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子女們 第二部 (三)

(三)

他們三人原本單純的不忍和憐憫,看在威權者的眼中,卻成了一種有威脅性的恐懼。

穩固到有些僵化的中土,早已經習慣階級分明的社會。甚至有學者為這種扭曲的社會結構辯解,認為城主和公會授命於天,地位無可動搖,身分高貴。有職者理應服侍貴族,獲得榮耀和地位;至於沒有能力又沒有知識的庶民應該心悅誠服的將自己的性命交給神衹安排,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授命於天的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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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受教育的庶民居然跳過公會和教會習得技藝,甚至將幾個魯莽、居心叵測的有職者推崇到比貴族還崇高尊貴,簡直是叛亂的種子、道德敗壞的根源。

深感地位被威脅的公會尚在協商如何處理,教會已經忍耐不住這種「褻瀆」,對慕德發出了追殺令。

這些,尚在荒野艱苦修練的他們還不知道。直到教會的軍隊將他們重重包圍了,他們依舊茫然不知所謂。

只有杜莎豎起眉,她握緊拳頭的手緊緊的貼在裙側,暗暗的告誡自己…

這些心懷忌妒怨恨的人們只是愚蠢,罪不至死。再說,她已經答應了燦月,不再動用凱拉辛賜予她的力量。

教會軍團的團長睥睨著這三個衣著襤褸的修練者,有些輕視這個簡單到不行的任務。何必派遣一團軍隊前來?他一個人就可以輕易打倒這三個乞丐。

不過是個異族女人、一個瞎子,和一個個子不到馬肩的小孩子。

婦孺殘疾,縱馬就可以輕取他們的性命,何須污染他的劍?

「慕德先知,依教宗聖誨,你將被褫奪先知頭銜,並且押赴宗教法庭審判。」團長連馬都懶得下,頤指氣使的伸過馬鞭指著,「快快解除你的武裝,如果你還記得神的教導的話…不然,依律格殺勿論!」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慕德倒是很意外會受到審判。畢竟教會並沒有嚴令禁止法術外傳,只能派遣其他神職命令他自我辯解,辯解不被接受,教會最大的處罰也只是革除他的頭銜。

宗教法庭?多年以來,宗教法庭只用來制定戒律,不曾開庭審判過任何神職。

他隱隱的感到強烈的不安,正要開口,杜莎抬起她那雙美麗而滄桑的眼睛,無畏的望著耀武揚威的團長:「幾時教會的事情,輪到騎士團的傭兵開口了?殷海薩教會不是明令規定,不准任何佩劍者干涉教會軍團事務嗎?」

那團長被這雙美麗的眼睛一逼,居然像是無聲的雷打在耳側,腦門一陣陣的嗡嗡巨響。他勇猛的座騎,讓杜莎的神威激得軟蹄,悲嘶著跪倒在地,將昏昏沉沉的團長摔跌出去,正好趴跪在杜莎面前。

整個軍團悚然大驚,騎士們紛紛拔出劍,原本沉默的兀那鼻上獰出怒紋,威嚇的秀出閃亮的塔斧。這個看起來襤褸的霸主一舉起武器,兇猛的氣勢竟然讓騎士們的劍有些顫抖。

三個人對峙著整個軍團,卻沒有任何騎士真的上前半步。窒息的沉默籠罩,只有荒野孤寂的風淒涼的吹著。

唯一站出來的,竟是個瘦小的主教。他穿著華麗的紅袍,伸手表示止戰。他仔細的看著杜莎,「小姑娘,妳就是杜莎吧?」

杜莎只是將美麗的眼睛轉向他,看也不看趴跪在地上發抖的團長,「主教,教會沒人記得殷海薩制定下來的戒律嗎?任憑傭兵這種褻瀆在教會軍團裡頭蔓延嗎?!」

紅袍主教有些困擾。殷海薩的戒律只有教宗領銜的長老成員知曉,當初殷海薩制定幾條簡明的戒律,當中就有禁止配劍者干預團務這條。但是時日久遠,這些高貴的戒律早已名存實亡。

這個謎樣的少女,為什麼會知曉這樣機密的戒律?他沉吟了一會兒,終於了解教宗為什麼指派自己來執行這個「簡單任務」。

「杜莎小姐,」他語氣柔和,「何以妳會通曉神聖戒律?看妳的年紀尚幼,我遍查教會名冊,未見妳的名字。妳精通高等醫術、療咒,又是跟誰所學?教宗特別請妳前往大教堂,企盼與妳一晤。若杜莎小姐願意前往,或許慕德的罪可以減輕不少。」

「你不夠格問我問題,甚至你的教宗也不能。」杜莎淡漠的回答,「你或許該去問問殷海薩,或者是至壽者。當然,也得殷海薩願意跟你們說話才行。」她發出兩聲輕蔑的笑聲。

整個教會軍團沸騰了。這無禮的孩子…是怎樣的大膽冒瀆!紅袍主教變色了,他除了憤怒,還多了份驚慌。這個褻瀆的少女為什麼知道這麼多?許多年了…近百年來,殷海薩沉默如死,他們敬愛的主神拒絕回應他們的祈禱!這是長老們死守的秘密…為什麼這個該死的孩子會知道?

「抓起來!」紅袍主教喝道,「除了那個少女,其他違抗的立即處死!願主神憐憫他們邪惡的靈魂!」

兀那覺得自己的耐性已經消耗殆盡。身為一個虔誠的火神信徒,她也相同的尊敬其他異教神衹,如火焰般包容並蓄。但是,你聽聽看,這些異教徒是怎樣獨斷無理的對待她和視若生命的朋友!

她的怒氣沸騰,舉起戰斧呼喚血腥的和平。

原本沉默的慕德,立刻替兀那詠唱祝福,一把抓住杜莎,將她推到身後。是,他對教會擁抱著很深的情感,他信仰主神像是信仰真理。

但是兀那就是他的光,他的一切。他可以溫順的到宗教法庭為自己辯解,即使死也是殉道。但是牽涉到無辜的兀那…無辜的杜莎…那絕對不行!

如潮水般的軍團將他們重重包圍,森然的劍像是死神的冷笑,包圍圈越來越小…根本不是他們能夠對抗的。

兀那使盡渾身解數,頻頻放下封印和寒焰,她的髮際沾滿了敵人的血,但是倒下一個騎士,馬上又有一個來替補。她只能守、只能守…勢單力孤的他們,只能背靠著背,浴血著死守夥伴的背後。

杜莎一直沒有受傷,她不斷的施展療咒,只見兀那和慕德的傷痕剛癒,又多了七八道劍痕槍傷。

許久不曾激動的她,熾熱的怒火沿著心,灼燒到食道,筆直的哽在咽喉。似乎一張口,她就會宛如凱拉辛般噴火。

對不起,燦月…對不起。我怕我守不住我的誓言了…要我親眼看著不公不義、假神之名的貪婪嗜殺…忌妒、扭曲、污穢…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看著無辜者死在我面前,我不能看著這種惡濁之事發生在我面前!即使天地平衡就此破壞,我也要…我也要…

就在她瀕臨爆發的邊緣,一篷威力不強的黑暗火焰投入軍團中,驚得軍馬人力狂嘶,互相踐踏,緊接著一陣暴雨似的火箭,引燃了騎士們的披風,只見大群魔獸狂奔而來,衝進軍團中。向來習於正規作戰的騎士立刻亂了陣腳,騷嚷敗退。

這突如其來的援軍讓杜莎愕了愕,馬上發動了恐懼術,驅散混亂的敗軍和魔獸,拖著重傷的兀那和慕德跳上一匹無主黑馬,往著魔獸來處疾馳。

只見一隊黑衣人焦急的對他們揮手,領著他們往森林逃逸。

黑衣人們像是很熟悉森林的小徑,當他們狂奔而過,還有斷後的人抹去馬蹄足跡。

「到了這裡大概就可以了。」一直到森林深處,黑衣人鬆了口氣,推開兜帽,是張陌生卻有點熟悉的臉孔。

「杜莎小姐,不認得我?」那張猶有稚氣的臉孔笑得歡顏,「我是路行村的獵戶,您教過我箭術的。」

兜帽紛紛被拉下,一張張樸實的臉有著同樣謙卑的笑容。都是他們解救過的村落居民。有的學了點粗淺的治癒術,有的學了點不太入流的法術或箭術。他們的力量這樣的小,卻盡了全力來回報曾經幫助過他們的路人。

「但是,你們怎麼知道…」她抬眼,發現幾個黑衣人依舊將容貌隱藏在兜帽下,安靜地上了馬。

無疑的,他們是「有職者」。有的是主教、先知,還有幾個騎士和鷹眼弓手。

為什麼?杜莎有些迷惑。「…我該向你們道謝。」

「不需謝。」為首的騎士點了點頭,他的綠眼在兜帽下閃爍,眷戀的在兀那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我們原是兀那的舊識。」

兀那看著他,「羅…」她閉了嘴,不想讓這位舊日戰友被自己牽累。

他的綠眼閃過一絲溫柔和寂寞,又復振作起來。「不是只有我。請相信,我們不是為了敘舊才來的。我們…在內心深處是贊同你們的。你們,並不孤單。」

不願現出容顏的黑衣人安靜的離去,兀那和慕德陷入了過往的回憶。

杜莎也在出神。但是就算動用了所有的神識,她也不明白。一個時代即將崩毀,另一個時代即將來臨。

她加入了兀那,是幫助了他們,還是害了他們?崩毀的裂縫,難道是由她造成的?

未來宛如森林濃重的迷霧,看也看不清楚。即使是神祇…也只能回以無知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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