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愛」的酷刑(九)

他愕愕的回到家,喝得酩酊大醉的書殷眼睛睜開一小條縫,「回來了?那個賤女人死了沒有?」

書彥的反感很快就打敗罪惡感,「學姊好的很。你不用上班?你看你這是什麼樣子?」

「學姊?幹!沒錯,她是你學姊。怎麼?現在變成學姊,不是大嫂啦?!她想離婚是不是?別想!你看她把我毀成什麼樣子?把我們家毀成什麼樣子?我們一家人頭都抬不起來了!我一輩子要帶著這個綠帽子被人指指點點…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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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學姊和別人做愛會毀了你,而你這麼做不會毀了大嫂?」他冷冷的回答,看著書殷張目結舌,「你不用現在回答我。等你想清楚再告訴我。」

「那個爛女人把你洗腦了。」書殷抹一抹臉,「她居然把你洗腦了。你不是我認識的小弟了。」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她毀了我們一家…我不會放過她的…」

我有什麼不一樣嗎?他悚然一驚。

和芳詠生活的這段時間,他的確漸漸轉變。

滿懷心事的躺回床上,睡吧。睡醒才有力氣解決南芬這件事情。偏偏越躺越清醒。

不能拖下去了。

他打電話給南芬,卻沒有人接電話。打她手機,她關機了。

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細想想,不禁笑了起來。南芬一定還在學校。當學生太久,幾乎忘記老師的規律生活。

他心平氣和的在她的手機留言,這才矇矇朧朧的睡去。

直到她的電話把他吵醒,他才知道,他已經睡掉一整個白天,天都已經黑了。

「南芬?」他用力甩甩頭,「下課了嗎?」

「嗯。」她的聲音有說不出的喜悅,「什麼事?我聽到留言就趕緊打過來。」

這種事情不能在手機裡解決。他深吸一口氣,「南芬,有空嗎?有些話想談談。」

「我馬上來。」

「不!」他急著說,「我們約在妳家附近的公園吧。附近有些小咖啡廳還不錯。」

這些年,都是她不辭辛勞的過來,到了最後,也該是自己過去的時候。

已經提早半個小時來了,遠遠的,還是看到南芬白衣白裙的走過來,飄逸柔美的身影,令人望之忘憂。

她卻是書彥心中最深沈的煩惱。

「等很久了嗎?」她的聲音這麼溫柔,卻無法在他心裡引起什麼感動。到底是為什麼?

「是我早來了。」他勉強笑了笑,「去喝咖啡?」

南芬搖搖頭,紅著臉,「…我們散散步好不好?我們還沒有一起在公園裡散步…」

心一緊,有些說不出話來。「好。」

她的要求居然這麼低微。

默默的散了一會兒的步,南芬心滿意足的將手插在他的臂彎,一面瑣瑣碎碎的談著學校的事情,誰愛上誰,誰又跟誰結婚,誰又有了小孩。

她的世界就是這麼大。小心翼翼的當個可人的女孩子,希望討大家喜歡。她無須思考人生的意義,也不用為未來煩惱。只要循規蹈矩的照著大人規劃好的路線走,她可以當一輩子的乖孩子。

「妳沒有什麼企盼嗎?」以前曾經問過她,「妳的未來?妳的人生?」

她驚慌了一下,「我沒有什麼企盼。」又羞澀了起來,「我的企盼…只有你。」

將所有的人生都企盼在我身上?這讓他惶恐。

芳詠的回答就不一樣了。

「企盼?你這麼問,我怎麼說得完?如果可以,我想去日本留學。如果學成了,我想回台灣繼續我的教育大業--開個與眾不同的幼稚園。」滔滔不絕了半天,書彥悶悶的問她,「妳去日本,我怎麼辦?」

「拜託,你也有你的人生要過。」她笑了,「如果你真的沒什麼大計畫,你可以來日本幫我煮飯洗衣服。我會在東京,記得來找我。」

他也笑了。

「…書彥?」南芬喚他,「你在笑什麼?我剛剛說的有這麼好笑嗎?」她多麼喜歡他那粲然的笑容啊。

「沒什麼。」他收斂心神,「南芬,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妳。」

她似乎知覺了些什麼,咬了咬嘴唇,抬頭專注的看他。

這樣乞憐的眼神…

書彥咬咬牙,「南芬,我們分手吧。我在台北已經有女朋友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驚慌的吸了一口氣。整個公園靜悄悄的,沈默無聲的填充著。

「…我不要分手。」她終於開口。

「但是我在台北…」

「不要緊。」她將頭別開來,「男人都會尋花問柳的。這我還能忍耐。你總是要畢業的。等你畢業,總是要回台中來。」

書彥一時說不出話。「我不愛妳,南芬。」

「你會愛我的。」她哭了出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比我更愛你。求求你,不要這麼殘忍…誰都會離開你,就是我不會。我不分手,我絕不分手!這麼多年了…我們也有過快樂的時光…不要這樣輕易就放棄…我求求你…」

「…對不起,我沒辦法。」書彥狠下心,不去看她頰上晶瑩的淚水。

「我不要分手。」南芬抬起頭,臉繃得緊緊的,「我絕對不要。你會發現,最後你也只剩下我而已。」她轉身跑掉。

望著她哀慟的背影。書彥心裡有著說不出口的歉疚。

但是,就是歉疚而已。他無法因為歉疚跟她過一輩子。這是我的人生。

因此,他更急著回台北。回去芳詠的堡壘,將這一切紛亂都阻擋在外面。

他連兩個小時的車程都無法忍耐,也不顧母親哭哭啼啼的要求,他敷衍著,「媽,我就快畢業了,得趕緊回去準備口試。我會回來的,我保證。」

他連夜飛回台北,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這個城市過,即將降落在松山機場的時候,他覺得每個朦朧閃爍的燈光,都像寶石一樣。

衝進他們的家,他高喊著,「芳詠,我回來了!」

一片靜悄悄。

這麼晚了,她怎麼不在家?環顧四周,發現家裡有些不一樣。她喜歡看的漫畫和散落的VCD不見了。客廳整理得整整齊齊,不見的都是她的東西。

為什麼?

拼命敲著芳詠的房間,一面大聲叫著她的名字,他衝動的開門,發現房門沒鎖。

她的房間裡雜亂,像是匆匆忙忙的離開,打開衣櫃,什麼也沒有。

發了好一會兒的愣,才發現桌子上有些東西。

和房東打的租賃契約,註明租約到今年七月。另外有張收據,芳詠把到七月前的所有房租都繳清了。

另外還有條半溼的手帕,散著淡淡的,ANNA SUI的香氣。

只有這麼一封沒有字的情書,浸滿了眼淚?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他茫然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跑到幼稚園找她,芳詠的同事詫異的看著他,「芳永不是去日本留學?怎麼?當男朋友的人不知道?」

日本?!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去了日本?

芳詠像是一滴淚珠,消逝在廣大的世界裡。沒有親人的她,想要隱遁是如此容易。

回到家,他靜靜的坐在客廳,從上午坐到伸手不見五指。

打開電視,正好是柯南。這是芳詠從來不會錯過的節目。他抱住頭,突然了解了芳詠被遺棄的感覺。

了解是了解,卻無法原諒她的不告而別。

「不要愛上我。」她慘白的小臉有著悽楚,「因為愛是一種酷刑。如果你有一點點愛我,就不要愛我。」

但是,你怎麼樣挖開我的心臟,命令我不要愛妳?男人就沒有感情沒有血淚嗎?難道我就不會傷心不會哭泣嗎?

他大哭了起來。

為什麼,愛情對他總是這麼殘忍?為什麼愛上一個人,總是要傷心?他付出所有,卻莫名其妙的被終結?誰來告訴我?

他的眼淚似乎都屬於愛情。芳詠說得對,愛是一種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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