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妮(2000)

她一定是睡著了。樹影深深的夏天,緊臨國小的客廳,分到了一小片森森的涼蔭和滿天花板蜿蜒的水光。

下午三點。靜悄悄的週六下午,蟬鳴填滿了暑假的寂靜。桑妮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次鐘。

還沒回來。志杰。她趴在冰涼的茶几上,長長的頭髮盤據了半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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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響,她跳了起來,「志杰!」,飛奔過來,她的丈夫滿臉疲倦的將公事包往她的懷裡一塞,擋住她。

頹然的倒在沙發上,桑妮連忙將他的公事包和衣服掛起來,親熱的蹭過來,「志杰,你餓了嗎?我去熱菜…」

「我吃過了。」不耐煩的將依著他的妻子推了一下,該死,剛好坐在遙控器上。

「……你不是說,要回來吃嗎?……」桑妮小說的說著。

「難道妳要我餓到現在嗎!?」他的聲音大了起來。

桑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走進廚房,將已經涼了的菜,用保鮮膜包起來。開始泡茶。天氣熱,志杰討厭燙,但冰過的茶,對於身體又不好。

小心的將整壺的茶澎在裝滿水的盆子,一會兒就成了溫茶。

費盡心思泡好的茶,放在他的面前,也只是拿起來一飲而盡。「閃啦,妳擋到我的電視了。」對著正在擦地板的桑妮不耐煩。

站得遠些,她發了一下子的呆。默默的,整屋子只有電視機械的聲音隆隆。她站到陽台去,滿樹轟然的蟬聲只在屋外作響。

原來寂寞也有震耳欲聾的聲音。

寂然的聲音,用著蟬聲,在秋天過去,冬天過去,春天也過去的時刻,不停的尾隨。她默默的住在寂寞的蟬聲中,渡過一個個寂靜的日子。

丈夫不和她說話。他的工作緊張忙碌,每天回到家已經精疲力盡。無力也不能回應她的任何需求。

她是個好妻子。志杰有時會湧起愧疚。尤其和別的女人一起喝咖啡看電影,甚至在床上纏綿的時候,這種虧欠感就像是胃酸,悄悄的冒上來。

這種感覺格外的令人討厭。在妻子無所覺的欣喜地迎出來時,這種強烈的感覺,像是要燒穿了食道。

他只好粗魯的推開桑妮,對著她大聲,讓她不在眼前晃來晃去。夜裡也翻過身去,不讓桑妮發現他被淘空的事實。

反正…桑妮會一直在的。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他回頭,桑妮都會溫柔的抱緊他,不管他怎樣對待過。

桑妮是愛我的,也只愛著我的。

「是呀,」她的聲音很小很小,「我愛志杰,好愛好愛。」她的眼淚也只有一點點,像是小顆的水鑽,在眼角小心的閃著,不讓人察覺。

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然後,冬天來了。

志杰接受了另一家新公司的邀請,投資成了合夥人。桑妮笑笑的,家裡開始人聲鼎沸,她的工作越來越多,總有不同的人在家裡出入,幾乎二十四小時都有人要求開伙。

起初,她很高興。蟬聲淡了許多。後來,志杰在家裡和其他的女同事半真半假的打情罵俏,那隆隆的聲音,響亮的叫人無法招架。

在她面前摟摟抱抱,在她背後擁吻。總有女人毫不客氣的留宿,理由是工作。理直氣壯的使用她的保養品和牙膏,不知道包不包括她的丈夫。

她哭過幾回,志杰對著她的眼淚暴跳,「哭什麼哭!我又還沒死!也沒少一塊,妳哭什麼哭?」

迸的一聲,他將門關上,將桑妮關在門外。

她不再哭了。靜靜的坐在門外,眼神迷離的望著緊緊閉著的房門。寂靜的客廳,颼颼的夜風刮著。

好響呀。寂靜的聲音。已經大得聽不見什麼了。

發了一天的燒,丈夫沒有發覺。一直用著憐惜的眼光看著她的,常常在家裡出沒的合夥人發現了。

帶她去看醫生,握著她發燙的手。「跟我吧。」

沒有說話,大眼睛裡沒有焦點。

「桑妮…妳應該有陽光似的笑容呀…我初見妳的那年暑假,新嫁娘的妳,擁有著黃金般的笑容…」

他的淚滴在桑妮的手背上,淺淺的一滴響亮。

「吳先生…」

「叫我致信。」他頓了一頓,「我不會如此待著妳。」

她沒有接受,默默的注視著自己的丈夫。冬天過去了,春天過去了。夏天的深刻裡,到琉球旅遊歸來的她,在自己臥室裡,看見了丈夫和相擁而眠的那個女人。

染著黃金頭髮的女人。她站了很久,直到手酸,行李轟然的落在地上,將床上的兩個人驚醒了。

站了很久,丈夫將門闔上,她想挪動雙腿,可惜已經僵硬了。

什麼也沒說,照常的煮飯,持家,照樣的款待不預期的客人,清理滿屋子的煙蒂和廢紙。

「為什麼呢?」吃早餐的時候,她突然抬頭問,「我做錯什麼呢?」

那清澄的眼睛令人不安,志杰討厭這種愧疚的感覺,「一大早說什麼蠢話!」

「你不愛我了嗎?」她乾淨溫柔的臉祈求的抬起來。

「煩死了!這種家叫人怎麼呆得下去!」他發起脾氣,將外套拿起就走。

門摔上了很久,她的耳際還是隆隆作響。

「致信,」她拿著話筒的手在發抖,「你會待我好?不推開我嗎?」

「會的,」他盡快的趕到,緊緊抱著嬌小的她,「一定會的,不再讓妳落淚。」

她搬到致信的家裡,引起了很大的波濤。志杰在門外發出巨大的聲音咆哮,當然和致信決裂了合夥人關係。

他們搬去遙遠的南科。桑妮的笑容漸漸的回來,讓桑妮溫柔的愛著,生活穩定了下來,致信在工作上開始衝刺。

每天桑妮會在門口微笑目送而去,晚上也會看到桑妮溫柔的容顏。她是個細心的妻子,會打理致信生活上的一切。

原本他心滿意足的享受著妻子的愛情,漸漸的,他發現周遭還有更美更有智慧的女子。

女同事們都聰明幹練,穿著俐落的套裝,風姿卓越的在公司裡疾走。尤其和他搭檔的程式設計,短短的,挑染著玫瑰紅的頭髮,明媚的眼睛塗著艷藍的眼影。

無所求的桑妮顯得不入時而模糊。

他對桑妮開始不耐煩,開始大聲。她明亮的笑容也漸漸的失去,困惑而惶恐。

比起以前更賣力的作家事,更努力的學習新的菜式和新的資訊,但在致信的眼睛,卻只是加強他的罪惡感而已。

她開口要到日本旅遊,致信鬆了一口氣,花錢療養他的歉疚。

第二天,悄悄的回到家的桑妮,在她的床上,看到了玫瑰紅頭髮的女人佔據了自己的位置。

所以,沒有地方回去了。她微笑,發出小朋友似的,嬌嫩的笑聲,低低的笑了很久。

她坐在床邊,看著致信很久很久,直到他醒來,摸摸他的頭。

「再見。」

沒有再回來。

* * *

很久很久以後,志杰遇到了致信。他幾乎立刻掄起拳頭招呼,又怕致信因此不告訴他桑妮的下落。

「桑妮呢?」他壓抑著心裡的怒氣,「她現在怎麼樣了?」

致信茫然的看著他,「桑妮?」

一股奇特的恐懼湧了上來,那個小小的女人,有著陽光似笑容的女人…自從她離開後,幾乎沒有一天好睡的,小小的女人…

「你棄了她?為什麼?從我手裡搶走,又把她拋了?你這混蛋~」他一把抓住致信的前胸,「你怎麼可以這麼做…從來不會有…不曾有其他女人比她更愛我…」

「也不會有其他女人比她更愛我…更無條件的愛我…」致信像是夢遊似的說,「你還愛她嗎?」

還愛她嗎?自從她離開後,失去的溫柔笑臉,使家裡像是跌進冰窖裡。沒有她溫柔的愛…他的生活,居然找不到歸依…

「我愛。是的,從來沒有離開過。」

致信的眼角有淚光,給了他一個地址。「把她找回來,我前天才去找過她。她不肯…她不原諒我…」

桑妮在這裡嗎?他打了電話預約了時間,心裡的驚疑越來越大。

「你的運氣好,先生。」接待他的是個清秀幹練的女子,「桑妮的檔期剛剛好空下來,要不然,她可是我們的紅人呢。」

「紅人?」我的桑妮?

「對呀,雖然她的價碼很貴…但是,她可是很受歡迎的唷。常常被長期的包下來呢。」笑咪咪的拿出鑰匙,「抱歉,桑妮不接零散時間,一天十五萬,可以刷卡,也收支票。」

「你們是應召站?」他的聲音陰沈起來。

「這麼說太難聽了,我們只是服務業。提供溫暖的夢幻之家。」女子仍然微笑。

小小的屋頂庭院,看到了桑妮。除了頭髮又長了許多,抬起頭來,這些年的光陰沒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光潔的,孩子似的容顏,溫柔的笑容也如故。

「請進,親愛的。回來了嗎?」站起身來,束在腦後的頭髮,只差一兩寸就拂到地面。

「要吃午餐嗎?很快就能吃飯了,要喝茶嗎?」

一切都如故…除了她眼中的熱情與純真…

只有凝固的呆滯。

剩下一具空空的,柔軟的殼子。對著每個來往的男人說,「親愛的,回來了嗎?」

抱著她,哭了起來。摸著他的眼淚,桑妮的笑容,像是陽光一般。

* * *

「你毀了她!」痛揍了致信之後,對著他吼著,「你幹了什麼好事!?」

沒有還手的致信狂笑了起來,「我?你沒有份嗎?」

「是我們一起毀了她的…」

慘叫似的聲音,讓風刮得很遠很遠,細細的吵醒了桑妮,茫然的望著天花板的銀蛇顫抖。

月夜呢。彎彎的月亮,收割了很多情緒。蟬聲沒有了。很久以前就沒有了。

她的嘴角上揚,連眼淚也沒有了。

明天,還會有其他的親愛的回來。總會有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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