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子女們 第二部 (五)

誰也不能給他們答案。

兀那茫然的看著焚毀殆盡、死氣沈沈的村莊,激烈銳利的痛苦刺進她的心中,徒勞的搜尋生還者,卻翻到那位獵戶空洞張大眼睛的屍體。

被猛刺的內心,潺潺的流出血,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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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死了。屢遭魔獸侵襲,依舊屹立不搖,滿懷勇氣生存下去的小小村落,卻在領主的一句話下,灰飛湮滅,誰也沒活。

原來真正可怕的,並不是為飢餓所驅使的魔物,而是莫名殘酷的人心,沒有一點道理的人心。

慕德按了按她的肩膀,酒紅色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卻透露一種沈重的傷痛。

「為什麼呢?慕德?為什麼呢?我們做錯了什麼,他們又做錯了什麼呢?」巨大的悲哀讓兀那流不出淚,全都積藏在心裡,像是會腐蝕她的堅強似的,「這些,又都是為了什麼呢?」

杜莎前前後後走了一遍,像是遊魂一般。她的心,已經破碎了。這只是一個開端,只是一個小小的開端。但是一個淒慘死亡的村落,已經讓她的心破碎了,她撐得住、撐得住未來那黑暗時代的來臨?難道她可以看著這世界充滿哀號和枯骨?

為什麼她必須張大眼睛,看著這些她想別開頭的慘狀?

凱拉辛…親愛的龍啊,難道我就只能看著,繼續看下去,什麼都不能做嗎?

「…我要走了。」杜莎發現她止不住淚,像是淚閥出了問題,不斷的在臉上蜿蜒淚痕,「我要去問,我要去求個答案…」不行,她不能再流淚。

「黑暗時代就要來臨了。」她破例說了未來,「這是命定的,無法避免的宿命。聽我說,你們留在中土不安全,快快回艾爾摩大陸吧,回去獸人的家鄉…」

她扯下掛在頸上的翡翠葉,遞給兀那,隨即舞空而起,「必要的時候,吹響翡翠葉呼喚我…天涯海角我都會來。你們要小心…要小心…」

像是一抹燃燒的幽魂,杜莎消失了。

兀那呆了好一會兒,覺得心裡空空洞洞。什麼是黑暗時代?他們身處的世界將會如何?一切都像是墮入濃霧中,什麼都看不清楚。

反而是慕德先振作起來。他的眼睛看不見,但心是雪亮的。有種氣氛,有種邪惡的氣氛,是他可以感覺到的。和禁錮在他身體深處的惡魔互相呼喚,一種囂張邪惡的氣氛。

杜莎給了他們線索,雖然難解,卻是唯一的線索。

「兀那,我們走吧。」他主動牽起她的手,「我們回妳的家鄉去。」

要回到孤懸海外的艾爾摩大陸有兩種途徑:經由位於古魯丁鎮的象牙塔守門人,或者是到古魯丁港口搭船。這兩種途徑都必須進入古魯丁鎮。

但是下令追殺他們的,也是古魯丁的領主。

是的,古魯丁城主毀滅了兩個村莊意猶未盡,還發佈了殘忍的命令。只要有匿藏兀那等人嫌疑的村落,一律株連九族;知道他們行蹤不報的,斬首示眾。一時之間,整個古魯丁境內人心惶惶,而領主的命令又是那麼粗率,幾乎有人謊報也受理,即使和兀那完全沒有關係的無辜者,往往家破人亡。

火葬場的淒涼的白煙,終日不絕。

在這種風聲鶴唳中,固然有怨恨兀那的人存在,更多的人,卻把毒怨的忿恨瞄向暴虐的領主。尤其是受過兀那恩惠的人們,暗地裡互通消息,彼此傳授未經公會傳授的技藝。這種不滿,漸漸高張,在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暗洶湧著反抗的浪潮。

兀那和慕德依舊滯留在古魯丁附近的荒野,有些束手無策。他們的本性都太善良,不願給無辜者帶來麻煩。但是領主的追緝日嚴,保命都有困難了,更遑論潛入古魯丁。

「繞過海岸呢?」兀那仔細思考,「我們若從荒野的海邊沿岸游過去,應該可以到古魯丁港口。」

「港口有大批的士兵。」慕德搖了搖頭,「我們到了以後無法登船。而且船往往要停泊數天,再說,領主麾下的巫師會探查到我們的行蹤。」

「古魯丁城呢?」兀那突發奇想,「若是能夠抵達守門人的面前,我們可以馬上經過傳送陣回去。」

慕德想反對,這實在太冒險了…但是心裡又動了一動。表面看起來,的確很冒險…古魯丁城驆駐重兵,佈下嚴整的防禦咒陣,宛如銅牆鐵壁。不過,也只是「宛如」銅牆鐵壁。

一定有些什麼漏洞、空隙,是人的眼睛看不見、巫師的法術所不能及的。但是他,他這個失去視力的盲人,卻可以清楚的「看」到。

「我們試著潛行到古魯丁城附近的山上。」慕德說,「我需要近一點『看』。」

將過這麼長久的戰鬥,他們已經折磨出一種類似野獸求生的本能。即使是身為先知的慕德,也跟戰士一樣擅長戰鬥。他們沈默的從荒野出發,避過重重搜捕的軍隊,靜靜的抵達古魯丁附近的小山。

慕德坐下來,深深吸一口氣,進入冥想。兀那沈默的拿著帕斧,全身緊繃著,注意周圍的一舉一動。

慕德失去視力、被惡魔浸潤,痛苦不堪之後,他得到了一些別的能力。當他用看不見的眼睛注視,在絕對的黑暗中,他可以看到咒文繁複光亮的軌跡。

美麗而危險,籠罩在整個古魯丁城的防禦咒陣…精緻的像是掛著露珠的蜘蛛網。這是數十個領主巫師的精心傑作。只要進入城內,就會觸動某部份的咒陣,轉呈到內城巫師的鏡屋。誰也無所遁形。

不,咒陣完善到牢不可破。但是操控咒陣的是人…人就會有缺陷、有疏忽…他努力的在繁複的咒陣裡尋找細縫、裂痕。這是非常耗損精力,也很危險的事情。

當他這樣沈浸在冥想中時,是不會注意到肉體受到什麼傷害的。而且這樣耗損精力與咒陣角力,很可能會耗竭過度而死。

就像把頭埋在水裡,憋著不能抬起來。他感到窒息,卻執意堅持下去。因為他想要看清楚,看清楚那深幽水裡的通道。直到意識模糊,惡魔蠢蠢欲動…

他驚覺了這樣的危機,突然泉湧出一股莫大的反制,引發了第二次的「猖獗」。這次的猖獗宛如彗星衝擊,發出巨大的閃光,張狂的襲向古魯丁城,像是一陣光雨,飛逝入古魯丁城…整個古魯丁的防禦咒陣結構,瞬間透明的像是玻璃,也讓他看到表面完美的構造,卻有重疊和空疏的部份。

猖獗過去,黑暗像是鬼一樣撲上來。冷、而且空虛,無盡的虛無。

他頹下肩膀,偷偷透了一口氣。全身都是如雨的冷汗,蔽舊的法袍黏在冰冷的肌膚上,心跳緩慢得幾乎停止。

虛弱的抬頭笑笑,卻發現空氣中充滿了血腥味。兀那握著沾滿血跡的塔斧,勉強拉了拉嘴角。

觸目可見,都是屍首。復活不能的屍首。兀那的手有些發抖,扶起了慕德。

他們即使這樣小心,但還是被搜查的軍隊找到了。當時的慕德還陷在冥想中,兀那雖然感到絕望,還是護著他,舉起沈重的塔斧。

她是勇悍的,絕對不畏死的。她的氣勢讓這隻十七人的小隊有些膽寒,但是豐厚的賞賜鼓舞了他們的膽怯,而且,他們人數這麼多,這個綠皮膚的女戰只有一人,她身邊那個柔弱的先知像是在發癡。

發聲喊,這群戰士一湧而上,卻被兀那的封印定住了大半,沒有定住的幾個讓她的塔斧逼了開來。

這是場令人沈重的廝殺。這些人都是有職者,身受護身法術保護,兀那並不真的能殺死他們…何況他們有隨軍牧師可以隨時復活。若不是貪戀要獨佔戰功,他們隨時可以回城召集兵馬。

但是眼前,眼前她已經被車輪戰戰得非常吃力。砍倒一個,馬上有人遞補上來,她害怕,並且恐懼,甚至憤怒起來。

就是這些等於有不死之身的有職者…居然仗著這樣的優勢,殘殺屠戮了無職平民的村莊!因為他們沒有公會保護,沒有這種不死之身,除了成為魔物的食物,還得成為有職者屠戮的對象嗎?真的有神明嗎?為什麼不懲罰這些該死的有職者?為什麼還賜他們不死之身?

「下地獄吧!你們這些可惡的異教徒!」她的憤怒高昂宛如火山爆發,熾熱的火焰從她的手心冒了出來…

幾乎是同時,慕德「猖獗」了。像是共鳴般,他的猖獗引發了兀那武者的「猖獗」。在慕德下起光雨洗滌古魯丁城時,兀那爆發起銀白的焰火,尖銳的像是刀刃,貫穿了眼前所有的敵人。

等她清醒過來,這隻小隊已經全滅了。他們,死了。護身法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們宛如無職平民一般死亡,大張著眼睛,充滿驚恐,卻無法復甦。

兀那舉起發抖的手,看著手掌上殷紅的血跡。她,居然殺了人。真正的…殺了人。她變成惡魔了嗎?只有惡魔的特洛伊之力才可以真正的殺死有職者。

但是…當她扶起還活著的慕德,強烈的罪惡感消失了不少。是,她殺了人。但是慕德還活著。

她知道一些風聲。聽說除了兩個村莊被滅以外,幫助他們的有職者被抓去了幾個。先是解送公會,解除了他們的頭銜和護身法術,然後發還領主…

隔了幾天,這些人的首級,被高高的掛在城牆上腐爛。

她傷痛這些過往曾經並肩狩獵、拯救過他們的夥伴…更深沈的恐懼抓住了她。若是慕德遭到這樣的命運…

不不不,就算變成惡魔也無妨。只要讓慕德活下去…不不不,不只是慕德。她不要任何人的頭顱掛在城牆上。

就算便成了可怕的惡魔,她也要阻止這種慘酷的悲劇!

「兀那…」慕德心痛的撫著她的臉龐,他很了解,很了解兀那的心怎樣的受折磨。

看著那雙酒紅色、失明的眸子,兀那感到一點安慰。「…我沒事。」她勉強微笑,雖然慕德看不見,但是他感受得到。她不能頹喪,不可以哭,不然慕德會憂心。

而且他…現在這麼虛弱。「我們走吧。你找到路了嗎?」她故做輕快的說,牽起慕德的手,「我們得趕快,又是閃電又是火啊,很快有人會來察看的。」

慕德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什麼。他默默的,領著兀那往那處咒陣縫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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