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夜叉.行 之五

要了隔壁的房間,整夜就聽綠兒輕輕咳個不停。

久未行功的人,貿然動了真氣,說不得要引起點內傷。慕青不知道的是,綠兒早年代父受過一掌,吐出來的血,染紅了父親和自己的雪白暗繡戰袍,若不是雲遊的師父剛好返回,早就一命嗚呼了。

「綠兒,妳這傷是治不好的了,」師父的大手覆在她額上,待她似初見面的五歲孩童,「妳的筋脈幾乎全毀,為師雖然用雪蟬霜護住心脈,也只能保妳不死,從此妳應勤練心法,修本固元,不當再輕易動真氣,也發不得怒了。這些年為了盡孝,耽誤了妳,王爺跟我提過了,妳還是嫁人吧…靖王爺溫厚寬慈,妳當他兒媳婦兒,當是最好的歸宿…」

之所以願意乖乖嫁出去,實在已經成了廢人,再也保護不了父王,這才黯然上了花轎。

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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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舊傷復發,綠兒望著月暈,百感交集。突然真氣翻湧欲嘔,嗓頭一甜,只見一握鮮血拓於白絹,艷如桃瓣一捧。

輕嘆口氣,她收斂心神,運起功來。

少女醒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著雪白單衣的綠兒盤腿運功,朦朦朧朧,正是救她的觀音娘娘。望著那莊嚴肅穆的面容,竟然癡了過去。

胸口的煩噁漸輕,睜開眼,正好對上了少女的眸子,她心下恍然,但並不說破。

「彼身非汝所有,當思父母深恩。」她輕輕的說,「有什麼度不過的難關,得思短路若此。」

少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她的懷裡,「我…我…我萬萬是不肯嫁人的…」

輕撫著她的頭髮,綠兒沒有出聲,任由她沾透衣襟。

「哭也哭夠了,總說個名姓,總不能叫妳『喂』…」

「我姓閻…閻玉荷…」她表情怪異的抬起頭,「觀音姊姊,妳心脈忽強忽弱,好生奇怪…」

只見她熟練的診脈,表情越來越驚駭,「妳…難道是昨天救了我…動了筋脈…」她的眼淚在眶裡打轉兒。

「當然不是。」綠兒還是一派安然,「這些天旅途困頓所致,妳用不著瞎操心。我已經服了藥,老毛病,躺躺就沒事了。」她反而站起來,「我倒躺得筋骨酸疼,幫妳張羅些飲食要緊。我找客棧大嬸兒來照顧妳。」

懶懶的站起來,只把頭髮隨意的挽一挽,將猩紅大氅讓給了玉荷,順手披起慕青留下的雪褂子,交代大嬸兒一聲,姍姍進了前廳。熱鬧得很,一大早就不少人在客棧飲酒聽小曲兒。

「唱什麼?」坐在慕青前頭,他的眼睛幾乎都直了,看她衣衫不整的披件男人雪褂就出來,他恨不得宰光四周目瞪口呆的色老頭。

「妳就穿這樣?」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的,「頭也不梳,衣服也…」發覺隔壁有個斯文敗類正對著綠兒微敞前襟的粉嫩雪頸,連酒都倒滿了桌子不自知,心頭火更旺,「妳的前襟!妳連衣服都穿不好?」

綠兒不睬他,就著他的杯子喝了口燙酒,「呀,冷得緊。」

旁的客人這才縮了縮頭。那少年雖然粉面華服,桌子上放著把巨劍,什麼都好惹,就是江湖客惹不得。通緝單上的人犯橫眉豎眼固然有,女人小孩英俊少年也不少見,避禍為上。

「還是回去拿了劍?」綠兒瞄瞄他的兵器,「輕功是不錯,可惜根基紮得有些馬虎。新任靖王爺安否?」

殺氣十足的瞥了全客棧,客人全低了頭,「只要還沒死在花柳病上,應該還可以活個一二十年吧!整個王府空空盪盪,全出去找咱們拿腦袋領賞。連靖王爺都不在府內,不知道在怡春院呢,還是紅袖樓。」

嗤的一笑,綠兒慵懶的神情添上幾許嫵媚,「來回數十里,歇歇吧,休嚼舌根了。」

「十九里。」他笑,「既然王爺喜轎不喜馬──我頭回見著從馬上摔下來的王爺,真神威呢──滿滿一廄子也可惜了,所以跟他借了兩匹腳力。娘娘可慣常騎馬?」

「借歸借,幾時還呢?借你可不就像孔明借荊州?」綠兒歪在桌邊靠著牆兒,「倒是,早早啟程,省得麻煩。」

「說到麻煩,」慕青也嚴肅起來,「綠兒娘娘,妳可知昨夜我們救了誰?這才是麻煩中的麻煩!」

「神醫府千金?」輕輕笑了聲,「得了。不過是拒婚。再麻煩有我麻煩嗎?」

沒想到深居簡出的娘娘居然知曉江湖事,「這可不同。靖王爺結交的不過是下三濫的幫派土匪,若不是搬出正規軍的弓箭隊,有什麼可怕的?想跟閻府結親的,」慕青將聲音壓低,「可是玉羅門的少掌門…」

「強盜就是強盜,取個風雅名字就不是強盜嗎?」綠兒輕輕掩著口,打了個呵欠,「玉羅門盤據長江各江港,強收渡費,明收暗搶,門下有七十二堂口,一零八香主,匪眾約五萬人…好餓,小二哥,這時節有什時鮮?」

慕青呆了一呆,「妳怎麼…」玉羅門暗底打家劫舍,這事只有他父親和幾個耆老知道,為了玉羅門的惡行,五大門派還和玉羅門掌門「議事」,之後五大門派陸續傳出前輩「病亡」,連玉羅門掌門人也大「病」一場,許久未曾出現,玉羅門才稍稍收斂。

「公公在世的時候,一半多的公文都是我看的,」剝了一小塊饅頭到嘴裡,「你當朝廷全是死人?總還有幾個不怕死的呆子在賣命。」她喟嘆似的,「不過,聽說那強盜少主子不是得了內癆快死了?娶啥老婆?」「就是快死了,才要娶閻府千金。妳知道他想娶誰?」慕青含笑的故意刁她一刁。

綠兒也凝神看著他,半晌,「該不是閻王懼…」

「正是咱們救的那姑娘,閻玉荷。」

沒想到名動天下的神醫,居然是個少女。思前想後,綠兒微微笑了笑。

「…但是玉羅門打家劫舍的事情,江湖上可沒人知道,」慕青有些不解,「玉羅門少主長得還可以──就是比我差些──多少女俠傾心,怎麼…」

綠兒笑得幾乎打跌,好容易忍住笑,夾了筷蘿蔔,「就算長得貌比潘安也沒用處──是,您哪,比潘安更勝一籌,尤其是臉皮──她大約是『對食』。」

對食?疑惑的喝了一大口酒,腦筋一轉,噴了一桌子。

「我不燙裙子的,」綠兒敏捷的將酒杯和碗拿走,「用不著對著我噴酒。」

「妳是說…那個…那個…那個姑娘愛的也是女的?」

點了點頭,「小二哥,煩您擦擦桌子,再來一瓶白乾…我看來一罈好了,公子大概很需要。對了,來些下酒菜和一碗白飯,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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