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翠袖(六)

第二天,翠袖就病了。她深知自己的體質,每每稍微有情感波動就容易病倒,也可能是多年前的病根一直都在。

托瑞恩來敲了幾次門,她沒讓他進來。只簡短的跟他講,她病了,請他找個牧師代班。

昏沈了燒了幾天,也跟過往一樣自動痊癒。以前她還會回暴風城醫治,後來她發現醫生開抗憂鬱的藥給她。

我並沒有發瘋。她無奈的笑。我可能心頭有個大傷,但還沒有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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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總是靜靜的躺著,像是一隻野生動物舔著自己的傷口,等待痊癒,通常也如她所願。

這次和過往的小發作沒有什麼不同。或許她早就可以跟自己的病和平共處。

但托瑞恩卻憔悴了點。明顯喝了太多酒。

「好些了嗎?」托瑞恩問,有些沙啞的。

「…嗯,老毛病,沒事的。」她勉強笑笑。

默默相對,托瑞恩的神情非常哀傷,這也感染了她。「…隊長,我只是你的隊員。」

「不只是。」

要是四五年前,說不定她會很激動。說不定,在托瑞恩開口之前就會試探、忐忑,臉紅,幻想著所謂的天長地久。

但她已經經歷太多風浪。

「托瑞恩,我們談談?」她決定在還沒開始就趕緊結束。

他點點頭,與她並肩散步出撒塔斯城。城外的水池很幽靜,連釣魚的人都不太來。

她在池邊坐下,托瑞恩挨著她,原本她想離遠點,還是決定先不計較這個。

將來疏遠的機會有得是。

「托瑞恩,我是人類而你是德萊尼。」她開門見山。

「異族通婚並不罕見。」他靜靜的說。

「是啊,不罕見。連混血兒都常看到了。」她安靜了一會兒,「你很愛孩子。」

「對。」

「但我…連混血兒都生不出來了。」翠袖咬著唇,「我早已失去生育能力。」

「我知道。」他回答。

翠袖很快的回頭看他,顏色褪盡。「…你怎麼…?」

「我還知道,妳差點死亡。在暴風要塞吧?霧隱不肯告訴我,他只說他完蛋了,永遠對不起妳…後來聽他們的朋友說,妳替他挨了一刀…幾乎開膛破腹。但我不懂,為什麼會這樣就…」

「因為我流產了…應該說死產。」翠袖蒼白的笑了笑,「瀕死的重傷下,除了拿掉子宮,沒辦法保住我的命。」雖然她寧可死去。

若她跟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死掉,說不定會以為自己一生幸福。她懷了未婚夫的孩子,應該要步入禮堂了,只是這個意外的災難死亡,一個甜蜜憂傷的遺憾。

但她活下來,失去孩子,失去未來有孩子的機會,未婚夫和情人私奔到部落方去。

生與死的界限,失去一切和擁有美好,居然對比得這樣殘酷。

托瑞恩握住她的手,她卻只木然的看著水池。

「…你為什麼打探我?」翠袖的聲音冰冷。

「不算打探吧?只是總有些流言…當初霧隱要私奔的時候,我們這些朋友分成兩派。我是極力反對的那派…但他聽不進去。」托瑞恩聳聳肩,「你們還熱戀的時候,我看過妳。」

翠袖沒有表情。

「…那時我出使暴風城,看到一個女孩在跟小孩子玩跳房子。我覺得她笑得好美。很純真、坦然,一個溫柔的小孩子。我看了好久,想去問她的名字…但霧隱來了,擁抱那個女孩。後來霧隱說,那個綠色袖子的女孩就是他的未婚妻,名字就叫做翠袖。我當時只覺得遺憾,並且想,將來娶妻一定要娶同樣笑容的女孩。」

「後來我聽霧隱說了很多你們的事情…妳知道他的,他很擅長敘事。妳的模樣漸漸清晰,和笑容越來越吻合。我是有點苦澀的羨慕。後來我也開始忙起來,直到他私奔前幾天才跟我碰頭…我苦勸他,但他明顯沒接受我的勸告。」

他握緊翠袖冰冷的手,「八年前,我成了小印的護衛。當時我聽說妳跟從了一個不錯的隊長,而且還加入了不小的公會,有了天才牧師的稱謂,我以為妳過得很好…我真的以為妳過得很好。直到前年,我遇到妳的某任隊長,我才知道…」

「…你就因為這樣離開艾克索達嗎?」翠袖的聲音更冰冷。

「對。我若知道妳過的是這樣的日子…我早就會來了。」

翠袖抽出自己的手,站起來。「…托瑞恩,一切都是錯覺。」她拒絕被憐憫、同情。她不要任何人為她犧牲什麼。

這些只是永遠無法還清的負債,而且她絕對會不小心把自己的心賠進去。

她已經沒什麼剩下的了。

「你看到一個幻象,誤以為愛上那個幻象。」她疲倦的揉揉後頸,「我知道你是個高貴、悲天憫人的聖職,你誤以為需要拯救我。但我不需要,真抱歉…但也謝謝你。」

她轉身離開,托瑞恩不放棄的跟上去。

「不要像個流氓一樣跟上來!」她莫名的發怒,「離我遠一點,讓我靜一靜!」

托瑞恩也發怒了,他睥睨的瞪著翠袖。

「…明天談好嗎?對不起。」她是不該生氣的,托瑞恩是個好人。之所以會遇到這些輪迴,完全是她本身的問題。

個性中莫名的重大缺陷。

「我對這一切,都非常抱歉。」她乏力的流淚,「明天我會如常,隊長。」

托瑞恩不說話,只是凝視著她,「…最少讓我送妳回去。」

她胡亂的點頭,蒼白著臉孔疾行,托瑞恩輕扶著她的背,因為她看起來隨時都會倒下。

臨別前,托瑞恩說,「我有自己的眼睛會判斷,是不是錯覺。我分得出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象。」

「…晚安,隊長。」她要關上門,冷不防卻被托瑞恩抱個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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