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終)

愛情不能放防腐劑,更何況,煦華不愛她。

看著輕輕的浮雲這麼的飄過去,長日裡,她有種說不出的孤寂。這樣也好。省得將來有個「陳太太」邊罵著狐狸精,邊撕打過來。就算不為自己的自尊,也要為了公公婆婆的安寧著想。

從此不復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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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明非打了電話來,心不在焉的話了幾句家常,很含蓄的告訴她,煦華的婚事告吹了。

為什麼?

煦華隔了幾週再來,也就沒再提這事情。

雪野淡淡的問:「婚事呢?」

「那種嬌滴滴的女孩子,不適合當我的老婆。」他也淡淡。

「我不是為了妳。」他又淡淡的補了句。

畫蛇添足。她少有的,不是因為高潮而微笑了起來。

這讓煦華看了說不出的生氣,又覺得憐愛。

就這樣混下去好了。煦華放棄了那樁非常有利的政治婚姻,但是選戰倒也沒想像中的艱辛。

他繼續當他的立委,幾週就來看雪野。

冬天到了,李家的局勢好轉很多,但是節儉的雪野,還是穿了件陳舊又褪色的紅大衣。煦華在雪野身上摸了一把,皺起眉頭。

「雪野,這件大衣該丟了。」

「不要。還能穿。」

他上次看到的,和上上次,上上上次…雪野的大衣一直很樸素,也單薄。

「我送妳一件…」

「不要。」

煦華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雪野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他居然在笑,溫柔的彎腰抱住她,「好。說好。我送雪野一件。什麼顏色的?」

閉上眼睛,被他強而有力的臂膀束縛住。這感覺真好。

「白色的。」雪野對他微笑。

送她回家。在三條巷子外就放下她,透過車窗,看見她微微的笑著,風頑皮的撩撥她的長頭髮,她一手撥著頭髮,一手向他揮手。

框在車窗上她美麗的雪白的容顏,就像慢動作般在他腦海裡複製。

閉上眼睛,就可以重新看見她粉艷面容。這感覺真好。

只隔了兩天,他就打了電話給她。

「什麼事?想我?」雪野輕輕的笑著。

「對。」他在電話那頭也在笑。

「大衣買了,但是需要修改一下。」

「不急的。煦華?你的聲音很小ㄟ。」

「………雪野。我愛妳。」他的聲音笑著,卻越來越低微。

「欸。」雪野詫異的很,「今天不是四月一日。」

斷線了。接著雪野的BB扣響了起來。

上面沒有電話號碼,只有「520」三個數字。

我愛你?是阿。我是。

雪野的心裡有著不知名的味道在流動。有點酸,有點兒甜。

過了七天,意外的看見明非到公司門口等她。

「明非?你們大哥呢?」轎車裡空蕩蕩。

「大哥就來了。他說,有東西給妳。」

到了煦華的住處,明非給了她一個紙盒,雪白的羊毛呢絨大衣,她輕輕撫著輕暖的大衣,「香奈兒?我不要。」

她的臉沈了下來。這種一件幾十萬的東西,她不可以要。

「請妳收下來,這是大哥的希望。」明非沈重的說著。

正想收起來,看見這件華貴的大衣,內裡卻是不相稱的皮革。皮革繪滿華麗的龍紋。

龍?她屏息的展開內裡,那熟悉的花紋…那熟悉的龍…這樣蜿蜒這樣纏綿這樣在古銅色皮革上飛騰,栩栩如生。

「這種玩笑太惡劣了…」雪野的聲音像冰一般,「明非,你們大哥呢?」

「這裡。」他指了指大衣。「等救護車來援的時候,他要我們將他的皮剝下來給妳。」

大水…又來了。隆隆的水聲,封住了她的呼救。窒息的水壓,窒息。

「…我挨了一槍,但是大哥被開中了前胸…因為怕打草驚蛇…所以暫時不發喪…」

我聽不見。我聽不見。

「遺言。」雪野只吐出這兩個字。

明非的眼眶強烈的熱了起來,「他說,雪野。」

愣愣的站在五十坪的大理石地板上,清冷的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發出尖銳的,被害人的慘叫聲,雪野將那件柔厚的大衣摔在牆上。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面摔著,一面清晰的罵著穢語;那個冷淡高貴的雪野就這樣罵著,嘶吼著,不停的,不停的摔著那件大衣。

她撲倒在地上,看著她那麼喜歡那麼眷念那麼樣用手指膜拜過的龍,為什麼…

雪野狠狠地將頭撞在地板上的大衣,將殷紅的血濺在微笑的龍臉上。
***

「哎唷,稀客!怎麼又出來流蕩了?你老婆不說話?」

他有點尷尬的笑笑,「離婚了。她也說不了什麼。」

老友一愣,哈哈大笑,「要喝牛奶幹嘛養條母牛?我離婚兩年啦!只覺得日子過得好得不得了勒!來來來,我介紹辣妹給你…」

他微微一笑,喝著眼前的酒,PUB夜色正濃。

聲囂喧譁,但是她進來的時候,還是短暫的安靜了一下。

她穿著豔紅的露背小禮服,套著雪白的羊毛呢絨大衣,尖細的高跟鞋,登登登的下了階梯。臉上搽著濃厚的水粉胭脂,看起來沒有慘不忍睹的尷尬,反而像京劇裡青衣的悲愴。

濃妝的她,很美。

大嫂?

那天清晨,她只留下離婚證書,就此失去蹤跡。他花了很多力氣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

看著眼前這個艷裝女郎…他不相信。他的大嫂,不曾濃妝過。清麗的像是一朵荷花。不會是她,不是。

那種不認識他的陌生眼神…冰冷的像是死屍一般的眼神…絕對不是高貴溫柔的大嫂。

他將酒喝盡。

「怎麼?喜歡喔?她不來搭訕,你也別碰她啦。那朵黑玫瑰,扎手勒。」

看見她接受了一杯酒,沒多久,帶走了那個男人。

「嘖嘖嘖…可憐的新手。」老友搖頭,「那女人聽說是某個黑道老大的遺孀,性子可壞的緊。上回有個呆子惹煩了她,據說被捅了兩刀…嘖嘖…」

他的心思飄開來…

大嫂,妳會在哪?大哥已經死在印尼暴亂裡了,而我…我也離了婚。

我想見妳,再見妳。

雪野離開酒吧,回眼看了看。

男人聒噪的很。但是脫掉衣服,每個男人都說不了什麼話。等男人精疲力盡的倒在床單上氣喘吁吁,她也疲倦的走進浴室,回頭跟男人說,「你可以走了。」

洗了個很久很燙的熱水澡,蹣跚的從浴缸裡爬出來,用浴巾包著自己。一開門,看見那男人還躺在床上抽煙,她的心底湧起強烈的厭憎。

「我不是叫你走了?」

「別這樣嘛,來,我親親,妳這小騷貨。」男人推開床單,赤裸裸的
下了床。

她伸手到床頭的抽屜,拿出把雪白的小手槍,準準的將子彈射進男人兩腿間的床上,發出噗的一聲。

只差兩吋就射進他的陰莖,那男人嚇得失禁。

「滾。」

連滾帶爬的,他抱著衣服逃走了。

為什麼…我的槍法會這麼準?我應當打中他,這樣的話,我心裡的煩噁說不定會比較輕。

她的手垂下來,手槍掉在地板上,發出沈重的聲音。

緩緩的走向大衣,穿上,緊緊的抱住自己。死人的皮革發出冰冷卻柔和的質感,不一會兒,就被她的體溫同化,發出溫暖的氣息。

你很懊悔吧?煦華…你很懊悔吧?這樣拋下我死了…現在我和別的男人做愛,你也只能忿恨的懊悔…你知道嗎?有男人比你久,有男人比你長,當然也有男人讓我高潮的更高潮…

現在我的體內,就流著別人的精液。你卻什麼都不能做。你很懊悔吧?

就像我一樣的懊悔。

懊悔為什麼不跟你走。懊悔為什麼不要且貪今宵之歡,懊悔為了無聊的自尊,連一天都不曾完整的陪在你的身邊。

懊悔要到你死了我才這樣痛苦,痛苦到連死都不足以解脫我的痛苦…

我該用下半生的後悔來償還你的懊悔…我該這樣,我該這樣。

她抱緊自己,赤身穿著大衣,站在陽台外,嫣紅雪白的櫻花開滿了台北的星空。

哭泣。迎著風,迎著隨風開始飄零的櫻花雨夜,哭泣。

站在圍牆外抽煙的明非,發現雪白的花瓣漂蕩在自己肩膀上。點點像是雪野的眼淚。

看了看她遠遠的掩著臉的影子,憐惜的將雪白的花瓣,收進自己的口袋裡。

沒收起來的零星雪點花瓣,就這樣飄零在水池裡,驚醒了池裡的錦鯉,水波不停的蕩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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