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夜叉.行 之二

似乎聽見了自己的渾名,剛睡著的娘娘睜開了眼睛。四周靜悄悄的,只有月娘半睜著眼睛隔著帘子對望著。

公婆還在世的時候,嚴厲的不准下人提這個渾名。雖然是庶出,公婆疼她疼得沒話講。人前人後的說,阿綠比小王爺強得多,有時罵兒子,總會恨恨的說:「你有阿綠三成懂事,這個靖王府看能不能撐過五代吧,偏偏你又沒有。」

是沒有。她又輕輕嘆了口氣。

嫁了過來,靖王夫婦疼愛非常,比親女還親厚數倍。承了公婆疼愛,她才忍耐著那個不成材的阿斗。

成親那天,小王爺居然左右拖了兩個俗艷女人進來,嘻哈的看新娘子。「小紅,瞧瞧,真的是夜叉女呢,銅鈴似的眼睛,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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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喚做小紅的女人,笑得花枝亂顫。整張臉用香粉塗得滑了又滑,眉毛還剃得極細,嘴巴只得一點點。不知道她吃東西的時候會不會有困難。

綠兒瞪著新婚夫婿,心裡數了三遍十。「麗兒,」她喚著貼身丫嬛,「將這兩位女客送出去,我們該安歇了。」不由分說,綠兒從娘家帶來的一票勇悍女僕,將小紅兩個風塵女架了出去。

「喂,喂!你這妖婦!我斷不娶妳這妖婦!」小王爺氣得發飆,自幼無法無天慣了,怎容人這樣削他面子?掄起拳頭就想逞丈夫威風,沒想到還沒能挨身,糊裡糊塗就撞在床上。

他不信邪,再撲過來,正好一頭撞在桌角,厥了過去。

天亮醒來,頭痛不已,額上的包卻消失無蹤了。他跳起來,「我非把妳趕出去不可!才不讓妳剋死我!夜叉妖婆!」

他一疊聲的出去,跟爹娘哭訴,「這妖婦不守婦道,早非完璧了…」

婆婆趕過去問了新婦,帶著一方沾了血的綾帕來,「你這孽子!壞人名節如殺人父母…昨夜怎麼折騰人家的?綠兒眼睛腫得像核桃…怎麼向人家父母交代?」向來慈和溺愛的娘娘氣得眼淚直掉。

小王爺望著那方綾帕發呆又發呆,「她是騙人的…」

坐在內堂的綠兒輕輕的伸伸舌頭,我的確是騙人的。用洋蔥包著揉眼睛,不腫才怪。

她自幼在羅王府長大,藺娘娘善妒又無子嗣,羅王爺成年在外奔波。整個王爺府常常就成了後宮煉獄。稍微平頭整臉的婢妾常被虐待得死去活來,母親在的時候還好,母親一過世,她就知道非到父親身邊生活不可,要不小命都沒了。

什麼花招沒見過呢。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就算討厭丈夫,為了公婆想抱孫子的渴望,她還是行過幾次房。無奈在煙花女身上淘空了的丈夫,連隻蟑螂也不見蹤跡。

綾羅綢緞的穿好吃好,端坐著像觀音菩薩,綠兒早八百年就煩了。又嘆了口氣,若不是她還會點武藝,怎麼打發這種日子?

將門窗關緊,她盤腿坐在床上,開始靜息練功。

隨著公婆先後病故,她憂傷的幾乎不飲不食。新任的靖王爺歹毒陰刻,偏偏就是她的丈夫。細想想真是前途奸險。

身邊的丫嬛許人的許人,外調的外調,最後就剩七老八十的囉唆奶娘。漸漸的短少飲食,乏人看顧,她還不覺如何,奶娘煩都快把她煩死。

煩的緊。月夜裡,照得幾樹桃李雪白嬌紅。行完了一週天,她望著窗外,直到月落日昇,沒能睡去。索性拿了本書,半躺在貴妃榻上看著。

慕青悄悄的掩了進來,羅娘娘只是挑了挑一邊眉毛,歪在貴妃榻上,動也懶怠動一下。

隨便披了件猩紅大氅,穿著銀面掐絲小襖,散著裙,照例光著腳丫子,也不見她畏冷,踏腳上的足趾柔軟的像團粉。

心裡跳了幾跳,單膝跪在娘娘面前,離那晶瑩的足趾就更近了些。

「所為何來?」她奇怪的看著慕青,噫,不會是不良丈夫的詭計吧?

「娘娘,訴衷腸來了。」他笑著,俊朗的臉如光風霽月,隱約帶著點邪氣。

「我沒什麼衷腸好訴,不過,你再不走的話,我怕知府的獄卒會想跟你訴衷腸。」她用手撐著臉,笑笑的說。

「身不由主呀,自從和娘娘相逢後,鬱結五內,若不前來一見,小人鐵定因相思成疾,因此一命嗚呼,或未可知。」

娘娘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定定的望著他。

不說話就有三分想頭。他不禁得意了起來,就算是這樣神氣的貴夫人,還是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好生流利。這台詞可說得熟極了。」她輕輕的打了個呵欠,用白如羊脂的手拍了拍嘴,「但是,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慕青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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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護院已經往這裡來了,」她的眼睛轉到書上,「我勸你快走,省得脫身不得,真的得跟獄卒訴衷腸。對了,獄卒都是男的。」

他笑了出來。瀟灑的往樑上一縱,「告訴我,為什麼聽到我的名字,能笑得如此開心?」

或許因為慕青的眼睛如此美麗清澄,娘娘慵懶的神情也柔軟了。

「因為我的閨名。我叫綠兒。」

綠兒?慕青從沿著樑上的小窗閃出去,在月夜下飛馳。

綠兒。跟我的名字剛好是一對兒。他縱聲大笑,難怪她笑呢。

輕易的甩掉那批鷹爪子,縱性子飛馳出好幾十里。明晚再去吧,這次可要小心點。

這次他的確小心的,潛伏進內院。

娘娘還是沒有睡,半盤著腿,照例沒有穿鞋。華麗的金百蝶穿花大氅這樣隨便的披在身上,支著頤,手裡拖著書,眼睛卻望著窗外跌成兩半似的月亮。

他一進來,就半跪在娘娘的面前,欣賞她那懶洋洋,毫不在乎的鎮定和慵睏。

「綠兒娘娘。」慕青開了口。

這才逗她笑了一笑,「沒誰這麼稱謂。」

「這是小人專屬的。」

她嘆口氣,「走吧。如果走得脫的話。」

「我不想走,再說,已經走不掉了。」

一票護院和外調來的武林高手吆喝著打破門,幾十把弓箭指著他們的頭,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的暗器等著往他們身上招呼。

剛襲爵不久的靖王爺,傲慢的走進來,獰笑著,「該死的姦夫淫婦,這可抓到你們了。」

「你抓姦在床了?」娘娘連頭都懶得抬,盯著手裡的書,閒閒的翻過頁,「我連簪子都沒卸呢,哪隻眼睛看見我們苟且?」

被她這種鎮定的態度一窒,靖王爺張著嘴不知所措,「…夜、夜半三更的,不是有苟且,現在進來做什?」

「滿院子的護院、武師,我倒問問王爺,怎麼這個人就進得來?」娘娘又翻過一頁,「莫非外神通內鬼?王爺應該先砍了這票武師護院的,再來講究是賊是姦。」

這下連護院武師都開始額角冒汗。

「好淫婦,」靖王爺冷笑幾聲,「沒錯,我就是要硬栽給妳,怎樣?我爹娘已經讓妳剋死了,怎可讓妳在剋死我?」

「唷?我一直以為公婆是讓你氣死的呢,看到府裡產業裡多了頤春院,王爺府直轄花柳巷,小王爺成了龜公,這才氣得一病而亡的,不是?」

靖王爺氣得暴跳,「快給我射死這個銀夜叉,快!我要剝了她的皮當地毯!」

「射呀,」將書放下,大氅穿正,雪白的赤足踏在猩紅的薔薇地毯上,通體的威嚴將世襲的靖王爺比得連馬夫都不如,「我看誰敢立下這場功勞。我父羅府王爺鎮守西南大將軍兼兩省提督,定會歡喜知道誰立了這首功。」

她目光如電,凌厲的掃過在場的弓箭手,每個心裡都是一驚。

靖王爺的臉色更是慘白。若是把她弄死了,怎對羅王交代?糟的是,連年邊境不安,全賴羅王周全,皇恩正浩蕩,這可怎好?

但是放過這個機會,他又不忿。

這門親事他從來沒喜歡過。這該死的女人總把他貶得極低,看他的眼神恰似看一條蟲,就算這樣性命交關的時刻,她那驕傲的眼神沒有一絲改變。

太可恨了。

靖王爺掃過已經站起來的慕青,嘴角慢慢的拉起一個殘忍的冷笑。

「好吧,好吧。弓箭手到外面守候,」他背著手,在大堂走了幾步,發出鴟梟般的怪笑,「銀夜叉,等小夜叉生下來,滴完血認完親,再宰了你們也不遲。到時我看你父親能說什麼!關門!給我派人日夜守著!狗男女若走脫了,通通提你們這票飯桶的頭來見我!」

一下子人全走淨了,臨走靖王還不忘回頭嘲弄,「好俊後生,可便宜妳這老淫婦了。」

只聽嗤嗤兩聲,一左一右兩隻袖箭恰好射過了靖王臉旁,拉出兩條血痕,又穿進兩個總護院的臂膀。

「我死了!我要死了!」殺豬似的嚎叫起來,「關門!我要看他們被千刀萬剮~」

一關上門,娘娘眼睛裡的電光就褪去了,懶懶的坐下來,繼續歪著。

「好俊暗器,」果然是她射的袖箭,慕青索性也坐在貴妃榻上「真好,就剩下我們倆,綠兒娘娘。」

撇了他一眼,「你到底知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情?」

「也沒什麼,尊夫這樣周到的人,等等奉上的飲食或許會摻了點料,為小人助威壯勢,好讓娘娘明年產下管姓孩兒。這般好意,本來不該推辭,但是小人能力應可支持,所以只好辭謝再拜。」慕青輕輕的撩著娘娘一綹垂在頰上的頭髮。

她張大渴睡的眼睛,看了看他,遮著嘴,笑了起來。

雪白而渾圓的手指,映著幼櫻桃般的豐滿嘴兒,慕青壓抑不住,想握一握她的手。

只是輕輕一拂,便卸去了慕青的掌握,但他也立刻施出了黏字訣,沿著回握,娘娘將身一偏,還是歪著,躲了過去。

過了幾招,娘娘含笑,「很好,除了色心外,還有點趣兒。」她站起身子,將大氅一披,施了招「有鳳來儀」,以手刀代劍,斯文的起了手。

這麼斯文的起手勢,險些戳了慕青的眼睛。他驚了下,趕緊凝神,使了五禽戲格了開去。

兩個人開始滿室遊走,互相邀招。娘娘身穿暖厚鮮紅大氅,身形靈動若飛鳥,慕青一身水藍雪掛,矯健悠然若遊龍。穿插的緊了,只見一團豔紅和抹水藍交錯,優雅過招卻不沾分毫。

百招之後,慕青不禁深感訝異,這深居宮中的綠兒娘娘,從何習來一身驚人絕藝?慕青自幼習武,以神童著稱,父親常誇耀兒子「從娘胎裡帶著武藝來」,什麼武功心法,一學就會,學會了就能找出漏洞來,但是娘娘的工夫卻雜駁百家,又能融會貫通,反而讓他不知從何破解。

最後,娘娘滴溜溜的坐上貴妃榻,無視慕青的攻擊,打了個呵欠。

既不躲,也不閃,慕青只好硬生生將內力一轉,打碎了一張酸枝木太師椅。

「好倦,我們倆打什麼?」她又惺忪渴睡了。

又好氣又好笑,慕青瞅著她,「因為我想拉著妳的手兒訴衷腸。」

她又笑了,拍拍身邊,「這兒來,這下子,我們的衷腸有得訴了。」

慕青含笑的挨著娘娘坐下,再怎尊貴厲害,娘娘也就是個女人罷了。怎樣的女人,實在逃不過浪子慕青的手掌心。

逃不出王府怎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對,娘娘就是國色天香的大朵牡丹,其他的玫瑰月季,小花小朵,哪能跟她比?

正想握住她的手,冷不防椅子一沈,幾乎倒栽蔥的跌進地窖,嚇得慕青大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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