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官相護 之二十四

有這樣的爹,導致顏謹容聽到某些關鍵詞就會頭痛欲裂,然後想奪門而出。

比方說「真愛」、「您這樣溫柔善良一定能理解我們純潔的愛情」、「妳怎麼能這麼殘酷這麼無情這麼無理取鬧」…或者某些咆哮體。

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沒逃過學,不是在唐家學武就是在崔家學文,甚至賴著不走。顏爹老拖著各個真愛,祖父祖母還在的時候鬧到長輩面前,祖父母相繼過世後,拖著真愛鬧到孩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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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心覺得丟人。寧可在外學文習武的不著家。

分開住也好吧。讓老爹跟他的真愛去探討人生理想吧,給娘歇口氣。

她這些年真忍得要斷氣了。

結果顏娘沒斷氣,顏爹和他不知道第幾十任的真愛差點被打斷氣。

在唐勤書素手釀青梅的初夏,驛站同時送來了顏家小妹和唐家大嫂的信,各自看信的唐勤書和顏謹容看著家書不斷變色。

雖然敘事角度不大相同,筆調也有拍案傳奇與報導文學的差異性,總是說同件事。

是這樣的,顏娘已經搬到別莊,原以為可以跟顏爹老死不相往來,誰知道顏爹又發現了一個真正的真愛,天雷勾動地火,愛得如火如荼,愛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然後他覺得不能辜負這個賣藝不賣身的丹霜姑娘,哪怕是出身青樓人家還是堅守貞操直到他這個大才子出現才傾心委身…這當然是得給個名分。

於是他帶著真愛去敲顏娘的門,非讓顏娘喝一杯姨娘茶不可。

顏娘帶著忠僕數十執杖把他們轟出去,顏娘親自上陣,提著包著棉布的棒槌--兩把,掄起來將顏爹和真愛一起胖揍了一頓。

顏爹氣急敗壞的抱著腦袋怒喝:善妒若此,非休了妳這毒婦不可!

回答他的是顏娘掄起來另一回合的猛捶。

然後顏娘發表了一番在京城刮起旋風的巾幗言論。

「老東西,我忍你這沒廉恥的二十幾年,終於無須再忍。來,給我休書,乾脆點。反正我從來不靠你吃穿。不過我要告訴你,這個家我已經給兒媳當了,女兒已經嫁好人家了。你趕緊休我吧,我成了棄婦,你出息的嫡長子嫡次子剛好廢嫡為庶。前途吧,可能就黯淡點罷了,兩個兒子都那麼孝順,想必不會恨你,會給你養老送終。

「放心吧,看在公爹婆母待我那麼好的份上,我不會把你弄死了…雖然說弄死你有一百種方法。」

本來顏娘氣勢磅礡的宣告完就要回去歇著,可惜顏爹嘴太賤。於是顏娘用包棉棒槌非常「親切」的教育顏爹何謂口德。

名為丹霜的真愛遭受池魚之殃。

現在京城最新興的「勸夫利器」是裹了厚棉的棒槌,講究的還會繡花,比方三娘教子之類。

為什麼呢?一棒子打死總是得賠命,太虧了。裹了棉的棒槌能夠放心狠捶,不打臉也驗不出什麼傷。

顏謹容默然,滿臉尷尬。唐勤書卻肅然起敬。

顏伯母實在太威。

想想也真是英雌,撫育子女有始有終,當忍則忍。這完全可以跟臥薪嘗膽和胯下之辱相比肩。

明明有這等武力,卻隱忍這麼多年。如果早早把棒槌使出來…恐怕顏家表哥表妹的婚嫁會有些阻礙。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顏伯母真是父職母職一肩挑了。

就這是份深遠的敬佩,在顏謹容悶悶的準備回娘親的信時,唐勤書請他順便捎了一張「醬菜錄」。

顏伯母飲食有個喜好,喜歡吃醬菜。但時下的醬菜都重鹽,就是為了長遠保存。吃太多鹽,可不利養生。

唐勤書本來想起出一些醬菜捎給顏伯母嚐嚐,但是路途遙遠,薄鹽醬菜保存條件有點苛刻,怕半路就變質了。所以她乾脆謄一張食譜。

這個時候的食譜還寫得跟札記似的,份量幾乎都是「若干」「少許」「碗」(可沒人知道是多大的碗)。這不是唐勤書的風格。她隨信附上的是一套竹筒,用來精準測量份量。那套竹筒大的整斤,小的如匙,編號嚴齊。

她的醬菜錄只有幾百字,卻條列分明,該用幾斤的瓦罐或甕,該用幾號竹筒多少的鹽、糖、調料,醃多久,置於井或地窖等等,只要嚴格按照上面做,就能得到味道相差無幾的醬菜。

她只錄了三種,這是最簡單的、最不容易跑味的醬菜。分別是糖醬瓜、醃辣椒、醬苦瓜。

但是顏謹容說什麼都不肯收。

因為這個禮太重了。

要知道,在世家之中,一個女子最貴重的嫁妝,事實上是看起來似乎不起眼的私房食譜。這代表一個世家女獨特的風雅和蕙心,為了女兒嫁妝好看,有的父母會重金購買獨特的食譜充作自家研擬。

親戚友朋間能求食譜,但不能外賣或散播,只能自家享用,而且要交情非常好才行,求不到也不能翻臉。

這是數百年大燕世家沈澱下來的風流底蘊。

醬菜錄還是唐勤書親自研制的食譜。在世家女中可說獨步大燕的匠心獨具。

這怎麼能收。

唐勤書搖了搖頭,「我不欠這三道菜。」於她,廚藝是小道,比呼吸還簡單,有什麼值得敝帚自珍。

她還是強塞給顏家表哥,請她捎給顏伯母。

心裡呢,其實還充滿自豪的開心。她還沒雙十年華,再怎麼沈穩還是會為了廚藝被肯定感覺到小小的得意和驕傲吧。

就是心情很好,所以晚膳格外用心。

顏家表哥特別喜歡吃糖醬瓜,有時候還會偷去當零嘴吃,但終歸太鹹。天氣漸熱,肉吃起來感覺起膩,表哥又無肉不歡。

所以她專買了後腿肉,頗費一番勁道的剁成絞肉,再剁了小半碗的糖醬瓜混合,然後團成半個拳頭大,取糖醬瓜的醬汁加水和若干調味,湯汁蓋過肉團就能夠上鍋蒸了。

這道菜是自己想的,顏表哥很饞這道菜,都說想吃瓜肉丸。但是剁肉很費工夫,唐勤書又不愛做面目全非的菜。偶爾做都能讓顏表哥吃得一臉幸福。

這個取的就是一個甘字。後腿絞肉和糖醬瓜加在一起,互相提攜出來的就是甘甜口齒留香,依舊是湯汁拌飯最佳,但是顏謹容都喜歡舀半個鬆軟帶甜香的瓜肉丸慢慢吃,表妹總是刻意做得比較淡。

因為她知道,他就喜歡單吃瓜肉丸,享受那種瓜與肉的雙重奧妙。

這頓吃得太美,顏謹容準備將醬菜錄和家書封在一起時,忍不住再提筆跟小妹得意一下他在桃源縣美好的飲食生活…結果很悲劇的放錯信封,跟醬菜錄一起放到顏娘那兒去。

顏娘眉角一挑,看著小兒子洋洋得意的食記,又仔細看了醬菜錄。她笑了。

這次她捎了雙倍的面膏口脂,還有幾盒貴死人不償命的胭脂水粉給小兒子。

但是她那腦筋某些部份(比方說情商)短路的小兒子顏謹容,看到胭脂水粉卻爆炸了。

顏謹容忿忿的以為老媽捎來的胭脂水粉飾是給他用的,實在非常之不靠譜,回信再三強調他現在超爺們的,拒絕為了娘親詭異的樂趣男扮女裝。

一個月後,顏謹容接到娘親的信,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雖然辭彙很豐富,但中心主旨就是說他是個白癡,連討小娘子歡心都不會,將來絕對討不到媳婦兒,以後不要說是她的兒子,丟不起這個臉。

收到信時他正忙得焦頭爛額,只是覺得娘親怎麼這麼沒頭沒尾的罵人,但也沒時間多想。

直到晚上顏謹容終於把頭髮擰乾,上床躺平時,才想到娘親寄來的信。

他彈了起來。

腦筋短路的部份通電了。

趕緊起來點起油燈,翻出那些面膏口脂胭脂水粉。臉,一點一點的燒了起來,有些發燙。

這樣不好吧?私相收受這…

難怪娘親捎來。他恍然大悟。他買給表妹那就於禮不合,娘親寄來就是長者賜不可辭。

結果他面如桃花的原地轉了兩圈,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感謝娘,還是瞋娘幾句。

最後他還是翻箱倒櫃的找了半天,掏出最好的一塊青緞包袱布,花了一個時辰多,就是設法把這些胭脂水粉打包得好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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