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夜叉.行 之二十一(第一部完)

在後院住下,慕青果然一改常態,對峨眉派的女孩兒目不斜視,整天幫著劈柴修整籬笆,要不就跟著幫主練武,幫主見他老來廝纏,瞧著就頭痛。

「我說,小管。你若有時間,這兒多的是武林名門閨秀,你也談談情如何?別天天纏著我這老頭子,練功?要練功回家裡練成不成?」被他逮著了,又喝了他的酒,這酒債怎麼還哪?

「我才不要回去聽我爹嘮叨。我爹嘮叨就算了,我那大師兄,天哪,甭提。頭兒求求你,就指點指點我,老是讓綠兒笑我根基不穩,男子漢大丈夫,老是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怎生好?求你了,頭兒。」慕青討好的又送上一瓶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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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在她面前抬起頭來?嗐,好大口氣。這丫頭面前有多少人敢抬頭?連我老乞丐頭都有點怕著。她生來武將的命,現下不過是龍困淺灘,你這小蝦米想捆住人家?不過看在你這初生之犢的蠻勇,酒也喝了,不好不回報。先說好,我可不是你師父,師父徒弟的,囉唆死人了。」

幫主師出少林,和五嶽劍派、武當、峨眉清淨無為的武功路數不大同。外功偏重剛猛淋漓,內功偏重扎實沈穩。正好剋制慕青過分輕佻的天性,學來當然不易。

「這可也歇歇了。」臨著窗,綠兒喊他,「我看你打這路少林拳看到會背了。且進來喝喝涼茶吧,貪多嚼不爛。」

一進屋裡,滿室陰涼,看他先淋了滿臉水,四下甩著,「也不保重點,赤毒太陽下,練了一身汗,就潑涼水了?萬一逼住了呢?」倒了杯澎在涼水裡的茶給他。

「可是心疼我?」他笑著,看著綠兒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他的心裡不知道多歡喜。

「天天這麼試藥,嚇得我不敢不好起來。竟是藥當飯呢,難為玉荷哪找來這些啥勞子。」她心裡倒也清楚,這傷無所醫療,不過是延命。不過延得一刻是一刻,眼下內脈平順,也不那麼心口疼,已經感謝上蒼了。

喝了口涼茶,「這是什麼?見妳長日無聊,我弄來那些評書本子呢?」細細看著她籮筐裡的東西,竟是十分精細的湘繡。

「這幾天這麼悶著,只能靜靜行功,把王爺府時學的點針線拿出來玩,算是什麼好的?」

「怎麼不是好的?我要個荷包,這妳是賴不掉的。」只是摸著粗布,心裡就有些難受。峨眉極尚簡樸,就算是怎樣的名門閨秀入了峨眉,絲綢錦緞別想進山門。綠兒也跟著一身粗布,潔淨當然極潔淨,他總免不了想著那個慵懶的脫了隻鞋,擁著猩紅陰繡百蝶大氅,穿著玫瑰白小掛的銀夜叉娘娘。

「實在捨不得還妳,但是素著頭,連根髮釵也沒有,我就是忍不得。」把那時撿著的陰刻龍紋髮釵還了她。

「哎呀,我還當丟失了呢。」斜插著髮釵,小小的珠兒搖晃,她那媚然慵懶的眼睛,不管穿什麼都沒有變。

握著她的手,總是這麼溫涼涼的,夏日無汗,也知道她血行不足。「咱們找個峨眉一樣的好地方住下來,好不好?我打柴射獵,妳在家裡繡著花兒等我。若是不動真氣,妳就這樣好起來也未可知。妳不愛我,這也沒什麼打緊的。只要妳願意瞧瞧我,對我笑笑。我可以陪著妳,一直一直。」

「傻孩子,我轉眼就老了。」綠兒沒抽回手,斜斜的靠回椅子。

「妳老,我不陪著妳老麼?我再不看任何姑娘。心底只有妳一個。」

虖剌一聲,玉荷進得房來,慕青忙放了手,「娘娘,該吃藥了。」

「我可不是藥當飯?」綠兒自己嘆著,「別這樣累著,玉荷。」

「我不覺得累。」她伏在綠兒的膝蓋上,心滿意足的。

慕青有些不自在,訕訕的出去了。

那一夜之後…玉荷什麼也沒說。但是他也沒再找過她。越經過事情,他對綠兒的心,越從貪其色而慕其神。玉荷再嬌嫩清麗,也不過是嬌嫩清麗,若是少了個眼睛,老得雞皮鶴髮,他光想到就毛骨悚然。

若是綠兒變成這樣兒…就算變成個垂垂老矣的老婦人,還是能讓他心頭跳個不停。

但是壞了玉荷的清白,這話怎麼說得呢?

心下越不安,越想帶著綠兒遠遁。深山大林在所多有,要養活綠兒和自己,沒什麼難處。待她大好了,想要出來遊歷五湖四海,多少地方去不得?

只是撇下玉荷,心裡有點過不去。

「她一個清白女兒家,」說到這裡,心頭就是一刺,「總不好跟我們四處吃苦。淡菊師太會待她好的。峨眉的姊妹也會待她好的。」

「小子,自言自語些啥?」懶洋洋的聲音卻讓他嚇得一跳。

幫主跳下樹來,「怎麼?做賊去?」

「頭兒說笑什麼?沒事兒。」他振一振精神,「怎麼,考較我武功來?」

「去去去,我哪那麼多閒工夫。成天吃素,嘴巴要淡出鳥來了。我要下山吃點好的,要不要跟哪?順便幫我扛些酒。」

細想綠兒大約把評書本子全看過了,幫她找些新鮮玩意兒也好。

這一去去到大半夜,綠兒把荷包兒打理好了,都不見蹤影。豎著耳朵聽聲響,明知道大約和幫主下山玩去,還是一顆心懸著。

這可是怎麼了?她笑著自己。好端端的,怎麼為了個孩子懸著心呢?她卻忍不住繞著屋子踱起步來。

「娘娘,吃藥了。」聽見腳步聲,以為是慕青回來,轉頭過來卻發現是玉荷。




她默默的接過藥,「就算是我這樣萬般為妳,妳的心裡,還是只有慕青沒有我麼?」玉荷的聲音這樣悽楚。

「玉荷,別胡說了。」突然覺得藥苦得難以下嚥。

「娘娘,妳別離開這兒,別離開我。」她撲進綠兒的懷裡,「我真的是,真的是愛著妳的…」

拍拍她的背,她也默默。

「我不會愛著誰的。」輕輕嘆口氣。

「誰也不嗎?慕青也不嗎?」玉荷嗚咽著。

「是…是的。」這些孩子跟著我,又能怎麼樣呢?「慕青也不。」

等玉荷走了,她覺得身心俱乏。睡睡醒醒,總是豎起耳朵聽著慕青那邊院落的動靜。

渴得緊,她下床找水,發現水杯邊擺著極美的布料,銀白似月光染成。精繡著百蝶,卻是陰繡,白絲緞裡繡雪線。水杯底下壓著慕青飛揚的信。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 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與子偕老…」這風燭殘身,能與誰偕老?她突然哭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敢知道為什麼。

***

「孩子,這一去山高水遠,妳的身體…」淡菊輕輕嘆息。

「師太,我總得歸家跟父王見面。」綠兒還是微笑著,「聽聞北蠻子犯邊連連,我很掛念。」

「玉荷這孩子呢?她心性大不如常人,若叫妳帶著去,恐怕累了妳。若不叫妳帶去,她怎自處?我為這孩子操了這些心,著實想不出法子…」

「師太,她跟著妳好。一出江湖,多少人搶奪著她,這生就完結了。我這一去,也不見得能保安寧,只是盡人事罷。我這傷,妳是知道的,一時死不了,又讓玉荷治了七八分元氣回來,儘夠了。我該回父王身邊,父王也只得我這臂膀。」

師太嘆息著,將玉瓶拿了過來,「這是清艷散。北蠻子犯邊,本來我們也該盡些力。只是我們遠在南疆,江湖人去了能有多少助益?這藥帶著,多少對妳的傷好,也算我盡心了。幾時走呢?」

「再…再十天罷。」一想到要撇下玉荷,心裡還是傷痛的。

怎麼跟玉荷說呢?不知道怎麼打發心亂,只能集中精神繡著另一只荷包。

「娘娘,妳要走了?」玉荷雖有淚痕,卻還鎮靜的端著藥來。

她點點頭,「來,玉荷。我沒什麼東西送妳,就送妳這只荷包罷。」

一只優雅的紅荷,在暗繡百蝶的雪白中浮現,那樣嬌豔卻也孤芳。她的手抖著,看著那只荷包。

望著熱騰騰的藥,綠兒正準備要喝下去,卻被玉荷潑灑掉,濺污了荷包。

「妳為什麼要喝?為什麼要喝?!妳明明知道我這藥裡下了毒,為什麼要喝?!」玉荷發起狂來。

綠兒默然,「我的病是妳治的,妳要拿回去,本來就由得妳。」

她卻不再流淚,猙獰的看著綠兒。「妳撇下我,卻要帶慕青走?」

「我不帶任何人走。」綠兒心頭說不出是苦是甜。

「但是他會跟去,對不對?我卻沒辦法跟去,跟去我就是死了…就準備害死你們了,是不是這樣?」玉荷輕輕的問。

「對。」綠兒深吸一口氣,「我的命不要緊,但是妳的將來呢?妳希望我保不住妳,見妳讓玉羅門或哪個我不知道的門派挾持去麼?妳的一世清白…」

「我已經沒有什麼清白了。」她冷靜而溫柔的笑了,「我沒什麼清白了。妳可以去問管慕青,是不是他毀了我的清白。」

綠兒的臉白了。

「就是那個夜裡,妳和管慕青相好的那個夜裡,他也跟我相好了!」玉荷笑了起來,「沒有什麼清白,本來就沒有什麼清白!」

「玉荷!」綠兒抓住她,用力的搖了搖,「玉荷,是真的嗎?他…他定當娶妳!」

「我不要嫁給他!」玉荷將她的手臂一隔,「我不是喜歡他才跟他在一起的!如果妳不離開,不撇下我,我永遠不會說。因為妳居然比愛我更愛他,我受不了這個!我這樣盡心盡力替妳治療,為了妳改變一切,妳卻只把心掛在他身上!這下妳知道了罷?男人永遠是不可靠的,只有我是愛妳的,永遠愛妳的!」掩面泣著跑走了。

綠兒愣愣的坐下來。只覺得眼前的天光一寸寸的翻黑了。

「不點燈?暗得緊呢。」慕青將燈點亮,發現她一臉的淚。

「怎麼了?什麼地方不舒服?」他慌著摸綠兒額頭,她卻輕輕一閃,「沒事兒。我剛跟玉荷辭行。」

「她很生氣?」慕青也有些難過,「綠兒,別擱在心裡。」

她坐了會兒,微微一笑,「我沒擱心裡。」

看她恢復常態,慕青也笑了,「小女孩家,總是這樣鬧鬧脾氣。幾時走呢?」

「我跟師太說,十日後走。」

「也對。我們也整理整理行李。頭兒說,他悶了,隨我們一起下江南繞繞,這不是好?」他倒了水,「喝點罷,妳唇兒都焦了。」

「快別忙。」她輕輕拉了慕青的手,「慕青,遇見了你,實在我是歡喜的。」

慕青一下子臉都紅了,「且別說。我遇見妳才是好的呢。再沒別的姑娘讓我歡喜。」

「玉荷不讓你歡喜麼?」

這話一下子扎了他的心。「這…玉荷總是個小孩兒…喜歡誰不喜歡誰,有時候總難說的。我也說不上為什麼。」

她微微的笑了笑,臉上有著淒艷的溫柔。

「瞧,這料子不知道誰給的,我竟做好了小褂。」她展開那華美的褂子,慕青心頭一喜,「這料子應該還有張信兒伴著。」

「沒看到什麼信。」她笑。

總覺得她的笑有些古怪,一夜睡得不安穩,天不亮探到她房裡,發現她拖著一把青絲,睡眼朦朧的張開眼睛看他。

「天亮了?」睡意深重的。

「沒。」握了握她睡不暖的手,「只是看看妳。」

她微微笑著,星眼微觴。「我那髮釵…珠子掉了。明天下山幫我配一配好不?」

他點點頭,輕輕的吻了她柔軟的手指。

看著他下山採買,她溫柔的擺了擺手。仔細的把慕青破了綻的衣服都補完全,看著玉荷染了藥的荷包棄在地上,她的針,卻一下子扎在手上。

愣了許久,臉上浮出淒楚的笑,想扯碎慕青的信,發現自己怎麼也沒力氣。

終須一嘆。

穿上銀白褂子,拿起披著白紗的斗笠,輕輕巧巧的從窗戶躍出去。

不跟任何人道別。

在遙遠的山東,父王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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