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編輯有點怪 第一章

第一章 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其實,不只是綠意覺得九娘「怪」,連她比較敏感些的同事也覺得她「怪怪」的。

這種「怪」又很奧妙,說不出個所以然。怎麼看,九娘都很「正常」。她穿著過季出清的名牌服飾,樣式安全保守又低調;她粧點精緻,卻又非常符合編輯該有的身分;她雖然沒有男朋友,但是偶爾也會答應一兩個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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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這樣的美,卻美得安靜、沈默,完完全全的像是一個美女編輯該有的言行外貌。

觀察許多時候,綠意才恍然大悟,是了…這就是「怪」的地方。每個正常人都有些小小的不正常。比方說,膽怯、自私、驕傲、卑微,或有些小小的癖好和偏執。

但是九娘是這樣的「正常」,正常到完全是中間值,正常到「怪」了起來。

她對美女編輯是這樣的好奇,好奇到忍不住刺探,尤其是她老忘不掉那天在捷運上看到的「幻象」。

「妳想太多囉。」九娘笑了起來,「我最不正常的地方是我的名字。我爸媽聊齋看太多,給我取了個這樣麻煩的名字。」

綠意也跟著笑,但是她一點也不相信。

就在某個陽光普照的假日下午,她到出版社拿她自己的書。管編輯跟她聊了一會兒,突然手機響了。

這是第一次,向來氣定神閒的管編輯變色了一下,但是又馬上泰然自若起來。

這樣真的怪,很怪很怪。尤其是管編輯說她有點事情,以後再聊…綠意更肯定她的第六感。她不動聲色的站起來告辭,搭電梯到了一樓…然後躲在對面大樓的綠蔭下坐著,假裝享受難得的冬陽。

沒多久,管編輯果然出現了。她有些匆忙的等著紅綠燈,臉上像是有著薄怒。

然後她開始過馬路。

但是綠意卻忘記自己正在偷看,詫異的站直起來。沒錯,管編輯在過馬路…但是她卻急步的從辦公大樓那邊走到對街的紅磚道,馬上轉身走回辦公大樓那邊。

行人匆忙,沒人注意到她的異常。但是綠意卻瞠目的看著她不能夠解釋的行為。九次。她在這來來回回走了九次。

等她走到第九次時…身影突然在斑馬線上消失了。

綠意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不管是斑馬線、開闊的人行道,都沒有管編輯的身影。

這個時候紅燈了,車輛隆隆而過,誰也沒發現這樣奇怪的事情。

她呆了好一會兒,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等到下次綠燈時,她走上斑馬線。真奇怪…是很平常的斑馬線啊。她看看這條六線道的斑馬線,發現它這樣的寬闊筆直,紅綠燈顯示著,她還有八十秒可以橫越。

八十秒欸…八十秒要來回走九次有可能嗎?她呆了好一會兒,嘗試著走看看…發現她根本沒辦法在八十秒內來回九次,只好拔足狂奔。

好不容易她跑到第九次,人還在馬路正中間,紅燈突然亮起…所有的車輛聲勢驚人的發動,眼見就要疾馳過來…

她心頭一急,額上沁出汗,天啊,她得快快離開這裡…

只見強光一閃,她眼前一陣白茫茫。等她終於看得到的時候…她發現她已經在一個巷口了。

回頭看,依舊是車水馬龍。往前看,卻是個幽深的小巷。院子裡有樹,還有幾棟像是眷村的平房。她有點摸不著頭緒,茫茫的往前走。

她是個路痴,一離開了熟悉的街道就會不分東南西北。這小巷巷中有巷,弄中有弄,她走沒多久就迷失了方向,頭昏腦脹之餘…

她聞到一股誘人的咖啡香。一轉頭,發現一棟小巧的咖啡廳安靜的座落在巷子裡。有店家就有救了…她心頭一鬆,推開玻璃門,想去喝杯咖啡,順便問問路…

一打開大門,有股奇異的違和感湧了上來。她定睛一看…很普通的咖啡廳。零零落落坐了幾桌在談笑的客人,陽光懶洋洋的撒進玻璃窗內,櫃台有個驚人美豔的老闆…

大概最不尋常就是這個。她的確一眼就認出站在櫃台後面的是老闆。但是這是她見過最美麗的男人…沒有任何女人比得上他的美貌。

但也就是這樣。一切都很普通、正常。

但是這種絕對的「正常」,就跟管編輯一樣,有那麼一點怪怪的。

老闆看見她,輕輕的頓了一下。又滿臉笑容的招呼,「歡迎光臨。」

綠意本來是個膽怯內向的女孩,跟陌生男人說話都會想轉身逃走。但是很奇怪…這個美麗的老闆卻讓她感到那樣的親切,她不由自主的對他笑笑,「…午安。我、我迷路了…想喝杯咖啡,問問路。」

有些侷促的坐在吧台,她四下張望,模模糊糊的疑惑,卻無法說出口。「…請問,這裡是哪裡?」這家小咖啡廳連招牌都沒有。

「這裡麼?」美麗的老闆笑了笑,「這裡是幻影咖啡廳。」

幻影?綠意有些遲疑的接過來,很精緻美麗的木質名片,上面有著古篆似的優美字體:「幻影咖啡廳 狐影」。

奇怪的名片,連地址電話都沒有。

但是咖啡真的驚人的好喝,她喝了一杯,卻有點坐立不安。她總覺得背後有許多視線…但是一轉頭,只見一屋子客人輕鬆的談笑,誰也沒多看她一眼。

一坐好,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出現了。

她喝完了咖啡,含糊的道了聲謝。「謝謝…多少錢呢?」

「要走了嗎?」美麗的老闆笑了笑,「初見面的客人免費。這邊的路很複雜,我找人送妳回去吧。菟絲。」他喚著,「妳蹺班也蹺夠了吧?回銀行的時候,順便送一送這位小姐。」

一個個子小小的俏麗女郎皺了皺鼻子,「啊勒,我不想回去啊…無聊死了…」嘴裡抱怨著,還是和善的對綠意招了招手。

綠意感激的跟上去,還是覺得有無數視線盯在他背上。

狐影看著漸漸遠去的綠意,責備的望著坐在角落悠閒喝咖啡的美麗女子,「管,妳也不隱密點,讓個人類隨便來這兒。妳明知道這兒來去的往往不受管,妳…」

「她有那個天賦,我有辦法?」管九娘沒好氣的嚷,「她自己要跟,又不是我帶她來的!」

「這不跟妳計較也就算了,」狐影有些敷衍的責備,「色狼好歹是我的客人,妳在我這邊把他打得跟豬頭一樣…」

管九娘舉起手,「天地良心!我小小狐妖,敢在您狐仙大人眼皮底下搗鬼?不過是機緣湊巧,那隻色狼正好出了您的店門,又剛好我想起您的好咖啡,這才『巧遇』了。哪知道我換了個模樣,那隻死狗子色心不熄,又摸了我的屁股…這才拖到巷子小小的『教訓』他一下,哪敢在您店裡鬧鬼打人呢?」

狐影想笑,又極力忍住。熟客已經有人吃吃的笑了起來。

是的,幻影咖啡廳裡面的客人老闆,幾乎都是「非人」。甚至美麗又正常的管編輯,也是隻活過兩千年的狐妖。

作為一隻懶於修行的狐妖,管九娘不可謂之道行不高。或許比不上那些修行上千年的大妖、仙魔神靈等,但是她天賦既高,妖法又嫻熟,在這個都城,也備受尊敬。

只是她天性嬌懶,不願修行,不然未必修不成正果。

像她這邊厲害的狐妖,不去哪個國家呼風喚雨,顛倒眾生,反而默默住在都城,違背天性,過著修女般的生活…實在有著深沈而憂愁的理由。

一般狐妖壽命極長,通常可以活到千歲。但是每千年就會有雷神奉命行使雷災,躲過去,脫胎換骨,恢復青春;躲不過,就真的只剩一張狐皮了。除非戮力修行,修成妖仙,這才可以免除雷災。

所以狐妖修行最多,就是為了這種麻煩的宿命。

但是眾生尊敬管九娘並不只是因為她的妖法和天賦,而是這樣一個不肯修行的狐妖,短短兩千年,居然躲過了五次雷災。

當然這種尊敬還帶著一點讓人難堪的同情就是了。

「管,妳好歹也修行一下,」每次見到每次念,狐影自己都覺得煩,「放著一身的好天賦不修煉,如何是正果?每千年就要熬一次天雷,妳不嫌煩,我都替妳覺得煩…」

九娘用美麗狹長的狐眼瞪了他一下,「你別跟我講,你不知道我不肯修煉的緣故。我能成仙麼?我肯成仙麼?我成仙還了得?」

狐影無奈的看著她,「…妳就是怕雷恩吧…」

九娘跳了起來,抓著皮包奪門而出,像是後面有鬼在追一樣。

整個咖啡廳靜了下來,不久,紛紛傳出嘆息聲。

「…連名字都聽不得,真的很嚴重了…」

「聽說雷恩被天界免職了…」

「當真?雷恩不是天界最出色的雷神嗎?哎呀,多少天界少女要哭泣了…」

「這種示愛的方式也太激烈了…」

「你少說幾句,當心下個挨天打雷劈的是你!」

「唉,這樣激烈的愛意,換個方式想,也是滿浪漫的。」

這群幸災樂禍的傢伙。狐影搖搖頭,「你們沒一個是好人!九娘快被煩死了,一個個還拼命刻薄她!也不替她想想辦法…」

「叫她去找管理者?」有眾生試著表達自己很有同情心。

「舒祈?」狐影苦笑,「九娘得罪了舒祈,敢自己送上門去?」

「她又怎麼去觸怒了管理者?」梨花花神驚訝了起來。都城管理者最是冷心冷面,深入簡出。連要見她一面都見不到,好端端的,管九娘怎麼會去得罪她?

狐影還沒接口,耗子精幸災樂禍的八卦,「哎唷,妳知道住在碧潭那家子螭龍吧?管九娘本來跟龍娘子是好朋友,偏偏又勾引她老公…管理者最討厭這種行為,偏偏龍娘子傷心的鬧自殺,魂魄去了管理者那兒哭訴…」

「你是好了沒有啊!?」狐影實在很煩,「男人長舌起來,嘴臉特別討厭!也夠了,管當了多久的修女,你也算算。狐媚本來就是狐妖的天性,她克制到這種地步了,你也好八卦她、落井下石!…」

九娘有些煩悶的走出咖啡廳,一面點起了一根煙。

雖然走得這麼遠了,她靈敏的耳朵不能夠關閉,還是聽得清清楚楚。關於她的過去,還有狐影對她的所有辯解。

其實她根本不在乎那些人說些什麼…但是狐影的辯解卻讓她有點淒然。

同為天性魅惑的狐妖,狐影對她就比較有感同身受的同情。狐影比她幸運些,他雖多情卻極為專情,所有的魅惑傾盡一人,這種專注讓他順利修仙,也不招人毀謗。

說起來,九娘是羨慕狐影的。她不怕任何人謗諷,但是她空有狐媚卻不識情滋味。兩千歲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就妖怪的角度來看),也看盡無數人間悲歡,遇過無數的人類與眾生…

但是她就是不懂,不懂什麼是「情」。

她懂得喜愛狐影,尊敬管理者(即使她那樣冷漠的生氣),但是她不了解怎樣才可以愛一個人愛到吃不下睡不著,連命都不要。

龍娘子何必自殺?她家老公不過是跟她「嬉戲」而已,不是嗎?又不會少塊肉…何必這樣就尋死呢?舒祈又何必生她的氣呢…?

她只覺得很蠢。但是蠢歸蠢,她又不由得羨慕那種熱烈。

真奇怪,為什麼她就是沒遇過那樣的人(或眾生)…如果遇到那樣的人,說不定她就可以學習什麼叫做「情」。

天下的狐妖百百千千,為什麼別人的故事可歌可泣,她的故事卻…

剛剛脫離「幻影咖啡廳」的異界,她全身緊繃,頸後的汗毛一根根站起來。媽的,人家有的是奉獻犧牲的情人…

為什麼跟她上千年的,是個時時想取她性命的可怕跟蹤狂?

她悄悄瞟了一眼。太好了,果然是他…那個咬牙切齒,巴不得給她天打雷劈的被貶雷神。

連正眼也不敢瞧他,只是無奈的攤攤手。喔,是夠了沒有?她都已經乖乖在管理者的都城住下來,乖乖的像是個修女一樣生活了!連跟男人約會都小心翼翼,還弄出一個「冰山美人」的外號…

要知道,狐妖天生媚骨,和人間那些假正經假清高的女人不同。看上眼了就脫衣上床,吸取眾生的精氣維生。像她這樣反過來,將魅惑收拾得乾乾淨淨,過著尼姑般生活的狐妖,可以說道行極高,很不容易了。

即使這個魔性都市逸脫的貪慾如此濃重,無須採補即可存活;但是在此討生活的同族,誰不是開著應召站,過著日日笙歌的日子?誰像她這樣倒楣的?

這個喚做雷恩的雷神,對著滿都城的狐妖視而不見,就是抓著她猛劈雷。

這是什麼命,什麼命唷…

她又悄悄的溜了一眼,雷恩不遠不近的跟著,俊秀的臉孔鐵青著,雙眼冒出壓抑不住的怒火,好像還有些小小的閃電。

九娘深深的頭痛起來。之前雷恩還在天界的時候,還只能利用閒暇來盯梢(那就已經很令人吃不消了);後來有個仙官實在看不過去,向天帝打了個小報告,說雷恩濫用職權,以公害私…沒想到天帝一怒,將雷恩貶了下來。

這下可好,貶就貶吧。你好歹也讓雷恩去投胎轉世,沒收他的法力。不知道那個老糊塗是怎樣,居然貶了一個雷神,神通倒是一點都沒收…

倒楣的是她這個小狐妖,像是被逼著入了空門,再也跟可愛的男人無緣了。這也就罷了,總之她早就混跡人間,活得非常「人類」了。但有個殺手亦步亦趨的跟在屁股後面,連睡覺都感覺得到有股視線透過牆盯過來…

倒底還有沒有人權啊?…不不,到底還有沒有妖權啊?!

她真的感到非常氣悶。若是可以,她真想轉身給雷恩一個強而有力的直拳,然後將他拖到巷子裡…

狠狠地揍他一頓。

越想越激動,她忿忿的轉過身,想要給這個該死的跟蹤狂一點好看…

一觸及那雙雷光電火的眼睛,她的氣勢整個枯萎下來。千年來讓恐怖的雷電追著亂劈,傷痕實在太深了,她這位英明神武、天不怕地不怕的美豔恐怖編輯兼正統狐妖…夾著尾巴,逃走了。

匆匆跑進大樓裡,鎮守在大樓中的地基主哀怨的看她一眼:「狐妖大人,妳什麼時候辭職?」

「廢話少說,快擋住他!」狼狽的九娘對著地基主揮了揮拳頭。

地基主蹲在牆角畫圈圈。他幹嘛幹啥地基主呢?天界根本就是呼嚨他們這群孤鬼兒,發個什麼榮譽職的虛銜,要勞保沒勞保,要健保沒健保…四季就受那麼點香火,打發雜鬼就顧不來了,現在還得面對一個正宗的雷神…

「雷神大人,」地基主含著眼淚硬著頭皮上前阻攔,「…您無職無公文,是不能入內的。」可憐老地基主的聲音,顫抖得頗可憐。

雷神冷冰冰的看他一眼。就是一眼而已喔…讓他單薄的陰體像是通了十萬伏特的電力,猛然一顫,差點昏了過去。

還好他只是瞪了一眼,走過對街,找了家咖啡廳坐了下來。雖然換對家咖啡廳的地基主雞飛狗跳…但是他算是熬過了今天。

摸著被電到捲曲的鬍子,地基主老淚縱橫,「…狐妖大人,妳還是快快辭職吧…老身擋不住了啦~」

沒用的東西。在電梯內的狐九娘啐了一口。天天只要嚷著要我辭職…你不會寫個奏章上天打小報告?雖然她知道,等同區長的地基主實在報告也沒人理…總比她這個上不了天界的狐妖好多了!

想破腦袋就是想不通,幹嘛雷恩死盯著她不放。她又不是妖力有多高,還是禍亂過哪個國家,又不是狐妖中最美的。到底是為了什麼,雷恩看她特別不對盤?天哦…

臉色慘澹的回到編輯室,發現一大群小編輯興奮的吱吱喳喳。看到她進來,趕緊捧著一本稿子過來,「管姐管姐,妳來看看這部稿子…」

「妳說給我聽吧。」她今天已經刺激太深,不想再傷害眼球了。你知道的,許多人有寫稿的勇氣,沒有寫稿的才氣。她每天經過這樣的洗滌,自覺視力和智力日趨退化。

「這部很浪漫喔!」小編輯滿臉陶醉,「書名叫做『無號碼顯示來電』…大意是說,有個女生每天都會在晚上九點接到無號碼顯示來電,但是接起來對方就掛掉了。後來漸漸的,她覺得每天都有人在跟蹤她…而且有人按電鈴,她出去看,沒有看到人,只看到一杯熱騰騰的關東煮…然後慢慢愛上這個不知名的人。管姐!妳不覺得很浪漫嗎?」

…愛上跟蹤狂?她覺得胃一陣翻湧,午餐似乎有保不住的趨勢…

「管姐?管姐?!妳怎麼吐了?該不會是懷孕了吧?管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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