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之二十七

姑且不論是休克還是昏迷,總之我運氣很好的在大腦短路時,沒挨最痛的接骨。皇帝說,我像是死掉了,倒在那兒任人宰割。本來「意圖弒君」足夠我誅九族…一來是我沒有九族,唯一的親人是不知道身在何處的周顧,二來是皇帝羞愧難當(我猜的),下了封口令,立刻把御醫請來接骨療傷。

我昏了兩天才醒來,抬眼看到皇帝(差點認不出來),心底非常痛悔。這個時機真是壞到不能再壞。


「曹…曹司農,」他輕咳了一聲,「日後妳屋裡多上幾盞燈,也安全些。」

我用無限鄙夷的眼神刺了他一眼,虛弱的低問,「我怎麼了?」

旁邊的宮女(就是她搶走我的花瓶)乖巧的回答,「曹司農夜起喝水,沒有喚我等,跌斷了左手前臂骨。御醫已接骨完全,說日後可行動無礙。」

什麼叫黑幕?什麼叫睜眼說瞎話?這就是了!

皇帝吩咐所有的人退下,我警戒起來,沒傷的右手已經握成拳頭,牙關咬得緊緊的。

他立刻從我床頭站起來,後退到我打不到的椅子上坐下。

磨了磨牙,我瞪著他。大約被我揪去太多鬍子,他乾脆修了臉,一下子年輕好多,驟眼看,居然有點像周顧。

大概是在打擊範圍外,他端起皇帝的架子,面沉如水,從懷裡掏出一團手帕,展開來,我猛然坐起,然後哀叫一聲。我的手啊…

周顧親託給我的王璽,裂成幾片,像是裂在我心頭上。

「曹司農,妳還有什麼話說?」皇帝冷冷的問。

「沒這個你也知道了!」我對他叫囂,「那可是…可是周顧給我的…定情物呀!」我放聲大哭,不是身上覺得虛軟,我想我就跳起來和他再次拼命。

皇帝怒聲,「哭什麼哭?!這是朕親手賜給他的!他在秦地開府造衙,是朕…」他露出痛苦和感傷的神情,非常無奈糾結。「…他給妳這個,是希望朕…饒妳一命。當初朕親口允他,這王璽比照丹書鐵券…」

周顧把他的免死金牌給我?!

皇帝沈浸在感傷中,神情卻漸漸陰鬱、忿恨。他將那包王璽碎片摔在我被上,「朕待他如此親厚,他卻拿邊患威脅朕!莫不是沒有了他,滿朝武將就打不了蒙古人?!」說完就甩袖而去。

明明是骨折,我卻全身都痛…最痛的不是手,反而是心。想到周顧待我如此,我卻什麼都不知道…忍不住哭了又哭,哭睡了醒來,眼睛腫得只能睜條細縫。

我狼狽成這樣,卻有人讓皇帝遣來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看到范秀,我還是嘆了一聲。我倒希望是鍾會…但鍾會是武人,服從的是上級。范秀是舉子,念了一輩子聖賢書。他或許非常崇拜周顧,但君臣之義已經刻在骨髓裡了。

也許他也掙扎過,不然不會拖這麼久,還能讓周顧從容逃脫。但他還是選擇了。雖然服飾華美,但他卻非常憔悴,可見飽受煎熬。

「…參見夫人。」他伏身就拜。

「真不希望是你。」我有氣無力的說,「周顧會痛死。」

他沒起身,肩膀微微抖動。我默然片刻,「你覺得可以的時候,就起來吧。」

范秀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眼睛看著地上,眼眶卻有些發紅。

「我受定遠王使者之命,前來晉見夫人。」他淡淡的說。

周顧果然動了。所以皇帝才會煩躁得喝了個大醉,跑來胡鬧。

「周顧管到邊患去?」我問。

他湧起一個愁苦的笑,「自從王爺平定邊患後,戍守邊疆的將領,依舊是王爺的麾下大將。除了王爺失蹤那兩年…關防會報都送到曹家,也從曹家送出對策。」他笑得更黯然些,「直到兩個月前。王爺拒收任何會報,也沒有任何指示。」

「出漏子了?」我低聲。

他點了點頭,「潼關…」

我雖然路痴,也知道潼關一破,一馬平川,打砸搶超方便的。

「怎麼到這種地步?」我皺緊眉,正要罵滿朝文武廢物的時候…突然心臟被揪緊。「周顧人在哪?」

范秀屏住了呼吸,非常小聲的說,「據說在土謝圖部…」

先是一愣,突然全身顫抖起來,我猜臉色一定很難看,因為范秀跳了起來,「請御醫…」

「不用!」我厲聲阻止。我真的沒事,只是我沒想到…周顧會言出必行。皇帝不放我,他甘冒一個千古罵名,跑去土謝圖部,真刀明槍的威脅皇帝,顯示他有把天下翻過去的本領。

太太膽大妄為!

按照日期,他應該是一接到我的訊息就跑在我前面,直奔關外了。這是圍魏救趙啊!

「王爺是什麼個性,你很清楚。」我盯著范秀,「你去告訴你家皇帝,周顧對我說過,若他放我就罷,不放我,他會把天下翻過去。我曹四兒只是個農婦,但也懂華夷之別,斷不能看蒙古人鐵蹄蹂躪我華夏神州,更不願王爺任意使氣,淪喪氣節,並背負千古罵名。請容我出宮直奔潼關,我將與潼關共生死。」

范秀眼睛都不眨的看著我,眼神非常複雜。他也知道我在呼嚨他,但也知道不是全部呼嚨他。他和我並肩共戰過,知道我的個性。

我不是怕死的人。直到現在,我還有種如夢感,如此漫長十來年了。就是有那麼多人需要我,我才割捨不下。現在周顧又拴住了我。

我的地方,我的人。我的周顧…良人。

我說守潼關,我就會認真去守。我在那兒,周顧達到了目的,就不會讓潼關失守。我們說好了的。

「是。」他總算開口,「謹尊君命。」

聽說皇帝發了很大的脾氣,砸光了他屋裡所有的擺設。但六天後,我因為「君前失儀、不堪為臣」,被褫奪官職,貶為平民,流放到…潼關戍邊。

這理由實在好笑。誰會叫女子去戍邊?更好笑的是,哪個流放的坐這麼舒服的馬車?還被恭恭敬敬的迎到驛站休息?

我的手很痛,每天都發著燒,昏昏沈沈的。但我心情很美好。

離潼關還有一天行程的時候,我正在馬車上打瞌睡,卻聽到兵馬呼喝的聲音,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車門被打開,在昏暗中待久了,有些不適應。

眨了眨眼,我以為是幻覺。

周顧一半俊美一半燒傷的臉,在我眼前。直到被他攬進懷裡,抱得死緊時,我還迷迷糊糊的問,「你怎麼來了?」

「相迎不道遠…」他輕輕的說,語帶哽咽,「直至長風沙。」

纏繞我十來年的如夢感,就在這瞬間,突然消失了。我終於…著了地。終於…承認了此時此地就是現實。

「…周郎。」我輕輕的吐出兩個字,迸出帶著鹹味的淚。

他將我抱得更緊,避開傷處,輕輕撫著綁著夾板的左手臂。「晚玉,我的小花兒…吃了這樣多的苦…」他的眼淚濡溼了我的臉,也帶著滾燙而真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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