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夜叉.行 之十八

順流而下直抵益州,一路綠兒都在昏睡。

妄動真氣又受了風寒,一下子發燒發得很兇,幾天慕青和玉荷衣不解帶的照顧著,好不容易才漸漸退燒。

另外兩個長老也帶了人手過來,這才放下心。

「你們來作什?」幫主不領情,「全頃巢而下了,人家還以為我們來佔地頭的。」

梁長老和魏長老有些尷尬,「我們也不想來,誰知道頭兒這邊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那姓楊的幾時要勾結玉羅門來害你,我們又怎麼知道?」

「去去去。你們三個誰愛當幫主就說一聲。現下阿大沒了,我也看清了。真要當幫主就當去,你們三個各有各的好處,愛當去當。我也煩膩了。真是,成天捆著綁著,酒也喝不得,真沒意思透了。」頭兒倒是牢騷滿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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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主的病不過是舊傷疊舊傷,加上年老,又飲酒過度,誘發了肝疾。這對玉荷來說,醫來得心應手,只是禁酒令讓老幫主興味索然而已。

梁魏蕭三長老面面相覷,不禁覺得好笑。

「頭兒就是這個樣子。」梁長老搔搔頭,「怕打擾了地方,又誤了兄弟,他就不愛大家麻煩。」

「可不是?直說就是了,老愛這樣碎口。」魏長老也搔頭,「辛苦你啦,蕭兄弟。」

「這是我該做的。只是頭兒天天這麼鬧,眼下說不定真的傳了羅姑娘。這倒也不是壞事。」蕭直嘆了口氣,橫豎不是自己接幫主位置就好。這偌大的丐幫,光幫忙就累死人了,真的當了幫主,這還了得。

梁魏長老互相看看,也覺得有點慶幸。

「聽說羅姑娘用兵如神哪?」

「那水漫玉羅門已經在江湖上沸沸揚揚啦,這下玉羅門可丟臉丟到姥姥家。還有人說,這羅姑娘眨眨眼睛,那壩也決了,水也漫了,連木筏都自己並排子來救丐幫大難呢。」

「嘿。玉羅門還自稱『長江龍』呢,這會兒被淹死了一大票,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

「哎唷,所謂『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那馱碑的大烏龜還叫鼉龍哩。講得好,可不是大大小小一群王八?」

說笑著過去,綠兒剛醒,聽了這些話,無奈又好笑。這倒好,我成了天兵天將,還眨眼睛勒。望著枕邊的打狗棒發愁,死活都是接不得的。

「這可好。才幾天不發燒,藥也不喝,飯也不吃了。」見她整碗的飯都沒動,慕青皺起眉頭,「鐵打的麼?」

「一個時辰前才讓我吃了點心,現在要我吃正餐?我不用趕著賣肉,你也不用賣力餵。一天五餐,誰吃得下?」綠兒也跟著皺起眉頭。

慕青搔搔頭,「好罷。那最少把這碗燕窩喝了。我親手做的,一定得捧場。」

「你會做菜?」綠兒狐疑的喝了口湯,呀,滿口清香,甜而不膩,「真是你做的?」

「那當然。」他瞇瞇的笑,「我不輕易做菜就是了。這麼一小鐘子,一定得喝完。這藥也乖乖吃。別老讓我們這麼擔心受怕。」

「好賢慧娘子,該讓那門將來提親才是。」綠兒笑著,能看她笑,被她損幾句心也甜。

「喂,我要翻臉了,動不動就取笑這個。」故意板臉嘟嚷著,見她喝完了,這才安心出去。

見得玉荷正忙著指點人顧著藥,「玉荷,來。」

「怎樣,慕青哥哥?」她擦擦額頭的汗,走了過來,「我做了銀耳燕窩,來喝吧。」

看著那小鐘子,「慕青哥哥,讓娘娘吃吧,我好好的,吃這做什?」

「娘娘吃了,這是妳的。」見她忙得團團轉,又替不得她看病,這些天時氣不好,幫眾病的人又多,水土不服的也不少,見她勞累,總有點心疼,「燕窩最是滋陰補氣,妳累壞了,最該喝這個…我跟妳說這幹嘛?真是魯班門前耍大斧。妳就是醫生,還滋陰補氣勒。」

玉荷低了頭,慢慢的喝了那鐘子。

「怎麼哭了?累慌了?」慕青嚇了一跳,「還是不好吃?娘娘倒是吃得滿開心…不合胃口?」

「慕青哥哥…你對我太好。我怕以後你會恨著我呢。」玉荷哽咽著。

「沒那回事。」他輕拍她的肩膀,「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原諒妳。怎麼又哭了?不哭不哭…」好不容易把她哄好了,趕緊想點別的不讓她難過。

「頭兒要跟我們上峨眉呢。他說,這麼多乞丐在異鄉亂竄,只會惹禍,他要跟我們上峨眉養病兼避靜。這兩天等娘娘起來了,我們就一起西進峨眉。這路上也不用擔驚受怕了,我們抄山路,避開玉羅門的範圍,打著丐幫的旗子,也不用一路喊打喊殺了。妳說可不是好?」

這一路果然平靜。一來玉羅門被丐幫殺得大敗,一下子氣勢就衰頹了。閻府對這門親事本來就不甚樂意,玉荷若進了峨眉,就算玉羅門要人,也得淡菊師太那兒要去,玉羅門又還不想和峨眉為敵。

由益州入蜀,一路綠兒都坐車或騎馬。不再動真氣,她的臉色也漸漸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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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就在眼前,夜宿民家。慕青怕綠兒又忘了吃藥,前去一探,發現藥是喝了,人卻不知道哪兒去。

急得亂找一陣,發現她靜靜的坐在屋頂看月亮。

「好得很。」縱到她身邊,「快立夏了沒錯,不過這山裡寒氣逼得很,妳就這麼跑出來凍著?好歹讓我和玉荷有好睡成不?又發燒了呢?」

「我穿著大氅呢。」她平和的拍拍身邊。

見她穿著黑不黑,灰不灰的褂子,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她那身華貴百蝶陰繡猩紅大氅早失了,玫瑰白小褂也早破到沒處找,這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褻瀆了她一樣。

「什麼話?」綠兒笑了,「我又不是生來就讓綾綢布緞裹大的。在軍裡,不凍死就很好了,還挑衣服呢。」

「娘娘,」握著她的手呵著氣,生怕她冷了,「怎麼王爺府的女孩兒還得當將軍呢?羅王爺這麼欠人麼?」

「這說來話長。」

「你們說心事,也不找人家!」玉荷也跳上來,「害人家好找。」

「哪是什麼心事…」綠兒笑笑,「說點家裡的事情罷了。」

「我父王…羅王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望著皎潔的月,「生在皇家,一輩子卻守著關外,北蠻子也只怕他。他…他有不少妻子,卻也不是他要的。你知道,大官皇族知道父王備受寵信,爭著要把女兒嫁給他,當小的也無所謂。父王又一心只在安靜邊疆,也不大管這種事情。真非娶不可,這也就娶進王爺府。反正他一年也難得回來幾次。朝中有人,總比獨力面對讒言好。」

「但是他太難得回來了,連自己的孩子幾時有幾時生都不清楚。王爺府關著一群女人,漸漸的就有事了。你知道…女人…女人很容易心裡頭養鬼。為了忌妒,為了寂寞,為了…為了一點可憐的權力,就可以很容易的變成鬼。…有陣子父王常常內疚,覺得他殺生太甚,所以子女年紀都不永。我很想告訴他,不是這樣…」

她還記得年幼時看到趙王妃虐待其他妃子的情形。被誣告通姦的妃子跪在水磨磚上,頭上頂著水盆,不給水喝。就這樣在大太陽底下晒…最後她把水盆給灑了,貪婪的喝著地上的水,卻中了毒,痛苦很久才死掉。當然,那妃子肚子裡的孩子也跟著死了。

趙王妃臉上的獰笑,讓她做了好幾個月的惡夢。

「幸好,我父王極愛我母親。身上有一點瘀青都會大發脾氣,所以趙王妃還不敢對母親怎麼樣。只是母親不對任何妃嬪笑,甚至是下人,也不曾見她笑過。趙王妃…趙王妃是不會對母親如何,卻會對母親喜歡的人如何。為了不讓別人遭毒手,她只好不笑不言不語。我出生前,她過了兩年不言不語的生活。」她深吸一口氣。

「她不逃麼?這麼可怕的地方。」玉荷聽得著迷。

「我母親應該是愛著父王的。師父不止一次要帶她走,她總是苦苦哀求著。」

「師父?他可以進羅王府?」慕青也聽迷了。

「是呀。我師父。他武功極佳,出入羅王府如無人之地。他說母親早年曾有救命之恩,說什麼也不能將救命恩人放在這修羅地獄。本來是每月來一次,我五歲那年,母親被下過一次藥,險些病死,他就來府裡住了一年,趙王妃一點都不曉得。」

「綠兒,你知道娘是被下藥的嗎?」師父抱著小綠兒,眼睛晶亮著。

小綠兒點點頭,啜泣著。

「我本來不收徒弟。」他輕嘆,「你娘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又教過她武功,有半師之緣。今天我收了妳吧,這樣,妳就能保護娘了。」

「善武者未被善教。但我師父實在很善教,住了一年以後,他來來去去,一個月起碼也來上一回。」綠兒追憶的眼神很遙遠。

「綠兒,來。師父不在的時候,妳看著劍譜練。練到記熟了,就把本子扯爛。然後把招數忘掉。」

小綠兒扛著極長的劍,有些惶恐,「師父,記熟很容易,但是要怎麼忘記?」

「所以要苦練。練到妳忘記招數,招數長在妳身體上,不再長在妳腦子裡,妳才騰得出地方,再學新的東西。要忘記。我不是妳唯一的師父。這天地萬物,眾生芸芸,都是妳可師法的對象。」

「這很有用。我真的學會以後,再用力練到忘記。八歲那年,母親過世了--母親很幸運的沒死於毒殺或虐待--她是難產過世的,那時父王在她身邊陪她。」

記得那個桃瓣飄零,李花如雪的初夏,父王握著漸漸冰冷的母親發怔。剛滿八歲的她,卻在淚流滿面之餘,鬆了一口氣。

娘再也不用擔心了。不用害怕趙王妃,不用小心每一口食物或飲水,不用擔心小女兒不在眼前,是不是淹死在井裡或孤零零的吊在馬房。

她也不用每夜孤獨的抱著劍,若有刺客就得恐懼的和刺客周旋。

「綠兒,」七歲時師父不得已離去,這樣鎮重的囑咐她,「本來我應該照看著妳長大,但是眼前有件我不得不去的事情要了結。妳雖小,卻早慧聰穎,我很放心。但是妳母親…她恐有壽損之相。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妳母親過世,不管怎樣,妳都得到父親那裡生活,再苦都得熬下去。死有輕如鴻毛,也有重如泰山。我教妳到現在,不是要妳死,而是要妳活下去。記住我的話。這些劍譜拳譜練會就扯爛掉,妳若到父親身邊,忘記妳學的東西,再去學他身邊的人的武藝。懂嗎?」

「父王,我跟你回關外。」鮮少和父王說話的她,鼓起勇氣。

羅王爺茫茫的抬起頭,好一會兒才聽懂她說什麼。

「不行。綠…綠兒。」是叫綠兒吧?悲痛過度,他的心已經全然淘空,「我是去…去打仗的。」對,我得安靜邊疆,這是我一輩子的使命。當年父皇過世的時候,他在父皇面前發過誓。這讓他振作了一點。「妳一個小女孩家,乖乖待在王府…我答應妳娘…妳娘…要好好照顧妳…」

「娘想跟你去打仗的。」她聽過母親的囈語,哭得更厲害,「娘也要我好好照顧父王。」

這話在羅王爺的心裡扎了一個大洞,他的眼淚慢慢落下來,「是…是嗎…紫蘿,妳…妳對這些富貴…妳到底還是…」轉眼看著眉眼酷似紫蘿的小女孩兒,哭得似淚人兒,一把抱住她,「綠…綠兒…」從來沒抱過任何孩子,這樣來去匆匆的軍旅生涯,「妳娘…紫蘿拋下我們了…這富貴…這富貴她沒看在眼底過…」

屋頂上三個人默默無語,玉荷早哭得幾乎斷氣,慕青也紅了眼。綠兒頰上晃著晶亮的淚珠,卻笑著。

「其實我父王和娘都算有福之人。他們可真的是相愛著的。」

父王喝醉的時候,常常跟綠兒娓娓談著跟娘初相遇的時候。

「皇家規矩大。但我這十三皇子從小就讓堂哥堂嫂教養著,是不住皇城裡的。紫蘿家就在羅王府對面兒,他們家開著繡莊,我常過去趴在窗戶看她繡花。『想學繡花麼?天天來著。』那時她才跟妳一樣大呢,我總是笑嘻嘻的跟她說,『我媳婦兒繡戰袍給我,我當然得來看看,省得上面繡了隻大笨豬。』我當真娶了她,讓她替我繡了一輩子戰袍…」

娘繡戰袍的時候,的確都是笑著的。

她活著的時候多憂多難,卻讓她心愛的男人憶念她一輩子。不管是怎樣的英雄,酒後總是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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