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子女們 第二部 (十八)

魔族的攻勢突然停止,獸人們面面相覷,心裡反而懷著更深重的不安。

他們所在的試煉洞窟原本是訓練子弟的地方,廣大的洞穴有些孱弱的魔物群,躲避著潛居在洞穴深處。這廣大的洞穴有從冰凍瀑布融化入地的冰冷伏流,終日潺潺不絕。水裡還有盲目的魚群,靠著貧瘠的水草維生。

正因為這裡有水源、食物,所以從開世以來都是獸人最終的堡壘。創世之初,魔獸群幾乎毀滅了獸人一族,他們就是躲到試煉洞窟裡頭負隅頑抗,終於驅趕消滅了大半的魔獸群,在這北國貧瘠的大陸,驕傲的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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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是徒有蠻力沒有頭腦的魔獸。而是原本只存在於神話與傳說中的惡魔大軍。

他們一掙脫火神的封印,就像是一陣惡毒的風從神殿之中呼嘯而出,所經過的地方都是血肉橫飛的慘況。若不是神官們竭力張開薄弱的結界擋了一擋,他們可能沒有人能生還。

好幾萬人的村莊,逃出來的卻不到十分之一。惡魔大軍發狂似的肆虐他們的家鄉,流亡者才爭取時間可以撤退到試煉洞窟。

才剛剛關上洞窟大門,惡魔大軍馬上尾隨而上,不得不懷疑,惡魔們根本是在玩弄他們,以他們的無能為力和薄弱抵抗為樂。

就像是戲耍爪上老鼠的貓一樣。

這樣詭異的停戰,只是讓人更懼怕痛苦。

兀那和僅剩的幾個有職者談完,安撫流亡之餘,豎起耳朵聆聽著門外異樣的寂靜。她絕望而憂心,呆呆的坐著看洞窟裡的傷患和無助的婦孺。

「請您休息一下,慕德大人。」帕格是個膚色淺綠的俏麗獸人女郎,跟兀那比起來,她的輪廓比較柔和,身材也瘦小很多,的確符合獸巫的樣子,而不是獸戰。她也的確是個出色的獸巫,「您也太累了,剩下的我們會處理。」

「我不累。」慕德溫和的笑笑。他是這裡唯一的異族,卻一結束戰鬥,馬上埋首在傷患之間。他那溫柔安穩的微笑,像是在這昏暗的洞窟裡亮起希望的光。

他是個奇異的、讓人刮目相看的無私人類。帕格想著。這在人類之間實在很罕見。

「…雖然您不累,但是我們的君主累了。」帕格低聲,「她的心很累。」

慕德用失明的眸子尋找著兀那。他看見了兀那的疲憊和憂鬱。慢慢的走到她身邊,伸手給她,她沒有起身,將臉埋在他溫暖的掌心。

她哭不出來了。她連眼淚都哀傷到枯竭。

慕德跪著讓她靠在自己胸膛,溫柔的撫著她的頭髮。

他們剛吞下龍淚後,一股烈火般的感覺燃燒在靈魂之中。但是這種激烈隨著時間過去,漸漸有種燃成灰的疲憊感。慕德知道,他們現在的勇猛都是因為正在燃燒生命。

但是他還有多少生命可以燃燒呢?他還能夠擁有多少時間可以跟在兀那的身後呢?既然神的存在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那麼他的靈魂會去哪裡?

既然死神席琳的神殿不存在,他將在哪裡和兀那重逢呢?

他心酸而苦痛起來。為了現世的不幸,和來生的渺茫傷慟了。

撫著她柔軟的髮,兀那受到龍淚的反彈很小,小得幾乎沒什麼影響。因為她的生命是這樣旺盛,堅強。

他不想離開兀那…這是可怕的、可怕的未來。

懷裡的兀那呼吸平順下來,疲憊的她,睡著了。他小心的坐下,讓兀那枕著他的腿。在這麼多人的面前…這樣的親暱實在是羞赧的。

但是獸人不同人類,他們的君主只是族長,除了在神殿擁有接見族民的廳堂,一樣生活在百姓之間,沒有什麼特別。而且獸人本性質樸不諱,只是本性嚴肅。但是青年男女表達愛意並不認為有什麼大不了的。

尤其是這樣的時刻。即將傾覆毀滅的時刻。能夠擁有一點美好的戀情…也算是最後的安慰吧?

種族不重要,地位不重要。只有在這種時刻,才能更更深刻的體會生命的美好和濃烈。

「巴列斯。」慕德輕喚著,他不甘願的使魔像是泛藍光的金色獅子出現了。

「做什麼?」他語氣陰鬱,「都快死了,你不能夠讓我安靜一下嗎?」

慕德用看不見的眼睛望著巴列斯,心裡流轉著說不出的滋味。這隻惡魔…曾是他苦惱的來源,悔恨的嫌惡。曾經是多麼厭惡他,痛恨他;到漸漸接受他,馴服他。

然而,他卻給了慕德許多意外的幫助。模模糊糊的,他想起暗精靈君主的話:「黑暗並不等同邪惡。」

惡魔巴列斯是邪惡的嗎?他突然有些動搖了。他發現,即使相處這麼久,他並不真的了解巴列斯。

他很想更了解巴列斯,多跟他談談,學習他的博學,感謝他多次將他們救離險境。但是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時間。

「…巴列斯,你一直很想吞噬我的靈魂吧?」慕德問,「若是我將靈魂交給你,你願意成為兀那的使魔嗎?」

懶洋洋的巴列斯突然瞪大眼睛,望著心平氣和的慕德半晌說不出話來。這個人類在說什麼?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你不知道嗎?我吞了你的靈魂,你再也沒有轉生的希望了!」巴列斯瞇細眼睛。

「我知道。」慕德一派安然,「我要轉生做什麼?既然知道無法和她在席琳神殿重逢…那我不要這種苦痛。你會發誓成為她的使魔吧?反正你已經無法回去魔界…」

「這個不用你說!」巴列斯怒聲,堅硬的心居然有種震盪,讓他好不習慣,「你是說,為了要讓我守護這個獸女,你甘願放棄轉生的機會?你到底懂不懂你在說啥?她比你自己還重要?!」

「她是我的光。」慕德溫柔的笑了笑,「為了讓她繼續存在,我什麼都可以放棄。」

巴列斯瞪著他,許久許久。他寄生在這個人類的身體裡很長一段時間。當初就為了慕德的心乾淨到令人忌妒,他才惡意的侵犯了慕德年輕的妄想,想要玷污他純淨的心靈。

或許那一刻,他就違反了冥主的命令。他應該去尋找王座上的王者,將某個王或領主吞吃殆盡,而不是侵犯一個默默無名的修煉者。

但是他就是被吸引了。被一種強烈的情緒驅使,選擇了慕德。

現在那種情緒更強烈到無以復加,強烈到他不願意看到慕德消失。這種情緒陌生而狂燃,他覺得有些害怕。

打從心裡的害怕,和震顫。

「那是不可能的!」巴列斯虛張聲勢的喊著,「我既然發誓成為你的使魔,怎麼有辦法加害你?你是白癡還是笨蛋?你若死了…你若死了…你若死了,我就將這世界變成煉獄!」

巴列斯突然停口,全身緊繃著望著虛空。「…水!水來了!」他全身弓起,「快上我的背!」

兀那猛然坐起,她和慕德望向同個方向。原本平緩的地下伏流,在遙遠的源頭,隆隆然如雷鳴響。冥主將冰凍瀑布的雪水融化,全數灌入試煉洞窟。

「我們快逃!」巴列斯吼著。

「你帶慕德走,我不能逃!」兀那推著慕德,「我是君主啊!我要和族民共存亡!」

方纔漫長的停戰,原來是為了這個…為什麼我睡著了?為什麼我沒及早發現災難?

「我不走!」慕德激動起來,「我發誓跟你到天涯海角的!」

狂暴的伏流像是海嘯一樣捲起,撲向驚慌失措的眾人…

火神啊,若你還有一絲垂憐,請聽聽我真誠的祈禱。

這念頭掠過兀那的心頭,她和慕德相視一眼。就在那電光石火中,他們突然心領神會,連巴列斯都感受到相同的祈禱。

就在這瞬間,他們的「猖獗」互相引發,狂暴的冰藍火焰從他們之中爆裂而出,襲向張狂的黑暗水牆。

這股強大的力量居然將伏流逆轉,化成雪白蒸汽的暴風,呼嘯著從遙遠的冰凍瀑布爆發出去,瞬間成了白茫茫的濃霧,伸手不見五指,即使是法力高深的冥主也因此盲了眼。

猖獗還沒有過去。他們像是用了相同的眼睛,看到外面深重的白霧。其他的,什麼都看不見。

「我看得見。」慕德出神了一會兒,訝異於如此漫長的猖獗。「我看得見…冥主。」

在這種濃霧中,只有盲人的眼睛才能夠識得真實。

這是唯一的機會。「我要殺了他。」兀那拾起亡者榮譽。

洞中的婦女們拾起亡夫的武器,異口同聲,「我們去殺了他。」

她,只是看了這些平民婦女悲憫的一眼,卻沒有阻止。無職者又如何?她身在此族,非常明白,她們身上都流著戰士的血。

即使是傾覆…也將是壯烈的毀滅。

因為,她們是火神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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