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夜叉.行 之十

進了鄉鎮,一路上玉荷只是怔怔的握著綠兒的手,沈默得像塊石頭。慕青只顧著自責,卻沒注意到她的沈默。

「找到客棧了…」一掀車帘,看見玉荷怔忪著,心裡猛然一揪緊,「娘娘不好了?」

「你才不好了。」玉荷輕輕的拍了拍綠兒,「醒醒,娘娘,進屋裡睡吧。」

綠兒揉揉眼睛,髮髻斜歪著,星眸惺忪低頭找鞋子,玉荷幫她穿上,「過來幫我扶著娘娘。」

「罷囉,我能走。」她懶懶的坐了一會兒,「讓我回回神。」

應了聲,一瞥客棧裡,突然將她倆一推,「進車去!」隨手抓了把塵土,抹了自己一臉一身。

玉荷待要罵,卻見得客棧裡幾個佩刀帶劍的很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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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羅門?連我堂哥都來了?」玉荷一下子如墜冰窖。綠兒原本渴睡的眼睛睜圓,精光四射。

「慢慢來,他們還沒瞧見我們。」她鎮定的聲音不容反駁,「慢慢把車駕走。」

他們慢慢的離開,行了將近一里,「行了,別往前了。」綠兒呼出一口氣,「這破廟姑且安身吧。」

「不成的,他們若認出我們來…」一個身上有傷,一個又是個嬌嫩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要怎麼保全她們倆?

「要下雨了。人乏馬困,不如休息休息。」

「娘娘說得對,再遠,我也怕沒了藥舖。」玉荷敏捷的跳下車,「你來,這是我寫的方子,先代娘娘抓帖藥,買點吃的。」

他接了方子,沈重的,「娘娘她真的不要緊?我怎能將妳們兩個弱女子丟在荒郊野外?」

玉荷第一次正視著他,「你這是為了娘娘呢?還是為了我?」

什麼節骨眼了,這丫頭想什?「當然是為了娘娘。若是妳損了些,娘娘定要傷心的。」

她終於破顏一笑,「你心裡有她,我就沒有?我可是名動天下的閻王懼閻玉荷,沒我治不了的病症。我堂哥來了,認得我,我斷然不能輕易出現,卻也不至於不能保她。你安心去抓藥,方子上的盡量找齊全來。我們能不能平安脫困,娘娘能不能…都看這張方子了。」

看著因馬車顛頗微微發顫的蠅頭小楷,他點了點頭,「這就…這就將娘娘交給妳了。是我不好,我不該私傳心法…」

玉荷搖搖頭,「傳與不傳,都沒有什麼分別,這就去吧。」

綠兒也下了車,輕輕的嘆息。「沒有醫不好的病症,卻醫不好我的傷的。」

「沒有那種事情。」玉荷肅穆的看著她,「我當頃盡所學。」

「算盡機關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綠兒緩緩的往破廟走,「妳若不這麼冰雪聰明,又怎會惹得天下英雄競得之?」

進得破廟,滿眼淒涼,菩薩蒙塵已久,香案的蠟燭東倒西歪,到處都是蛛網,玉荷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破掃帚,勉強清了塊乾淨地方。

「我只恨此身不為男兒身,」玉荷將猩紅大氅鋪著,讓綠兒坐下,「我若是男兒,可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妳應當知道,我的傷已經沒了救藥。」綠兒輕輕按了她的手,「我中了純陽掌,傷及心脈,靠雪蟬霜極陰之氣續命,卻也動不得真氣,這半生已然成了廢人…」

「娘娘,妳當不動真氣,無喜無怒,就可保得此生平安。」玉荷輕輕撫了撫她溫涼的手指,怕是一時不見,綠兒就停了呼吸。

「無喜無怒,我已經厭煩到不行了。」她吐納幾下,內息順暢,說不出有多痛快,「端坐在王府裡當娘娘的日子,真夠我受的。成天打扮得像是觀音菩薩,笑不得也怒不得。若按我以前的性子,那不成材的小王爺不知道被我按著用馬鞭打過幾回。命是續了,跟個死人有什麼兩樣?現下靠著武當心法化了雪蟬霜,我可就能運氣行走,不過幾日將養就恢復過來。」

「但是…」玉荷焦急著,綠兒輕輕按著她嘴唇,「妳別忙,且聽我說。慕青或許與我相識未久,雖然浮誇些,終究是個好人。我讓他送妳上峨眉,當可保妳平安。就算玉羅門找著了,他們也未必為難了妳,只是背了妳心願。我就不同…這靖府王爺決不會與我善罷甘休,又怕我回家稟明父王,這東去的殺手可就不少。竟是刀尖求命的事情呢,現下我功力恢復了七成,當可應付得過去,何苦跟著我擔驚受怕?妳往西去,我往東。各幹各的營生去,不好?」

「妳…妳這能到得了家麼?」玉荷忍不住掉淚,「這傷暫時不發,若是哪天逼緊了,輕則失神,重則喪命,什麼時候,連我都不知道,我怎能讓妳這麼去了?」

「人各有命。我總是該回家看看家父。這麼些年,萬分懸念。」綠兒淡淡的,望著雲端時隱時現的月。

「妳…」氣噎著,「妳就顧自己要什麼,妳不知道我對妳…我對妳…」

「傻念頭。我們才識得多久?」綠兒輕輕嘆息一聲。

「傻念頭?!我是傻念頭,那管慕青就不是傻念頭?!妳不過嫌棄我也是姑娘!」玉荷氣得又哭又嚷。

綠兒半晌不言語,只有玉荷的泣聲伴著雨聲。

「命懸一線,能動什麼念頭呢?」綠兒閉上眼睛。

惱怒她不愛惜自己,又惱自己惱了她,玉荷閉緊了嘴,眼淚就是停不下來。

慕青冒雨縱進破廟,瞧見玉荷面有淚痕,綠兒又閉著眼,心跳停了停,一把捉住綠兒,不承想她輕輕巧巧的隔了隔,星眸微觴,「怎麼?又來訴衷腸?先把東西擱下如何?藥壺都要打破了。」

驚疑不定,他將藥材和藥壺交給玉荷,「可先吃點東西?怎麼了?娘娘跟妳拌嘴兒?她嘴是毒了些,好歹看她是病人,別這麼跟她計較了吧…」

她靠進慕青的懷裡,「我治不好她了…我治不好,治不好…」委屈的又哭了起來,「她那麼美,那麼好…我卻治不好她…」

慕青驚住了,卻不知道手該往哪擺,只好尷尬的輕輕拍拍她的肩膀。

綠兒倒是自己找了饅頭,撕了塊放進嘴裡。這些人,不知道愛我哪點。動不動就滿口稱愛,要訴衷腸來了。也不過就見了幾面,說了幾句。若愛我這皮相,五十年後,還不是雞皮鶴髮?死了也只能與塵土同朽。若愛我心性,識得沒幾日,又怎知我真正心性如何?

誰有五十年光陰可以相識呢?她又嘆氣了。

「妳不上峨眉?」慕青坐到她身邊,起了堆火,破廟通風,要不煙霧繚繞,定要薰了她,「妳不上峨眉,我也不去。我只跟定妳。」

「管少掌門,你俠義心腸,定當不會棄弱女子於不顧。」綠兒好整以暇的吃完了饅頭,又喝了水,「五嶽劍派,名滿天下,不會這麼做的。」

「下任的掌門人是我大師兄。我也沒什麼俠義心腸。」慕青也吃起饅頭,「管她的,大不了只是被抓回去成親,又不是砍頭。妳不去,我也不去。妳若舊傷復發,我就把妳抓起來,佔個山頭,管妳要不要跟我訴衷腸,當場讓妳變壓寨夫人。」

綠兒笑了起來,很少遇到跟她講話不畢恭畢敬的人,「不幸我失了心呢?」

「那我就一刀殺了妳。」慕青也笑笑,「我不會讓妳這麼不自主的難堪。妳放心,我定會跟著妳去。」

說說誰不會呢?她支著頤想,不過聽著這種哄騙,還是滿開心的。

「你別打峨眉清豔散的主意。峨眉可是五嶽劍派的盟友,別讓你爹難做人。」

「清豔散,什麼清豔散?」他仰頭喝了口水。

「你的眼睛又往上飛了。清豔散固可治百病延年益壽,可也治不了我的傷。」她凝神想了想,「我跟你們上峨眉,別渾打主意。」

與其讓他們去亂搞,不如去探探淡菊師太。

慕青笑開了,「我哪渾打什麼主意?我們就上峨眉走走。到時候我陪妳回山東去。咱們可以順著長江下三峽,沿途可美著呢。」

清豔散?誰說要偷清豔散的?我們有天下第一名醫陪著,峨眉什麼藥材找不齊,再煉不就有了?

他望了玉荷一眼,兩個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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