他背著手往前走,走得非常快,我得小跑步在後面追。宮女啦、太監啦,捧著巾帕香爐寶扇也得在後面小跑,場面真有點滑稽。

等他突然停下來,我差點一頭撞在他背上,幸好我往旁一跳,倒是差點害王公公摔個四腳朝天。

他轉頭陰鬱的看著我,「但朕想,人心都是肉做的。一起長大的情份非比尋常。那義兄絕對不可能唆使歹人去害妳夫君…還把他害得…」他緊緊的抿住嘴,額角暴起青筋。

我是滿想見好就收的…但我相信,我一定會再見到周顧,我對他有種盲目的信心。而我,想替周顧解開這個糾纏的心結。

「但我想,」我小心的看著皇帝的臉色,「他義兄應該知情,只是沒有插手而已。」

皇帝週身像是刮起大風雪,臉孔鐵青,揚起手,像是要打我。額角的青筋不斷跳動。

他終究還是沒有動手,眼神一陣強烈的憤怒和羞愧,「退下!來人,送她回去!」

默默的,我轉身走了。心底暗暗歎了口氣。

當一個天才的朋友,是件很苦的事情。而皇帝永遠無法陪襯著周顧…若他們身分換一換,說不定情況會好一些,有機會善始善終。

但一個心細如髮的小皇帝,和一個過度聰明智慧文武雙全,卻凡事不太在乎的小臣子,就是不幸的開始。

我相信,皇帝非常喜歡周顧,甚至可以說崇拜他。崇拜那個豐姿俊雅,出將入相,什麼都難不倒他的少年。但也妒恨他,坐立難安,永遠比不過,卻老是被人相提並論,身為皇帝的尊嚴,一定在他一天天長大起來的時候,越來越被不安和痛苦啃噬。

有多喜歡崇拜,就有多忌妒怨恨。

人的心思,真的很複雜。

皇帝大概生氣了,幾天沒找我去,像是放大假一樣。不用伺候上司,多麼好。想想在職場真是苦,擔一個總裁女兒的名義,卻只有負擔沒半點好處。我反而要更小心翼翼的伺候上司脆弱的自尊心,還得挨一些只有虛名的妒恨。

果然生疏太久,現在要伺候一個上司就覺苦不堪言,放大假放得快樂萬分。其實我最想炒老闆魷魚,可惜我鍋小火弱,炒不動可以翻漁船的深海大魷魚。

但是六天後的夜晚,皇帝突然喝得醉醺醺的闖進來,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抱著枕頭發愣,只點了根蠟燭,剛驚醒又加上神智不清,我只看到帳外站著一個黑糊糊的影子。

濃重的酒氣,透簾而入。

坦白講,想當強暴犯也是必須佩戴兇器的,何況這深宮,唯一有兇器的只有皇帝。等那個醉得沒邊的皇帝好不容易撩開紗帳撲上床,早就悄悄站在床上貼著邊邊的我,趁機踩著他的後背跳下了床。

可惜這身子養了二十二年,依舊是個蘿莉款,一公分也沒長,能破四十公斤就得偷笑,天天喝的牛奶真的打了水漂了。可憐我還花大錢去北方買乳牛…

要不一腳踩死,多省心省力。

我手腳並用的爬起來,摸著一個花瓶,打算先敲昏(或乾脆敲死)皇帝,省得鑄成大錯。

哪知道跟著皇帝的那些宮女公公七手八腳的繳了我的花瓶,還準備脫我衣服。幸好我連睡覺都纏腰纏得結實。本來是怕我自己睡掉了王璽,沒想到反過來保護了我的貞操。

「放開她!」醉得一塌糊塗皇帝好不容易坐起來,邊打酒嗝邊威嚴的怒喝,「是朕的…誰也不能碰!滾!通通滾出去!」

他們倒是從「惡」如流,退個乾乾淨淨,手上都是我屋裡零碎的擺設,除非我扛得動巨大的燭台…我記得西遊記裡小白龍化成宮女被妖怪拿那種燭台打跑過,可惜我不但不是小白龍,更不是妖怪。

「妳!」皇帝嚴厲的大叫,「妳不許動!朕…比子顧好…什麼都…」就跌跌撞撞的撲過來。

場面很驚險,問題很嚴重。但我卻有種想笑的感覺。

要跑贏一個醉鬼還不是太難,我跟他繞著書桌跑。人醉就沒理智,皇帝也不例外。他就傻傻的跟我繞著跑。

「皇上,你醒醒!」我對他大喝,「將來起居注寫你強暴已婚女官,將來還想抬得起頭?」

「朕…把所有史官都殺了!」

我想幸好晚了,史官回家睡覺,不然恐怕會發心臟病。

「你這個心態我懂!」我一面跟他躲貓貓,一面大叫,「我以前有個男朋友很帥也很風流,結果跟所有喜歡我的女孩子上過床…她們以為這樣就可以跟我接近一點…」

「竟然如此無恥!」皇帝勃然大怒,「原來子顧是這樣的人!朕…會好好疼妳…」

「那人不是周顧啦!」太緊張了,所以弄巧成拙,「皇上,你不是想要我,你是想霸佔周顧一樣心愛的東西,好讓周顧生氣難過!」

他終於停了下來,愣愣的,眼中流下兩行淚。

坦白說,這種心態我知道,卻不懂。跟阿鴻分手以後,我自暴自棄的和一個俊秀如女生的男孩子在一起,有些自我放逐的味道。但那個男孩子,不能說風流,而是下流了。當時我身邊還圍滿了喜歡與我為友的女孩子(時代缺個性…),那個男孩子就跟我身邊的女友勾搭,一個完了換一個,後來他主動招供,那些女生也主動告訴我。

那年我才二十五。

剛開始覺得天崩地裂日夜玄黃,頹廢得立刻斷絕所有朋友,回家專心當宅女,沈醉於動漫畫和影集的完美世界,並且開始打電動。

沈澱了幾年,我漸漸冷靜下來,仔細回顧和檢討。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我很容易討人喜歡。但討人喜歡的我朋友眾多,每個朋友能夠分到我的時間就很少。友情這種東西在我身上特別容易質變,說來可能是我的錯。

雖然我不知道錯在哪,但讓她們得去沾那個下流男人才覺得跟我靠近些…我可能不適合有人際關係這回事兒。

後來又遇到幾件破事,我才知道友情原來也充滿佔有欲…我更專心的蝸居,連來到這個世界,我更專注的把心力都投在產業上,人際關係乏善可陳,沒再造成任何禍害。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的體悟到,就像小男生特別愛捉弄喜歡的小女生,對某些情感不太成熟的人,「霸佔喜歡的人心愛的玩具讓對方生氣難過有反應」,是合理的。

雖然我再投胎轉世兩百次也不懂,但是有這種現象的。

就在我以為危機解除,皇帝哭累了睡著了就可以叫人把他扛回去,當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時…

皇帝單手撐桌,跳到我面前,把我嚇得跳起來。我只來得及一閃,他用力扯住我的袖子,兩下用力,撕啦一聲,當場斷袖。

我結結實實的撞在桌角上…纏在纏腰裡的王璽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周顧親手交給我的…「羽衣」。

可惜頭髮太長,不然我可以演繹「怒髮衝冠」的真正形象。而且我也是此刻體會到,雖然我不曾打過架,但頓悟了打架的精髓。

打架呢,就需要不要命。而氣得幾乎張口噴火的我,的確不想要命了。我猜是腦漿被怒火沸騰,無法思考的緣故。

怒吼一聲,指抓口咬,拳打腳踢。我猜皇帝的酒都讓我嚇醒了,他也還手打了我幾下,卻如火上澆油。我模模糊糊的記得扯掉他不少鬍子,最後他終於想起自己有武藝,把我摜到玉柱上,左手臂一疼,我卻沒去想,一爬起來就衝上去舉起右手去抓他的臉。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眼神古怪的看我…的左手臂。我這才覺得左手臂的樣子有點怪…而且我的左手動不了。

「奇怪…」我喃喃著,巨大的疼痛衝擊而來,讓我全身都冒起冷汗,「怎麼會…」

痛得渾身發抖,我想要摸左手臂,但我前臂像是長出第三個關節,摸上去溼溼的。

後來我就不知道了。我想我是因為骨折,休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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