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愛」的酷刑(四)

「大嫂,不要難過,」他遞面紙給她,「媽媽沒有惡意,她只是心直口快。」他很清楚母親的挑剔,只是這種挑剔在媳婦身上,特別的變本加厲。

「我知道。」她想微笑,卻忍不住落淚,「只是…我的確不是媽媽心目中的好媳婦…」

媽媽就喜歡南芬那樣的女孩吧?終生為了家庭奉獻,精通家事和烹飪。閒的時候,能夠陪她看飛龍在天而不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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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怎麼叫這麼優秀的學姊屈居在家裡?她這樣的優異,競爭這麼激烈的美商公司,她輕輕鬆鬆的往上爬,現在已經是企劃部門的主管了。相形之下,當MIS的大哥顯得黯然失色。

你怎麼能夠要求這樣的女人在家裡做家事和煮飯?她的才華怎麼辦?

「哥哥還沒回來?」他不明白,為什麼娶了學姊,大哥還是喜歡在外面尋花問柳。

「…不知道在小咪的膝蓋上,還是在曼麗的懷裡。」大嫂的眼淚停止了,自嘲的笑笑,「我的婚姻…真是一塌糊塗。」

娶一個女人回來等門?若是這樣,為什麼要娶她?請個菲佣等門不是更好?

「大嫂,不要這麼說…」他絞盡腦汁想安慰她,「…對了,聽說妳升職了?妳升得好快,我聽阿劉說,你們公司競爭很激烈,沒想到大嫂這麼厲害呢!」

她的神情果然愉快多了,「是呀,」攪攪那鍋滷肉,「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副理而已。公司要我買部車代步,實在滿好笑的,我要把車停在哪?再說,我也不會開車。但是副總經理在那兒魯個不停,一直強調公司門面的重要性。美商就是這樣愛面子…小弟,幫我嚐嚐味道,我還在感冒,味覺已經失靈了…」

他嚐了嚐味道,加了一點鹽和酒,「這樣應該可以了。」

「謝謝。」她的笑,如此疲憊。

即使失去光輝燦爛的笑容,她在書彥的心目中,還是那個優秀美麗的學姊。看她在婚姻裡折磨得如此憔悴,他的心無法毫無感覺。

回到房間,他突然非常渴望見到芳詠。

「喂?芳詠嗎?」聽到她的聲音,覺得安心下來,「事情?沒什麼事情,只是想知道,妳現在做什麼?」

她輕笑了兩聲,「跟你講電話。嗨,你以為我會多工運作?」

這樣淡然的笑聲擊散了他的憂傷。

臨回去,他還是繞去公司找了大哥。

「書彥?」正在和秘書調笑的書殷很是驚喜,「怎麼突然來找我?」他熱情的搭在書彥的肩膀上。

從小就和大哥感情極好,他望著開心的張羅咖啡的大哥,不知道哪裡不對了。

家人都是親密幸福的家人…嚴厲卻慈愛的母親,溫厚深愛家庭的父親,熱情開朗的大哥。他深愛他們,卻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摧毀他曾經愛過的女人。

尤其這麼優秀的學姊。

「…哥,」他喚著書殷,「這幾天你都很晚回來,我們兄弟沒能好好聊聊…我要回台北了,想想還是來看你好了。」

「哎呀,」書殷把咖啡給他,「我忘了帶你出來玩玩。沒辦法,男人有男人的應酬,我忘記帶你出來見見世面。下次好了,下次。我帶你去瞧瞧男人的應酬…」

「MIS需要應酬什麼呢?」他直視著大哥,「需要這麼晚回來?」

書殷的臉森冷下來,「是不是那個賤婊子跟你說了什麼?媽的!」他一摔檔案夾,「仗著是你的學姊就說東說西?男人當然有男人的應酬圈,逢場作戲有什麼了不起的?幹!叫她去當老師不當,偏偏要去美商公司,越來越驕傲得自以為了不起了!賺得那麼多,居然每個月只拿出那麼一點點繳房貸,還叫我要把薪水拿些給媽!操!賤貨!我給不給關她屁事?她不是愛賺錢?愛賺就把錢拿出來啊!叫我拿出來?門都沒有!」

「哥,大嫂沒跟我說什麼,」他急著辯解,現在才知道家裡的房貸是大嫂繳的,「只是你都很晚回來…」

「小弟,你不懂啦,」他不耐煩的一揮手,「女人就是寵不得。當初我就是太寵她了,隨她去上班,才弄得我一點面子都沒有。你知道別人說啥?上次她同事還叫我蘇先生!靠!我堂堂男子漢,居然冠起妻姓來了!賺得多了不起?家事也作不好,小孩也不生,不知道娶她幹什麼!」

「哥…」連他都聽不下去。

書殷不耐煩的打斷他的話,「好啦,書呆子,你好好上學,趕緊把碩士拿到手。你哥少了條唸書的神經,才會連老婆都比不上。你若想繼續念下去,老哥挺你!拿個博士回來也行!錢夠不夠用?」他掏出一疊鈔票,「你搞什麼?匯錢給你居然匯回來,到底是不是兄弟?」他硬把鈔票塞在書彥的手裡。

他默默的收下,也不再提。

到底是什麼地方錯了?

帶了束花去大嫂的公司,總機小姐跟他熟了,笑著說,「好久不見啦,小方先生。」她笑嘻嘻的,「又當大方先生的快遞?李小姐還在開會,要等她一下嗎?」

「不用了,」他搖搖頭,「請把花給她。」

「坐著吧,」大嫂的工作夥伴剛好進公司,對他點點頭,「上回你放了花就走,欣怡難過很久。」

書彥笑笑,「那就打擾了。」

他也笑笑,跟總機小姐談了幾句。趁這個空檔,書彥打量著大嫂的工作夥伴。的確是個氣度雍容的男人。幾次來大嫂公司都遇到他,和酒色過度的大哥不同,這個專注於工作的男人有種精銳的霸氣,大嫂也對他的工作態度贊不絕口。

「害我不敢鬆懈,」大嫂笑著說,「自己夥伴這麼強,不知道哪天會被他幹掉。」

誰忍心幹掉妳呢?

「逸樺?剛剛開會的時候…咦?書彥?你怎麼來了?」大嫂又驚又喜。

趙逸樺微微拉了嘴角,「欣怡,先跟方先生聊聊吧。妳吃了午飯嗎?都三點多了。」

「沒有胃口。」她搖搖頭。

「不行。」逸樺很斬釘截鐵,「我幫妳帶了個三明治,放在妳桌上,無論如何都要吃。」

等他走遠了,欣怡搖搖頭,「他怕我倒下,沒人寫企劃案。」微笑看著花,「好漂亮的花…好久沒收到了…也只有你回來的時候我才收得到。」

「這是大哥…」他不好意思。

「得了,小弟。」欣怡淡然的,「書殷會送我花?別傻了。不過,還是謝謝你。你幫我做了很大的面子。要喝什麼?」

欣怡忙來忙去的張羅茶和點心,一樣硬塞他零用錢。

「不用了,」他無奈的躲著,「大哥已經給我了。」

「你在唸書,放些錢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大嫂,妳還要繳房貸。」想到那麼沈重的房貸…生活費…在美商公司上班,穿著打扮使用都比別人講究許多,這些錢也不得不花。

欣怡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不要替我擔心,我還可以的。」她摸摸書彥的頭,「拿著。家裡也只剩你還關心我…」她緘默下來。

到底是什麼地方錯了?每個家人都對他這麼好…為什麼相處不來?

台中到台北兩個多鐘頭車程,他沒有睡,不停想著。像是一個沒有解答的習題,不斷在腦海旋轉。

煩悶的心情,在看到芳詠的時候一掃而空。

「幹嘛?你還真是小孩子。」芳詠笑著擁抱他,「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我只是暈車。」有些不好意思的鬆手。

「你看到鬼了?暈車?好爛的理由。」芳詠轉過身,「想我就說一聲。」

「……」

「該不會是真的吧?」她很訝異,「真的想我?」

「對,我很想妳。」書彥有點賭氣。

「想我?真的想我?」芳詠不可思議,「想我的身體嗎?但是我月經來了…」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他生氣起來。

「你生什麼氣?」芳詠覺得不悅,「月經我能控制嗎?你這個人…」

「我只會想念妳的身體嗎?沒胸沒屁股的,比男人的胸部還平,我會只想念妳的身體嗎?」

「嫌我就說,」芳詠也有點動氣,「如果你想結束這種關係…」

「妳敢!」他急急的拉住芳詠,「妳敢就試試看!妳敢在我愛上妳的時候…」

「什麼?」芳詠驚愕的看著他。

「我說,我愛上妳了!」書彥很大聲,「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愛上妳了!不是因為妳的身體而已,我喜歡妳的全部…」

就像那時候愛上學姊一樣的悸動,以為自己的心已經退縮石化,沒想到,居然又熾熱的愛上這個奇特的女子。

只有在她的身邊,能夠呼吸到安寧的空氣,只有在她的城堡裡,他才能夠定下來,覺得自己身心安頓。

將嘈雜的世界隔離在他的生活之外。

「…你愛我?」芳詠喃喃的說,「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就是愛妳!真的!」他激動的握緊芳詠的手,她的臉一片空洞。

「…如果你真的有一點愛我,」她抽回自己的手,矇住臉,書彥從來沒看過她這麼軟弱的垂下肩膀,「請你不要說這個字…請你不要說愛我。愛是一種酷刑,若是你有一點愛我,請你不要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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