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秋娘 第二章

她從來沒有這麼痛恨自己的身體過。

只能默默的躺在床上,居然連去看看情逾姊妹的凝碧都不能。秋娘含著淚,只能一再的告誡自己,冷靜,冷靜,不能在凝碧生死一線間的時刻還發病,讓大夫延誤了醫治。

只見匆匆修好的紗窗漸漸的透出魚肚白,天慢慢的亮起來,榖梁大夫才滿臉疲倦的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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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她的心揪緊,覺得心頭一鬧,又勉力壓下驚慌,「凝碧呢?」

「沒事了。」他安慰著秋娘,表情仍是平靜的,「她的身子強壯,捱得過去的。」

她臉孔煞白地鬆了一口氣。「為什麼……」她自言自語,「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做?他們等不及了麼?」

驚慌既去,她開始忖度起來。新帝即位二十年,國富民強,然年年要往北鷹納貢,又不願多征賦稅,于是大賣虛餃,虛餃官員若有行善實績,就可補缺為官。大伯想當官想瘋了,科舉考不上,也買了個孝廉,造橋鋪路,救濟貧民。

這些事兒沒一樣不要錢的。大伯經商理家手段又不如父親,早已入不敷出。父親過世,剛好給他一個光明正大覬覦家產的理由,偏偏父親早有防備,將家交給她打理,所以大伯才千方百計的要把自己嫁出去,好在弟弟還沒長大前,恣意的使用家產。

就算不如大伯的意,大伯也看在她必死無疑的份上,不至于出此下策。

若不是大伯,她只是菱仙鎮一個小小商行主持,行商也無跟人結怨,然而……刺客的目標卻是她無疑。

思前想後,秋娘驚疑不定,抬頭看著榖梁大夫,卻見他也陷入深思之中。

榖梁大夫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大夫。」她開口,「可否請您留在謝家莊數日?」

他回神過來,「當是如此。」

為什麼「當是如此」?她美麗的丹鳳眼閃了閃,卻不說破。「那我讓蓮兒為您在留芳閣安置。」她想了想,「蓮兒,安置好了大夫,讓冬弟來留芳閣讀書。將東廂房整理整理,請夫人來此清修。」

冬弟來了,母親卻怎樣也不肯離開佛堂,她心裡焦急,卻也不能多說什麼。

隔了幾日平安,她又笑自己爭心。等五姨娘遇襲,她又變色。

「五姨娘呢?」秋娘只覺心頭瞎鬧,眼前一黑,蓮兒害怕的扶住她。

「別驚慌。」榖梁大夫鎮靜了她的驚恐,「她沒事。只是手上著了一刀,無大礙。」

「我要見她!」她為什麼這麼粗心?為什麼沒把她請來留芳閣?

「我這不是來了??幹嘛緊張得像鬼似的。」五姨娘晃進來,沒事人似的。

秋娘一手拽住她,從頭看到腳,看到五姨娘手腕厚厚的紗布,突然落下淚。

「這是怎麼了?」五姨娘叫了起來,倒是慌了,「拜托,是我挨刀欸!挨刀的人沒哭,?哭什麼呢?」

「對不起……」秋娘咬住嘴唇,努力安頓心緒,不讓自己太激動。

「採花賊要來就來,?管得住?」五姨娘拍拍她,多少年沒見這小姐落淚了?「幸好有榖梁大夫……」

秋娘望望其他的人,心口涼颼颼的。擠在她這病房裡的僕役,有好幾張新面孔。

「榖梁大夫,謝您了。」她的聲音恢復正常,「其他的人都下去。」

等走得剩下榖梁大夫和五姨娘,秋娘嚴厲的對五姨娘說︰「我在麗京買了織坊,妳馬上去!順便帶著謝大和凝碧一起走,現在,馬上去收行李!等等叫鏢局的人陪你們一路北行,聽到沒有?」

「為什麼?」五姨娘嚷嚷起來,「為什麼趕我走?這是我的家欸!我不要走!?是不是疑心毛賊是我引進來的?我沒有……」

「我沒這麼想。」她定定的看著這個和她一起辛苦持家的姨娘。一直以為自己對她不過是虛情,哪知道時日一久,假意竟成真,聽到她遇襲,全身顫抖不已。

秋娘掙扎著要下地,榖梁大夫扶著她,秋娘著地一軟,跪了下來,「姨娘,算秋兒求?。」

「妳這是幹什麼?!」她慌了,哭得滿臉的妝都花了,「發生什麼事兒了?怎麼要我們都走呢?」忙把她扶到床上,覺得她輕得像是一件衣服,心下深深的難過。

秋娘搖頭,闔目養神了一下,「姨娘,僕役多了許多新面孔。」

五姨娘愣了一下,「大爺薦來的人。我本來不想收,剛好最近許多人的身契都到了。?也知道,我們不是那種耽誤人家一輩子的主子,所以能放的、該放的都放了,大爺給的人,我又不好駁回,都是有身家有契約的。」她這時候發覺有絲詭異,「有什麼不對?」

「沒有。」秋娘又恢復那種淡漠的神情,「姨娘,?和凝碧過去打理織坊。若是穩定了,這邊也事了,再回來吧!求?什麼也別問,將來事了我自然會奉告。」

凝碧不肯走,重傷還哭哭啼啼地扯著秋娘的袖子,謝大站在她身後,神情慘然。

凝碧傷得這麼重,他才發現凝碧在心裡的分量,心中舉棋不定,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小姐和凝碧。

兩個人在他心裡同樣的重要。

「凝碧……」秋娘已經恢復冷靜,輕嘆著,「妳哭得我頭都疼了。」溫柔的笑笑,拍拍她的手,「麗京有什麼不好的?天子腳下呢!我買了織坊,這些年經營不善,好生頭疼,?和五姨娘過去幫我打理打理,也是產業。謝大也陪著妳去,不是甚好?謝大,」她喚著,「咱們麗京也設個分號吧!老讓人手底剝一層,我怎麼算都虧。既然我們自己有船,為什麼要麗京那兒轉運賺一手?」

她勞了半天神,心裡淒楚,兩頰又似火般嫣紅,「你們倆的婚事也趕緊辦一辦了。趁我還活著,我想看看我的姪兒。」

謝大躊躇了半天,終于應道︰「是,小姐。」

沒法子送行,秋娘讓弟弟去送眾人,自己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發呆。她屈身朝牆而臥,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大夫?」

榖梁朗靜靜的坐在她身邊,「嗯。」

「走了?」

「是的。」

秋娘沉默了好一會兒,「希望他們一路平安。」頓了頓,「你不問我為什麼將他們遣走?」

「何須問?」榖梁大夫笑笑,「妳既恐他們受傷,又怕他們若受了脅迫,?無法抵御。」

秋娘倏然轉身,目光炯炯地望著他,「榖梁大夫,你因何留下?」

「妳是我的病人。」

秋娘想在他平靜的臉龐上找出蛛絲馬跡,「只是這樣?」

他淡然一笑,沒有回答。

她深思片刻,「大夫,你可受聘雇?」

「何以問?」他仍不動聲色。

「你若受聘雇,除了弟弟的家產外,我尚有私人產業……商船兩條,織坊兩座,還有菱仙鎮上若干房產。」秋娘仔細觀察他的神色,「只要大夫願意,我願雙手奉上。」

「若要治愈?,我是無能為力的。」她絕不會只為乞命。

她微微一笑,雪樣麗顏滲入緋紅,「我聘雇你為我的私家大夫。治的,不是我的命。是我娘、我弟弟和我未死前的安全!」

正色的時候,她眼中的火苗更盛,「大夫,我不問你所為何來,我也不問你為何留下。你應有要務,但是這要務大約落在謝家莊吧?這些我都不問。只要你願意保我一家平安,我願奉上我所有。」

「所有?」他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臉還是一派斯文,「只要妳能付出的?」

「是。」

他心裡涌出激賞和惋惜。這樣靈慧女子,為何壽促若此?

「成交。」他起身,「等我想到要什麼,我當會告訴妳。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她坦然。

而後,她不再事事關心,所有商行事務,都由各主持店主自行決定,對外又傳她病篤的消息,越發的不見人。

謝家莊所有的家務也一概不理,徑交大伯薦來的管家理事。

她整天都躲在留芳閣,連弟弟都很少讓他外出,只留在她的身邊讀書,娘親那兒,每天讓蓮兒去請安,又請了還在謝家莊的老僕暗地裡留意。

這樣來得及麼?

她鎮日心魂不寧,一點事情就讓她驚跳。幸好尚在的老僕也覺得氣氛不對,事事忠實回報,她自己的留芳閣,半個新僕役也不留。

這樣來得及麼?大伯大伯,你千萬要想清楚,我們終究與你有血親關系,切莫趕盡殺絕……

「妳繃得太緊了。」診脈已畢,榖梁朗皺了皺眉頭,「我在留芳閣,不打緊的。」

秋娘表情有些淒楚地看了看他,「我真沒用。」

「相信我,沒有幾個女子能做得比妳好。」他吹涼剛煎好的藥,「即使她們身強體壯,無病無災。」

「還要多久?」她脆弱的身體經不起這種恐懼。不,她不怕死,但是她卻無法放下孀母幼弟。

「很快。」見她驚魂未定,半張病弱的臉全讓烏黑的頭髮遮蓋,不禁牽動心底一再壓抑的酸楚,輕輕的掠掠她的發,「至多一個月。」

「小姐小姐,不好了~~」一聽蓮兒這樣驚慌喊叫,秋娘臉色發青,一迭聲的喊……

「冬兒!冬兒!」秋娘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

「姊!姊!我在這兒!」正在桌邊習字的忍冬嚇了一跳,一把撲到她懷裡,「不怕、不怕。」他小小的手拉住驚慌的姊姊,「我沒事,沒事!」

雖然忍冬一直知道家裡氣氛詭譎,因為這種說不出來的詭異,他不再貪玩,只是靜靜的守在姊姊的身邊,像是驚嚇過度的小動物。他知道,姊姊莫名其妙的驚慌都是為了他。

「蓮兒。」榖梁大夫還是那樣鎮靜,讓驚慌的眾人都沉靜下來,「慢點說。什麼事情?」

蓮兒畢竟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看到嚇著了小姐,她自己也嚇到了。

「鄰鎮……鄰鎮有官差被殺了,聽說是追捕江洋大盜反而被殺,好可怕……」她哭了起來,「聽說那些江洋大盜到鄰鎮去了,不知道躲到什麼地方呢!」

秋娘抱緊忍冬,心神一定,想從冷靜的榖梁大夫臉上看出什麼端倪,偏偏他只是淡淡一笑,「蓮兒,那是鄰鎮的事情。快別擔心了。」

「可是、可是……」蓮兒哭得厲害,「咱家出的賊,會不會……會不會……」

「不會。」他和煦的笑容能安定人心,「不過是賊。我在這兒,還不安心麼?臨晚了,妳不該去跟夫人請安?」

支開蓮兒,榖梁朗起身,望著似乎有話要說的秋娘,先開了口︰「妳問冬兒,卻不問夫人。」

她揚起濃密的睫毛,眼中有著譏諷,「娘親是斷然無礙的。他們還要靠娘親得個貞節牌坊壯家威。」

榖梁朗微笑,「那我先去用晚膳,稍晚再過來。」

等他一走,忍冬擠到秋娘的床榻上,抱住姊姊的脖子,「姊姊,我喜歡榖梁大夫。」

「都十一歲了,還撒嬌?」這些年事繁,她已經很久沒跟弟弟這麼親密,「榖梁大夫是好人。」只要願保她的冬弟,就算是江洋大盜,她也覺得是好人。

「姊姊,妳要不要嫁給榖梁大夫?」忍冬天真的崇拜這個又會醫人,又懂武術的大夫。最崇拜的人和最愛的人……他非常喜歡這個「姊夫」。

秋娘啼笑皆非,「榖梁大夫年輕有為,為什麼要娶我這個病鬼?」自己還有多少日子可以數呢?

「胡說!」忍冬的臉沉下來,「誰說姊姊是病鬼?姊姊是全世界最美的美人!」他固執的閉上眼睛,摟著姊姊細瘦的腰肢,「姊姊會好起來的!大夫會治好姊姊,然後我們可以一起去麗京找凝碧姊玩……」他只希望姊姊快好起來,可以一起離開謝家莊。

秋娘愛憐的撫著他的頭髮。誰說孩子什麼都不懂的?這些時候奇怪的氣氛,連忍冬都受了影響。

榖梁朗再進來的時候,忍冬伏在秋娘的懷裡睡著了。他長得快,比人家十五六歲的孩子都高,心性卻還是一派純真。

「輕點。」抱起忍冬的時候,她忍不住提醒,又笑自己的婆媽。

榖梁朗只是一笑,輕輕的抱他至他的房安歇。

回來後,見她一額冷汗,他輕輕的拿起布巾幫她擦拭,「蓮兒還沒回來?」

「請過安,約是先去用晚膳了。」她有氣無力的回答,想支起身子去取水,一個頭暈,幾乎倒栽在地上,幸好榖梁朗扶住了她,見她無力,便半抱半倚的讓她喝水。

舊僕役不夠使喚,她又把身邊的嬤嬤撥去看顧忍冬,這屋裡內外,除了蓮兒,居然沒有人了。

自出生就讓人這樣抱倚,之前大夫也這樣抱過她,今天不知怎地,居然有些異樣的感覺。許是聽了冬弟天真的話……

「妳的臉發紅。」榖梁朗察看她的神色,探手摸摸她的額頭,「可是發熱了?時氣不好,要當心。」

秋娘想回枕上,沒想到臥得久了,身上無力,反而趴在大夫的懷裡發窘。

「怪道將我薦來的人全支開。」冷冷的聲音傳進來,「原來堂堂謝家閨女,窩藏了男人行此苟且之事!」

秋娘臉上的潮紅褪成蒼白,許久不見的大伯冷笑地走進來,身後跟著攔不住他的僕人。

「大伯,恕姪女身子不好,不能全禮。」她身子緊繃著,嘴裡還是客氣。

「能跟野男人摟摟抱抱,有什麼全禮不全禮的!」謝大爺毫不客氣地往椅子上一坐,「妳的母親貴為一族烈女,生出來的女兒,卻如此不知廉恥,?對得住在地下的爹麼?」

秋娘正要開口,榖梁朗沒放開她,反而輕輕捏捏她的手,朗聲道︰「不知大伯來訪,姪婿有失遠迎。」

姪婿?謝大爺和秋娘都是一愣。

「誰是你大伯!」謝大爺怒吼起來,「秋娘!我看?知書達禮,居然與人私訂終身……」

「大伯此言差矣。」榖梁朗微笑,「我與秋娘,既有良媒,又有家長主婚。只是秋娘身體不適,還未能行禮,何來私訂終身之說?」

謝大爺不怒反笑,「好張利嘴!良媒何在?」

「本鎮太守何足道為良媒。」他再捏捏秋娘的手,示意她不要開口,「聽聞謝大爺與太守素有來往,可赴何府查證。」

「家長何在?為何我不知情?!」謝大爺變色了。

「謝家主母帶發修行,六根清淨,自然不涉紅塵。然,五姨娘仍在,她已親口允婚,若大伯不信,可差人往麗京查問。」他仍一派安然。

「五姨娘是什麼東西!她不過是個侍妾……」謝大爺暴怒起來。

「大伯,您這話不當。」秋娘從最初的驚愕恢復過來,「五姨娘乃我父之妾,于秋娘亦為我母。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這段姻緣有什麼不應當之處,您倒是說說看。」

「妳這賤丫頭……」謝大爺想逼近秋娘,榖梁朗擋在前面,雖是眉目含笑,凜凜的氣勢卻鎮懾住他,「大伯,秋娘已是我妻。何太守若知道您如此侮辱他的良媒,恐怕不會太高興。」

想到他這孝廉還得靠何太守推薦,只好咬牙忍了忍氣,「哼!」謝大爺怒氣大發,拂袖而去。

秋娘雖然鬆了口氣,一想到方的「權宜之計」,她還是不大自然的紅了臉。

「榖梁大夫……」總是得謝謝人家,「雖是權宜,還是謝謝您仗義。」

他默然片刻,「不是權宜。」

秋娘吃驚的抬起頭。

「五姨娘臨行前,我已經問過她了。」他自嘲的一笑,「不這樣,她不放心。至于何太守,我醫治過他,這良媒,他做得極開懷。」

呵,這清靈女子,也有這樣張目結舌的時候。榖梁朗雖然覺得好笑,卻隱隱的生了一股憐惜。

「但、但是……大夫,我不能誤你終身。」她將頭一撇,這麼說。

男子有什麼終身?幾經壓抑,還是抑不住這種憐惜溫柔,「我早要找機會告訴妳,只是一直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但是,大夫……」雖然指望他保孀母幼弟,卻不是要他這種諾言。

「我字子霽。」他聲音放軟,「叫我子霽。」

「子霽。」她忍不住紅了臉,「我時日無多……」

「而來日方長。這是最好的方法。妳是個閨女,就算不重自己的名聲……」她心眼裡大約沒有自己,榖梁朗不禁苦笑,「這是留在這兒保?娘親與弟弟的最好方法。」

她越來越不明白這個冷漠平靜又溫和的大夫。

「醫者父母心麼?」她低聲,「子……子霽,你對每個病患都這麼好?」

「不是。」他很坦白,「若是這麼著,我要娶的女子可以排滿遂紫江岸。」見她雙頰緋紅不退,忍不住逗她,「或許我覬覦?名下產業。」

秋娘不禁笑出來,「這是聘雇條件?」

「也不是。」或許她非常不願?「如果妳有意中人,我們的婚約可以……」

「我上哪兒去找意中人?!」她微微發怒,用力的按住心口。

她是願意的,心裡這份溫柔,居然不受控制的泛濫成災,等他發覺的時候,已經按住她的手,她瑟縮了一會兒,卻沒有掙開。

「為什麼?」她輕輕的聲音像是耳語。

榖梁朗只是幫她蓋好被子,沒有回答。點起夢甜香,她閉上眼睛,昏昏睡去,他只是默默的守著。

為什麼?事實上,他也很想知道。蓮兒一夜沒有回來。

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她被丟棄在莊裡僻靜的柴房邊,衣服凌亂,眼睛驚恐地大張,已經氣絕多時了。

榖梁朗冷靜地驗尸,詳細的將報告提交來勘查的官府。

「先姦後殺?!」已經許久沒有大案子的菱仙鎮沸騰起來,官差一停停的進莊子察看,之後在莊外的樹林發現上吊的僕役,留書自言不當逼奸誤傷人命,自愧上吊。

榖梁朗原本擔心秋娘知道這件事情恐會發病,卻發現她比自己想像的堅強許多。

「謝福不會做這種事情。」她低低的說。

「我知道。」

秋娘瞅著他半晌,「還要多久?還會有多少意外?我快承受不住了。」她的聲音顫抖,卻連滴淚也沒流,「蓮兒從小就服侍我,她……我們只是平常莊稼人家!我們……」

「秋娘,這我都知道。」他握住她冰冷的手,「很快。就這幾日。」他附在耳邊細語︰「這是個意外,的確是的。該討的公道,我一分一毫也不會錯過。」

秋娘愣愣地看著他,她這樣聰明機靈,卻莫名地信任他。「我相信。」

她恐懼數日,忍冬害怕極了,定要跟她睡。

她這身子能保護誰?她苦笑,卻還是讓忍冬睡在床側。

最少,可以幫忍冬挨一刀。夜半,睡得正熟,榖梁朗搖醒她,「秋娘。」

她睜開眼睛,見著他含笑的容顏,覺得很安心,他也搖醒忍冬,要他噤聲。秋娘這時才發現身邊有許多黑衣夜行人,他點點頭,一個夜行人拿起黑斗篷裹住忍冬,他也同樣的裹住秋娘,抱了起來。

她這才發現他的胸膛如此寬闊。

多少年沒走出這房間了……晚風徐徐的吹拂她的臉龐,幾個縱躍,她的心提在喉頭,又是戰慄又是興奮,連行走都有困難的人,這樣的感覺,好似飛行一般。

他們默默的潛入佛堂,娘親臉上蒙著面紗,靜靜的敲著木魚。

「跟夫人稟明了麼?」榖梁朗悄悄地問早到的同行。

「說了。」同行有點頭疼,「她連話都不回,就只是敲木魚。」

榖梁朗有些啼笑皆非,輕輕的將秋娘抱放在蒲團上。「忍冬,」他喚著還沒完全睡醒的小男孩,「姊姊交給你照顧了,我要去打讓你們害怕的壞人,知道麼?」

忍冬揉揉眼睛,困惑著,「壞人?大夫……」

「叫姊夫吧!」他摸摸忍冬的頭,望了望秋娘,一笑出去。

秋娘也含笑,「來,拜見娘親。」他們的母親只輕輕嗯了一聲,繼續敲著木魚。

忍冬向來害怕這個不笑的大娘,瑟縮到姊姊的懷裡,「姊姊……大夫怎麼變姊夫了?」

秋娘臉紅了紅,「這……這慢慢再告訴你。」

忍冬還沒有完全睡醒,轉頭看看陰森的佛堂,「姊姊,姊夫打什麼壞人?怎麼打?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是誰?」

「黑衣服的人麼?」秋娘微笑,「應該是段劍門的人吧!」她常常失眠,已經習于黑暗,剛剛看到他們的衣服上,陰繡著「段」。

「段劍門?!」乙忍冬的眼睛都亮了,「啊~我知道!茶館說書伯伯說過段劍門傳奇的段子哩!喝!千里救危主,國傾扶新帝;十步殺一惡,千里不留行……」突然想到露了逃學去聽說書的餡,忍冬趕緊住嘴。

「你喔……」秋娘輕輕敲敲他的頭,「嗯,等了這麼些時候,子霽……我是說,大夫,大概就是在等這些援兵吧!」「你們來得太遲了。」榖梁朗皺皺眉頭,「為什麼懸宕將近兩個月?」

段均叫屈,「你還嫌慢?大哥,趙州離這兒多遠哪!我們還要集合部署,忙著斷他們後援,掃了多少殘黨你知不知道?楊柳去真的在這裡?」

「若是我沒猜錯,」秋娘微微一笑,「殺了鄰鎮官差的江洋大盜赤練蛇一幫人,已經潛伏在我們謝家莊了。那些新僕役應該都是。」

忍冬臉一白,縮進姊姊的懷裡。

「別怕。」她溫言安慰,「段劍門的英雄不就來了?他們應該會寅夜出擊,趁他們在睡夢中一舉成擒。」

深夜,火光、呼喝聲四起,段劍門形同劫營,這些默默隱藏形跡的匪類在睡夢中被驚醒,還搞不清楚狀況就已被擒,要不就是力戰後或傷或亡。

榖梁朗仍然鎮靜地站在院子裡,身邊的紛擾似乎不動于心,只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管家。「楊柳去,你也該現形了。」

老管家扯去胡子,露出一張年輕卻殘忍的臉,「你是榖梁老頭的小鬼?榖梁老頭不是裝聖人,要你別報仇,你來尋我什麼晦氣?早知道當初宰了你就沒事兒。」

榖梁朗不受激,只是淡淡一笑,「我不是尋仇。只是留著你,不知道要傷多少無辜百姓的命。為什麼殺蓮兒?一個小婢女礙你什麼?」「為什麼壞人要殺蓮兒?」忍冬揉揉眼睛,他和蓮兒感情一直很好。

「……意外吧。」秋娘輕嘆一聲,「那些匪類大約悶太久了。」「意外。」楊柳去不耐煩地道,「悶太久了,連窯子都沒得逛,那群該死的東西!我也罰過他們了。」他獰笑,「不會是你的心上人吧?你就為了她來尋我們晦氣?」

他淡淡一笑,凝神出招。「這些壞人為什麼要找我們麻煩?」忍冬一扁嘴。

「……大伯的關系吧。」秋娘苦澀一笑,「他大概和這群匪類早有來往,官府剿匪,匪幫只好找他投靠,他既不想收留在自己莊子上惹麻煩,又惱我總是不死,索性送來這裡。若匪人殺了我,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接收此處產業,又可安頓匪幫,當真是一石二鳥……」

「姊!」忍冬慘叫一聲。

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情,只覺得撲到自己身上的小身體軟癱下來,手一摸,一掌的血。

秋娘愣愣地抬頭,木魚聲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停了,他們的娘親拿著利剪,上頭還滴著血。

「娘!?為什麼……」她心頭髮鬧,卻命令自己要沉著,「妳……」

「不要叫我娘!」謝夫人臉上的面紗早就不見了,她陰沉的臉令人不寒而栗,「我早該將妳淹死在水盆裡!高嬤嬤那廢物!我要她去買個男孩子,買妳這賠錢貨做什麼?要不是謝三那廢物搶下妳,我早淹殺了妳,現在也不會這麼麻煩!」

高嬤嬤?投井自殺的高嬤嬤?她想起打小聽見的傳說,手腳都冰冷了。

「娘……」她怯怯的開口。

「不要叫我娘!」謝夫人凶狠地叫,「誰知道?是哪個婊子生的野種?妳是自找的,如果?不要牽扯到謝郎……妳去死吧!」她瞥見蠕蠕而動的忍冬,「就為了你這小雜種,我得等這麼多年!」她拿起利剪又刺下。

這次還沒接近忍冬就被秋娘抓住,剪尖刺破了她的手,她卻一點也不覺得痛,或許她的心已經碎裂開來,本能卻讓她不顧命地面對這個瘋狂的女人。

秋娘用驚人的力氣抓住剪刀,「娘,謝郎是大伯父吧?殺我有什麼用?現下妳殺了我和弟弟,妳能逃開麼?門是從裡面閂住的,除了妳,還有誰會動手?」

「等我殺了你們,再放把火。」她嘴唇微微上揚,「我看誰會礙我的事!」

她真的瘋了!

只見謝夫人一腳踢開秋娘,抓起已經不動的忍冬又要刺下,秋娘奮力撞倒她,抱住弟弟滾開來。

聽見門外喧囂撞門的聲音,謝夫人臉色一變,咬牙又沖過來,秋娘一頭是汗,一臉是淚,心頭髮鬧,眼前漸漸發黑。

不行!她只剩踹桌子的力氣,偏偏紅木桌極重,只動了一下,油燈滾了下來卻沒倒。

謝夫人原本秀麗的臉龐扭曲著,在驟然的黑暗中特別令人心寒,突然,屋子光亮起來,帶著燒炙的氣味。

秋娘摟著忍冬,驚恐地看著謝夫人燒起來的袖子。倒掉的燈油滴在桌上,謝夫人剛好袖子拂過,原本昏暗的火苗吞吐到雪紡紗袖,馬上熊熊的燒起來。

「啊~」謝夫人無法撲滅身上的火,恐懼的叫聲讓終于沖破門的眾人都心驚,火勢蔓延得很快,來不及救,她就活生生的燒死在眾人眼前。

秋娘整個人呆祝她低頭看著綿軟的弟弟,發現他已經沒有氣息了。

她眼睛一閉,像是這樣就不用看到這個醜惡的世界……

下一刻,她昏倒在榖梁朗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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